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丹婷會哭，本就是有些小女兒的心性在作祟，剛眨巴了幾滴眼淚，就在李緯的輕聲安慰中，停了下來，他不知又湊到她耳邊低語了什麼，竟讓她笑出聲來。

坐在他們身後的官員不覺奇怪，白三小姐本就是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正是性子敏感多變的時候，剛纔的小小任性哭鬧，這時又破涕爲笑，都是可以理解的。

李淳聽着旁邊兩人的動靜，握着茶杯的手指，輕輕在杯身叩了叩。

馬場中央的五人都快要將囊中的十支箭射完後，白丹婷的臉上已經半點沒了先前的鬱郁，正在同李緯說話的時候，突然扭過頭對李淳道："大哥，今晚你會回宮去吧？"

若不是她的眼眶仍有些潮溼，這再自然不過的問話，就像是剛纔她對李淳拍桌子且被他冷眼弄哭的事情從沒發生過一樣。

李淳沉默片刻，就在李緯將要不滿出聲時，微微點了下頭，白丹婷臉上的酒窩漾起，李緯看不慣他們兩個就跟沒事兒人一樣，便道："對了，婷兒，剛纔你說大哥有東西沒給你，是什麼？"

白丹婷被他又提起之前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他吐吐舌頭."沒什麼，是我記錯了，大哥沒欠我什麼東西，啊！上面比完了，我回去了。"

李緯本指望她因剛纔的事同李淳生些隔閡，但見她的臉上找不見半點失落只能暗怪小姑孃的忘心大，倒了杯熱茶給她。

"喝些水，若沒有唸到你名字，還進來等。"

"恩，大哥，我等下再過來啊。"

白丹婷點了下頭，又對李淳交待了一聲，才起身朝棚外走。

貴賓席和論判席之間的空地上，秋娘雙手抄在袖中，站在杜智右側擋風的位置，因爲相隔着一段距離，他們並沒有注意到貴賓席上的異動。

"大哥，她十箭全中了！"

秋娘有些驚訝又有些讚歎看着遠處射出最後一箭後，放下弓。

杜智道："若是大門學院的鄧公子表現不佳，這塊木刻便是她囊中之物，初入國子監，第一次參加五院藝比就拿到兩塊木刻一一看來這次藝比之後，長安城又要多一名不輸白嫺的才女。"

"是啊。"

秋娘點頭，儘管她對這位太學院的杜小姐在宣樓初見時的第一印象不大好，可她畢竟是外公一家的人，且杜書睛在拿到頭塊琴藝木刻之後，沒有任何張揚之舉，比之那些眼睛總是向上看的才女和大小姐們，好上太多。

一陣冷風吹來，杜智又往秋娘前面擋了擋，側頭低聲道："不過這樣也好，都有連得兩塊木刻的杜書睛，後有藝比贏了我的白丹婷，你那虛名，既可以保住，又不會招惹人眼。"

秋娘稍加思索，便抓住了他的衣袖，低聲道："你、你故意輸......是爲了這個？"

儘管他們暗地裏已經認了懷國公這外公，血緣上又是身爲天子近臣的鄭喬子女，太過抬眼，便會遭人覬覦，杜智還好，畢竟在廣陵王的中秋宴上，明面是得了聖睞，在科舉都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招惹，可她卻不一樣，像是剛入學那時，被雲安公主以女官的資格相誘的事，恐怕會再發生。

杜智很是大方地承認，"的確多是爲了這個，不過現在我有些後悔了，早知道小鳳會受傷不能參加射藝比試，便宜了杜書晴，那日還不如我自己拿。"

秋娘鬆開他的衣釉，很是僵硬地一笑，原來他早就算好了，她在書藝比試時因特殊的經歷的確比旁人拿的木刻要扎眼許多，白丹婷若是能贏了在太學院都是首屈一指的他，只是出了郭小鳳這麼個意外。

"哎，"

她輕嘆一聲，小聲嘀咕道："真麻煩，太好了不行，太差了也不行，要不多不少纔剛剛好......"

有人將名聲看的比命更重，名聲在這世上是衡量一個人最垂要的標準之一，可若沒有足夠的出身相匹配，終是不能向那些王孫貴女一般隨意，杜書睛的背後是懷國公，白丹婷的背後是整個白家，杜智在外人眼中，背靠的也許是皇上，而她呢？

杜智伸手撫平被她抓皺的衣裳，極輕聲道："再等等，昨日已經有了穆長風的消息，等要到那東西，我定要讓......場地上突然響起射藝師傅的連連高聲，將五名學生的成績報來恰好遮住了杜智後面微不可聞的話語。

"嗯？讓什麼？"

秋娘往他身邊湊了湊，問道。

杜智一指已經在翻着摺子，準備念下五個人的主薄，"要點人了。"

他這話題轉移的剛剛好，秋娘雖沒繼續追問，心裏卻隱隱有種猜測，眼神帶着擔憂，看向張口唸到她名字的主薄。

"書學院，杜秋娘。"

秋娘從懷中掏出事先拿出來的指套，杜智在她戴指套時，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她看看遠處的五座靶垛，扭頭對他一笑，"我也是這麼想的。"

說完她便快步走向馬場中央，在杜書晴剛剛射箭時用的，最中間的那隻靶垛三十步外停下。

去中間，那有些靶子松--這是杜智的原話。

白丹婷沒有被點到名字，便拉着白嫺一同到貴賓席的木棚裏坐，不過這次她沒有坐到李淳和李緯中間，而是和白嫺一起，在李緯那邊落座。

白嫺側頭越過李緯，看向李淳的側臉。又望了一眼場地上的五人，目光閃動後，開口道：

"大哥，你可還記得那位杜小姐？"

李淳扭頭瞥了她一眼，"嗯？"

白嫺伸手遙遙一指遠處的秋娘，"就是第三靶位的那個穿着墨灰常服的。"

李淳將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秋娘，待那嬌小的人影拉開弓，射出勉強還算漂亮的一箭後，道：

"是誰？"

白嫺還沒開口，白丹婷就先拍了下手，插話道："是杜智哥哥的妹妹，和大姐同是在丙辰教舍上課的。"

白嫺含笑輕輕瞪了她一眼，"就你記的清楚。"

白丹婷另一邊的李緯"哦"了一聲，道："就是書藝比試那日，被人潑墨，還拿了木刻的。"

"對啊，就是她，"白丹婷雙手託着下巴趴在李緯面前的長案上，"她記性很好，不過棋藝是不怎麼樣，昨日的比試，我第三局遇上她，原想着她是杜智哥哥的妹妹，能好好下一局呢，誰知--"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同大哥學過棋的，可那杜小姐似乎是個初學者，你也好意思講。"白嫺打斷她的話，繼續對李淳道：

"大哥可還記得八月中秋夜宴，這杜小姐講了一個故事，後來可是你親自點了名邀去水榭中賞月的。"

廣陵王府中秋夜宴，衆才子爲博聖睞使出渾身解數，卻因杜智一番驚人之然，失了機會，廣陵王和白居易等大人帶了先前被皇上誇讚的幾人離席，李淳卻在最後喊上了秋娘，這件事過去兩個月，因杜智的大出風頭，鮮少有人記得秋娘別出心裁講了一個飽含深意的故事。

白丹婷聽到白嫺提起她不曾知道的事，雙手握住白嫺的手臂，不依地輕搖着道：

"大姐都沒與我說過這回事，快講給我聽聽。"

於是白嫺便將那日秋娘在中秋夜宴上所講，有關官兵和強盜的故事大致說了一遍。

對那日的事只是略有耳聞的李緯也很感興趣地側身傾聽，李淳看着遠處正不緊不慢地挽弓搭箭的秋娘，目中露出一抹思索。

連中三箭的秋娘，看着對面穿着特製皮蓑的射藝師傅舉了兩次手示意，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來，三中有兩箭穿靶合格，而她爲保存體力，前三箭只用了七分力！

這靶子果然是有些松的，秋娘偷笑，藉着緩力的功夫，扭頭打量兩邊，最左側的是她相熟的楊小昭。

同向秋娘潑墨的邱唯誠一樣，楊小昭也是算學院的學生，因秋孃的緣故，算學院變成八人蔘加比試，雖明面上沒人說什麼，算學院的學生心裏還是會有些抱怨，楊小昭卻沒有顧及那麼多，那日秋娘贏得比試後，她還上前恭賀。

除了秋娘外，另大人多的射了大箭有三箭穿靶，差的便是三箭全都沒有穿。

秋娘收回目光，側身站好，又從腰側箭囊中拔出一狠羽箭，搭在弦上，調整呼吸，就像是在祕宅的小樓前一樣，集中精神，看着箭身與弓身交會處，憑着感覺將弓拉至三分後，輕巧地鬆手。

又是三箭射出，前後六箭有大箭合格，一箭沒有中靶，一箭射中卻不穿，秋娘對這成績已經很是滿意，只是有些不妙的是，還剩下大箭，她扣弦的右手卻已經有些發麻，平日練箭時候，多是將弓拉上七分，這八分力道和三分力道，自然更耗臂力。

再射出兩箭，一空一合格，八箭有五箭合格，依着左右兩側學生的表現，剩下兩箭，她只要再中一箭，就順利過關！

秋娘輕輕活動了一下右臂後，才搭上箭，只是在拉到七分時滿的時候，右臂突然失力，箭飛了出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