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要是讓你做小,你爹就算死在牢裏也不會寫這封信。義安候的正室夫人兩年前就過世了,只留下一個嫡女,義安候有幾房妾室,可是卻一直未曾續娶繼室。這半塊玉就是當年兩家訂婚的憑證,當年戚家只說他們的世子定咱們的嫡女,可到底定誰並沒有說。你父親悔婚的時候,義安候府正是忙亂的時候,不巧就忘了信物的事,後來茗衣封了妃,也沒再提了,你父親的意思就是……”陳氏爲難地住了口。
“讓我想辦法嫁到義安候府去?義安候府也是有頭有臉的,怎麼可能容得咱們黎家。”黎遠雯半張着嘴,老半天閉不上。
就是真的僥倖嫁進去了,她也絕沒有好日子過,遲早得像紅樓夢裏的迎春一樣,被活活虐待致死。
“這事的確難辦,可是兩家的婚約畢竟還在,這時候也顧不上臉面了,咱們就這麼賴上了他們,也未必不能成。何況咱們家裏還是有些家底的,而義安候府每年要給定遠侯上歲禮,過得並不容易,你把咱們家的產業帶過去,他們無論如何也會考慮一下。他們收了咱們的產業,就可以求他們託請定遠侯向皇上和朝邑王求情,黎家興許就保住了。”陳氏壓低了聲音,憐惜地看着她。
“可萬一他們就是不肯接受呢?或者我嫁進去了,可他們對我不好,過上幾年再吞了我的嫁妝,再讓我變個短命鬼,黎家還是保不住啊。”黎遠雯心中一陣唏噓,黎遠正如此安排不過是想在出來之後還能依靠舊日的產業和義安候府東山再起,可人家義安候府一不是傻子,二不是沒臉沒皮的,怎麼會讓他們佔便宜。
“這就是我爲難的地方,方纔一直不說,也是知道此事很難成行。就算成了,你也要受一輩子的委屈,每天殫精竭慮地過日子。”陳氏落淚了,心疼地摟住了女兒的肩頭。
此刻內室裏只有她們母女二人,兩抹纖瘦的身影輕輕依偎着,彷彿不知何時就會被拆散了一般。
晚間涼涼的小風一個勁兒地吹着,這時候的風有些硬,畢竟是深秋時節了。風通過窗子的微小的間隙偶爾發出一點聲音,低低的卻有那麼一點刺耳。內室裏下了幕帳,只在案頭點了一盞燈,卻不是尋常書案上帶着琉璃罩子的燈,只是一盞平日防着起夜用的。
黎遠雯披着一件絳紅薄鬥篷頹然靠在椅子上,隨手翻動書頁,可幾次都沒等翻開就合上了。她真的要趟這趟渾水嗎?一個過繼的侯爺,又是庶子出身,平日在別人面前伏小做低……這樣的人怕是自尊心很強吧?面對一個打過自己臉的女人的親妹妹,能有什麼好臉色,更別提那一家老小了。
嫁進去很有可能就是一輩子。以前她背臺詞的時候,曾有一句“本宮就是死了,也是皇後”,她可沒辦法說一句“我就是死了,也是義安候夫人”。
她要做在現代時沒能做的事,可這不代表她願意死,當然,比起死,她更不願生不如死。說不定因爲她的插足,她的家族反而覆滅了呢。
她起身從櫃子裏翻了塊衣料出來做包裹,動手就放了幾件衣裳上去。等她反應過來,她愣住了,真要走嗎?
她想起方纔回房之後,趙媽媽抹淚說的那番話。黎茗衾原是十分聰明、能幹的,黎遠正一直將她當兒子養着,在沒有黎衡遠之前,還想着爲她招婿入贅,就是有了黎衡遠,也沒完全放棄這個想法。也就是這麼着,黎茗衾一直可以自由出入黎府,往來於黎家在金陵的產業之間,名爲逛鋪子,實際上早已參與了黎家產業的經營。
但也正應爲此,養成了黎茗衾不馴的性子,平日裏野的很,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這個世界的女人大體還是很“正常”的,日子久了,黎茗衾自然成了能把老孃氣得背過氣的人物。好在黎遠正從來不追究,陳氏也知道女兒很聰明,屢屢不忍懲戒。
這樣的一個人,她黎遠雯比得上麼?黎遠雯又放了幾件首飾進去,一番折騰之後,又翻出一隻匣子,裏面竟然裝了五張一千兩銀子的銀票,想必這是黎茗衾的私房錢。等她安頓好了,就想辦法回來救陳氏母子。
“不能全拿走。”黎遠雯嘀咕了一句,先放出來兩千兩,下一刻又拿出一千兩,最後又拿出一張,自己只留下一千兩。雖說是杯水車薪,但好歹也能幫幫黎家。
“二姑娘?”青黛在外間喚了一聲。
黎遠雯嚇了一跳,她已經刻意放輕了動作,還是被聽到了,“沒事,只是喝口水。”
外間應了一聲,又沒了響動。黎遠雯輕手輕腳地把包袱藏好,輕輕地躺到榻上。晚上太靜,有點動靜就被發現,她又不熟路,太引人注目。趁着所謂的巡視產業,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她闔上眼,長長地出了口氣,將手中緊攥的錦袋塞在枕頭下面,裏面裝着那四千兩銀票。如果黎家遭了難,她一定會盡力幫襯,如果黎家度過此劫,黎家的富貴也與她無關。好了,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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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黎遠雯最後將錦袋裏的銀票檢查了一遍,塞在方枕下,又叫來青黛,指指桌上的包袱,只說是之前新作的幾身衣裳不合身,正巧要去鋪子裏瞧瞧,一道帶着好交給師傅。青黛不疑有他,先拿着包袱放到馬車上去了。
黎遠雯一路行到府門,一路上所見的幾個丫鬟、小廝都不比昨日驚惶,她心裏微微一定,好受了一些。
“二姑娘這是要出門啊?”一個三十來歲的少婦迎上來行了禮,湊上去輕聲道,“這幾天外面亂,姑娘要麼緩幾日再出去?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奴婢去辦。”
“我要去鋪子裏轉轉,看有什麼能幫上家裏的。”黎遠雯並不認識她,但見她神情裏似是與自己很親近,就少不得與她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