蘇綾看見了一束微光。
那種光芒很熟悉,很耀眼,從眼前人的眼睛裏、指甲上,那小虎牙尖點點透出來。照進她的心房,彷彿心中的任何事都無處藏匿,讓她看得一清二楚。
“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阿綾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這一句,丫頭興許是不會再說了。
“以你的智商我很難跟你解釋。”這一句,蘇綾興許也不會再說了。
她們變成了另一種“無話可說。”
青青和韶華看見小傢伙只差一步,就從欲言又止,到哇哇大哭。
蘇綾又回到那種無處容身,無處安放的狀態,她不知道該幹什麼,突然嗆聲開始咳嗽,煤球的毛髮讓她過敏,臉都咳紅了。
丫頭憋着哭腔,渾身不自在坐了下來,她離蘇綾遠遠的,彷彿自己做了什麼壞事兒,垂下腦袋,玩着手指頭。蘇綾也坐下了。
“菜點好了。”
將單子推出去,她看着那個姑娘,目不轉睛,彷彿迪士尼裏童話故事那樣。
野獸看見了金髮美人兒。
王子見了灰姑娘。
小矮人看見白雪公主。
大灰狼偷偷窺伺着小紅帽。
桃心皇後眼裏的愛麗絲。
後邊兒幾個比喻可能不太恰當,但是說實話,蘇綾心裏亂成了一團毛線,跟着煤球在桌上桌下蹦來跳去。丫頭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她的心,甚至想要現場高歌一首“let`it go”,開始她建造冰雪城堡的表演。
“最近好嗎?”
蘇綾等了很久纔開口,久到第一盤青椒肉絲已經上桌了。
丫頭不答,她覺得蘇綾一開口她就得哭。她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地抓住青青經理的衣裳,使勁扯了幾下,想要離開這兒。但是心裏又有點不捨,有點不甘,有點不爽。
蘇綾:“一個人,晚上睡覺習慣嗎?”
丫頭依然不答。
青青和韶華提了筷子,開始討論工作上的事兒,不過關注點都在這一對上,從討論的內容就知道,倆姑娘壓根沒走心。
“你有看比賽嗎?新月的。”
“最多到半決賽啊。林小桑拿到A+了。"
“她對手是誰?”
“普通高中生。”
“那傢伙不是很厲害嗎?怎麼贏的啊?”
“她是吸血鬼獵人。”
“然後呢?”
“普通高中生是吸血鬼。”
連種族都忘了,後勤這頭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顯然兩位完全就是熱熱場子,其實關注點都在蘇綾和夏心璇身上。
蘇綾:“我們分開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不記得了。
丫頭越聽越覺得委屈,但是說不出哪兒委屈,阿綾沒錯,自己也沒錯,只是……
好不開心啊!
見不到的時候惦記着,見到了結果又不惦記。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夏心璇!你怎麼可以這麼窩囊!
“春夏交際,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蘇綾給丫頭夾着菜,偏開自己鍾愛的超辣和變態辣,選着丫頭喜歡喫的。
“別感冒了,找不到俱樂部,可以給我打電話。要是不想給我打,打給天子也可以。”
丫頭筷子都沒拿起來。
蘇綾:“新地址離你那邊有點遠,三十來公裏,得跑四十多分鐘。我想要不要給你買張地鐵卡,你說,你喜歡熊本熊的。我就一直惦記上了。結果現在還沒給你買過來。抱歉。”
小丫頭撥開頭髮,蘇綾知道,她準備好好哭一場了。每次她都怕弄髒頭髮。
“哇------!"
勇敢的露出大額頭,在整個餐館中,就屬她聲音最大。
“對不起啊。上次和你講那個‘滾,不想。’其實我挺想的。”蘇綾給丫頭拆開碗筷,眼中滿滿的柔情,“其實,也不是挺想,而是超想。想着你出去瘋玩了,要是沒我牽着,會不會一下子,撒手就沒了。”
“哇------嗚哇啊---”
丫頭哭得喪心病狂,招來許多奇怪的目光。
蘇綾的鼻子也紅了。“我不知道你過的多辛苦,也不能說理解你,丫頭,我沒有和你在一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快變回那個一無是處的傢伙了。我辦不到啊。辦不到的事情,我是不能答應你的。唯獨對你我不能做什麼百分之百的承諾,就像是冠軍我也拿不到,就像是你偷偷藏着的護照我也看不到,就像是……”
“就像是你把天下居的下字兒,改成了夏。我卻不能立馬把你找回來。”
丫頭抽泣着,聽見蘇綾聲聲軟語,原本稍稍靜下來的心,又猛然“哇---”的一聲,繼續哭得喪心病狂。
蘇綾細細數着每一件事,“你看,在遇見你之前,我沒覺得我有多了不起。雖然你以前不玩遊戲。”
“那時候,你眼中的我是什麼模樣呢?”
煤球在丫頭身邊繞了一圈又一圈,不敢爬上她的膝,只得默默舔着她的臂。
丫頭哽嚥着,眼淚匯在下巴尖兒,一路落在桌上,滴進杯子裏。
“阿綾……阿綾是最厲害的!"
她終於肯開口了……
一聲聲哭腔喊出的話。
“那時候……那時候阿綾還在街機廳裏!我終於……終於知道阿綾玩的叫SNK遊戲街機!不是什麼爛仔貨……阿綾當時我和講‘這東西是工業級產品,能用三十年!’,我腦子裏只剩下‘哇---哇---好厲害!但是完全不明白!’,阿綾就是這麼一個帥氣的人。“
丫頭眼中的微光漸漸明亮起來,勇氣充進胸膛,說話也不結巴了。
“對,那時候我在想。”蘇綾雙手撐着下巴,任由眼淚在掌心匯成苦澀的“湖泊”,她看着丫頭,目光再也移不開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這種八級AI的破遊戲,很快就打通關了,也沒人來誇我幾句。你記得……你記得當時你怎麼說的嗎?”
反倒蘇綾開始結巴起來。
“我說:‘你可真厲害!一塊遊戲幣,就能玩一下午……"我還講:‘那些男生都做不到……你一定是個很有名的人吧?""
蘇綾開始泣不成聲。聲音沙啞,細不可聞。
“不是哦……我並不是什麼出色的人。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厲害……因爲啊,那個遊戲,只有人和人之間的競賽,纔是最精彩最好玩的內容……就像是現在這樣,很有趣吧?我沒想過自己會成爲什麼很優秀的人。丫頭。你明白嗎?”
丫頭點點頭。擤着鼻涕。
蘇綾將筷子塞進了丫頭的手。
“你是唯一一個,也是第一個,在那個時候告訴我,‘這樣乾沒錯!這樣玩下去,你超帥氣!’的人。”
“夏心璇,並不是我本來就‘優秀’,而是你讓我變得優秀起來。”
丫頭讓蘇綾在渾渾噩噩的生活中,看見了一道細不可見的微光。
漸漸的,這顆種子在她心裏生根發芽,由一個只會玩遊戲,性格古怪的女孩子,變成瞭如今廚藝家務內外兼修的蘇綾。
“纔不是……我一直在給阿綾拖後腿。”
丫頭又哭了起來,和韶華說的一樣,她從以前依仗着阿綾,一副“雷聲大雨點小”的模樣。變成了現在“雷雨交加”的心酸。
“不是這樣的。丫頭……"
“丫頭!"
“丫頭!!”
一聲比一聲大。
蘇綾第一次想要強迫自己笑出來,不靠雙手,那種虛假的表情,她不要了。
“你活在我的世界裏,本身就是奇蹟。”
“阿綾……別這樣了……”
夏心璇漸漸平復下心情。看見蘇綾臉上奇怪的表情,渾身不自在。
“你過來一下。”
蘇綾探着身子,往丫頭那頭靠,她們不知不覺間已經如此相近。
“這樣。”
丫頭揉着蘇綾的臉,滿臉倔強和認真,臉紅紅的,因爲哭得太兇,一陣陣氣喘。
“這樣。”
好不容易才把蘇綾臉部肌肉給矯正回來。
“然後這樣!”
蘇綾又看見了一個元氣滿滿的丫頭,眼睛眯成了月牙,蘇綾催着她早晚刷出的那一口好牙。
還有丫頭眼睛裏的倒影,自己開心大笑的模樣。
“阿綾想笑的時候。”
丫頭記得很清楚。
“都是這個樣子!”
青青倚着韶華的肩,哭成了淚人。
“嗚嗚~~嗚~~”
韶華有點兒尷尬,“很多人看着你,你收斂點兒情緒啊經理。”
說了青青都不帶聽話的。
最後蹦出來一句。
“太辣了!太辣了啊!嗚嗚~~嗚~辣哭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