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叫白渙的少年謝恩之後坐了下來，由於相距不遠，秋娘沒錯過對方臉上的自得之色，身旁的郭小鳳細微地輕哼了一聲。
李誦的臉上略帶了親和之態，"朕今日就是來湊個熱鬧，你們該幹嘛就幹嘛，切莫因爲朕就拘束起來，那可就壞了這好日子了。"話畢朝着一旁的李淳輕輕點頭示意。
廣陵王殿下遂端着桌上的酒杯站起身來，低沉的聲音很是沉穩，"今夜能置身此宴者，多是京中才俊能士，本王望你們日後能爲父皇效力，請。"
李淳的話很是精簡，席間衆人全部端着酒杯站起，隨着李淳舉杯由左劃右對着他們一敬而飲，皆舉杯飲盡杯中酒水。
衆人再次落座之後，就見一人主動站了起來從席間走至中間寬敞的烏石板上，先對着主席位上一禮，而後側身揚聲道：
"本人謝遠，今夜良辰美景，能與各位聚在此處甚感歡欣，獻詩一首，全做拋磚引玉之用......"
說罷這人便輕移了步子，三步一句地吟起詩來，秋娘知道，這是個人才藝展示開始了，這第一個起來的人，壞處就在於沒得比較，若不是才藝上流之人，難免給人差強人意之感，可好處也是有的，只要他的變現不是太過平庸，一般都能讓人記住。
這宴上才子佳人可以藉機露一手的，足有大十一人，能讓人記住名字也就是極個別，區分好壞顯然不單是靠着個人因素，這獻藝的順序變得尤爲重要，若一人才學只是中上，但在他之前三五人皆是表現尋常的中流之輩，那便生生顯得高了三分，若一個才學上流，但在他前後皆是中上，那就生生降了一籌。
宴會上的大十一人，表面上是坐在一席的交好，可實際上散在各處的幾席間都有關聯，除了杜智這邊的六人，其餘人多是暗自投靠了兩邊，像是其中一邊就是爲了今日宴上力頂白渙出彩的，只要人數足夠，那一部分人烘託白渙出彩，另一部分人則可以利用這些次序去打亂別人的安排。
秋娘起初並沒有想到這點，點幾個獻藝的人表現只是比尋常稍好，可第五個上場的人卻讓敏銳的她察覺到了不對之處，這人報了姓名後，她就有些期待，她來學參加了兩次旬考，學評都得了甲，白嫺亦是，除了她們兩個，另外一人連續得甲的便是這個正在寫字的學生。
秋娘看他默的詩並不賴，這字和詩分開來看都是好的，合在一處卻降了三分，那字和詩境隱約有些違合，她在書法上極有天分，因爲自創了一種字體，在意境和字形上更是堪比那些醉心書法幾十載的大師們，因此她很容易便看出了這＃的刻意藏拙，藏的很精很細，很難以讓人發現。
若說這人的藏拙引起了她的疑心，那接下來白渙的獻藝就讓她恍然大悟而來，字是不錯的，詩也是聲稱現作的，兩樣只是中上水平的藝能合在一處，竟是生生拔高了三分，加上先前那幾人的可圈可點卻挑不出彩，頓時白渙那副字贏得了座上李誦的一聲輕贊。
"好字，好詩。"
這一生輕贊所代表的，就是才藝展示之後與皇上一同賞月的機會，趁這親聖的機會，李誦的愛之名最盛，能得把握這機會的人除非意外，已經是十拿三穩地受了聖上的青睞，而這份青睞的重要性足以堪比那科舉的前三甲。
這時，坐在她身邊的郭小鳳低聲對杜智道："阿智，白渙這小子今日不對勁啊，就算是前面安排了那些個人，也不該有這麼好的表現啊？"
杜智雙目微閃，"是有些奇怪，他今日的書法比以往要好上兩分不只。"
他們的話證明了秋孃的猜測，這次序什麼的果然有問題，不過白渙那邊的人顯然是手段高明一些，不但利用了次序，也在他本人身上下了功夫，連杜智都一時沒有辨出個中原委來。
郭小鳳心中有些擔憂起來，"剛纔拿五個人也不知是否都是白家的，若是還好，若不是那豈不是他們還有餘力再捧了兩三個出來――不行，咱們不要等了，早些上場吧。"
這大十一人，雖說是現下京中年輕人裏的才俊能人，可真正稱得上驚才絕豔之人十幾年也難出一個，而在這場宴會上，若是想要忽視那次序的影響，就算是上流水準也是不夠的，需得是超流的纔行。
出彩的人越多，到了後面就越不顯眼，親聖的名額也只有那幾個郭小鳳顯然也不是空長了一個漂亮腦袋，還是知道這個種道理的。
杜智聽了她的話，卻輕輕搖頭道："不急，再等等。"
接着又有大五人展示了才藝，秋娘則把目光悄悄地投放在了席間衆人的表情上，很快隱藏的矛盾就出現了，在第八個人獻藝後，席上同時站起了兩個人，在皇上親指了其中一個後，另一個表情明顯不大好看，連帶那第七第八個人的表情也是帶着微不可查的氣惱。
這第七第八人大概就是爲了捧應這第三個的，可惜卻被對方的人攪亂了次序，果然這第三個搶了次序的人，表現堪佳，得到而來李誦第二聲讚許。
還有三十二人，可這名額卻已經少了兩個，往日廣陵王夜宴賞月的三五名額從沒有超過，皇上時不會爲了這種小事破自己寵愛額兒子府上的慣例，因此今日也不會有例外，至多是五個人。
後面的暗鬥就有些激烈了，出現了三次兩三人一同起身的局面，直到獻藝進行到第十三人，皇上的贊聲送出了第三次，杜智這席上有兩個人沉不住氣了。
崔小姐探手在杜智案上輕輕敲而來一下，"杜大哥，還等什麼，咱們的目標可是兩人，現下再不出手更待何時？"
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吟詩的第二十人，杜智將手中酒杯注滿，"好，你與季大哥準備吧。"
"嗯！"崔小姐應聲後，就同身旁的季德輕聲交談了起來，等到那個吟詩之人躬身退到座位上，兩人一齊站了起來。
同時站起的還有與白嫺一席的一個青年，雙方對視一眼，那青年開口笑道："崔小姐，可否讓景言先來？"
崔小姐輕聲一笑，"張兄，你要與我一個姑孃家爭搶不成，"而後也不等他答話，便抬腳走了出來，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季德，兩人則站到烏石板上就有人疑惑地低語起來，兩人充耳不聞，對着北座一禮後，崔小姐道：
"陛下，小女與義兄皆擅畫作，今日共作一畫供諸位觀賞。"
先前出來搶次序的那個青年收起了笑容坐下，崔小姐是女子做那有些賴皮的舉動無人非議，可他是個男人，若是與其爭搶明顯會落得個偷雞不成的下場。
"好，朕就看看你們的畫。"
先前也有作畫之人，桌案和筆墨丹青都是現成的，崔小姐並沒有用畫紙卻從寬大的衣袖裏面抽出一塊柔軟的白布與衆人展示後，才鋪開在桌面上，和季德分站東西兩側，對面而立，各取了筆開始畫起來。
等待的時候也不無聊，各席上都在飲酒交談，郭小鳳不知也挪到了郭小虎那張案上，不知在與他低聲說着什麼，秋娘把身子往杜智跟前湊了湊，低聲問道：
"大哥，你等下是準備吟詩還是作畫？"說來這兩樣，他都是上流，就連彈琴一藝，雖不比白嫺那樣自小就請了先生專門教導的，可也是拿得出手。
杜智側頭斜看了她兩眼，脣角一勾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秋孃的眼睛從一開始的疑惑到後來的大睜，最後忍不住低叫一聲：
"哥！你不是同我鬧着玩的吧？"
杜智搖搖頭，"不是，我是認真的。"
秋娘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看了一眼四周後，壓低了聲音道："哥，那個真不能亂說的，若是、若是惹怒了陛下怎麼辦？"
杜智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低頭看她的眼中露出一抹堅決，"秋娘，沒有風險哪裏來的機遇，你放心，我已做好了完全的打算，若是......"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出口，秋娘抓着他衣袖的手又緊了緊，然後慢慢鬆開，最後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早知道你要說這個，我當初――"
"秋娘，你們倆在聊什麼呢？"郭小鳳突然的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收到杜智眼神的示意後，調整了呼吸，扭頭對着郭小鳳笑道："也沒什麼，我在詢問課業上的事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