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飽喝足就要開始幹正事了。
雲蘿不是刑訊的專業人員,但她深知人類乃是逐利的生物,只要遇到和自己切身相關的事情,往往能夠爆發出無窮的潛力。
對莊戶們來說,能做莊頭就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在這個誘惑的趨勢下,他們必然挖空了腦子的去回想過去兩三個月裏他們遇見過的異樣,並急於向雲蘿回稟。
畢竟若遲了一步被其他人搶了先,莊頭的位置就離他們更遠了。
莊子不大但也不小,五百餘畝土地共有莊戶三十二家,男女老少共計一百六十餘人,有部分人是因爲各種原因被打發到莊子上的奴才,其他人也全依託於莊子靠着佃田過活,日子貧苦,都不能跟白水村相比。
白水村真是個富裕的村子,不說現在,便是放在幾年前大部分人家還喫不飽飯的時候,放眼大彧也是一個讓無數百姓嚮往的富裕村子。
不到中午,莊戶們提供的各種消息就全彙總到了雲蘿的手上。
她翻看着字跡千奇百怪的一張張紙,默默的遞給了身旁兄長,對站在面前的羅橋說道:“你直接跟我說結果吧。”
小侯爺看她這般,又好笑又有些無奈的說道:“能寫出這麼多字就已經很了不得了,許多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呢。”
羅橋連連點頭說道:“是啊郡主,大部分人幼時家貧,連飯都喫不起,如何還有閒錢用來讀書?小的也是進了衛府之後才識得幾個字。”
“我知道。”雲蘿看着羅橋,忽然問道,“你以前是不是也不叫現在這個名字?”
羅橋頓時漲紅了臉,支吾了半天後說道:“郡主,我還是給您說說從莊戶們那裏得來的消息吧。”
衛漓已經迅速的將那幾頁紙翻過一遍,字跡雖潦草,條理卻十分清楚,他看過之後就順手遞給了旁邊的景玥,同時也好奇的問了一句,“我也不知羅侍衛以前的名字呢,不方便告知嗎?”
羅橋吭哧了半晌,不甘不願的說道:“據說我娘將要生我時正在河邊洗衣服,肚子突然抽疼,她都沒來得及把河裏的最後一件衣服撈上來,讓那件據說才過了兩遍水的新衫子被水沖走了。”
這樣的事情對小侯爺來說還挺新鮮的,思索了下,不由問道:“所以,你以前是叫羅河?”
雲蘿卻覺得沒這麼簡單,若真叫羅河,他如今也不至於改了名字後還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
所以,她想了下,一本正經的說道:“說不定叫羅一件呢!”
景玥嘴角一抽,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樣,然後也加了一句,“也有可能叫羅衫子。”
羅橋更是滿臉生無可戀,連聲音都不由大了些,“什麼羅一件羅衫子的?小的以前叫撈起!”
“噗!”景玥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來,抬眸將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這名字挺別緻,比如今的好,通俗易懂還能讓人印象深刻。”
羅橋抹了把臉,默唸三遍“這幾位都是主子”,然後也不管他們想不想聽正事,徑直說道:“據莊戶所說,莊頭錢四其實不怎麼管事,日常都讓他的兩個兒子出面,兩個兒子解決不了的纔會去找他。”
說起了正事,三位主子也都收起了玩笑,雲蘿問道:“所以有問題的是他的兩個兒子?”
“不,是他的大孫子。”
莊頭錢四的大孫子名爲錢傳榮,今年不過才十四歲的年紀,卻因爲父母溺愛而養成了驕橫跋扈的性子,一個莊頭的孫子放到外面不起眼,但也足夠讓他在莊子裏橫行了,大部分的莊戶都曾被他禍禍過,只是都默默的忍下了。
錢傳榮四體不勤,最好惹是生非,但從大概一個月前開始,他忽然勤快了起來,主動替他父親叔父承擔起了每天到玉米地裏去看顧的活計,他祖父和父親、叔父起先不放心還跟了他幾天,但見他確實做得有模有樣,還把那幾個平時跟他廝混的小夥兒都召了過來,天天在地頭轉悠,難得沒有招惹是非。
“莊子裏的地以前都是佃給莊戶的,但因爲種植玉米,土地被全部收回,再根據莊戶們的做工多少給他們分糧食,如此方便管理,但也方便了錢傳榮偷摸的做小動作。”
“莊戶們都沒發現他的那些小動作?”
“有不止一人看到過地裏堆積的乾草,錢傳榮還藉口說那是給地裏添肥的,在事情發生前,誰也沒有想到那竟然是用來點火燒玉米的。”
衛漓皺着眉頭說道:“這件事做得並不隱祕,查出來也是輕而易舉的,莊頭卻爲何咬死不承認不鬆口?”
景玥斂目說道:“你大概不曾真正見過那些橫行鄉鄰的惡霸吧?這種人,周圍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惡行,但若是外人進去探查詢問,卻很難能夠問出事情的真相來。”
衛漓驚道:“這是爲何?”
“因爲普通人大都懦弱,遇上不平事的第一個想法並不是反抗,而是能否忍得下。這類型的惡霸往往背後有靠山,手上還掌控着普通人急需的東西,比如土地,比如糧食,甚至還有可能是性命。試問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怎麼敢得罪惡霸?外人就算能給他們撐一時的腰,總有離開的時候,而他們卻還要繼續在惡霸的手底下討生活。”
衛漓若有所思,忽然轉頭問雲蘿,“妹妹在鄉下生活這麼多年,可曾被人欺負?”
雲蘿一愣,搖頭道:“沒有,不過我倒是聽說過一些此類事件。”
衛漓的臉色不大好看,“這錢四莫非也以爲莊子裏沒人敢把他攀咬出來?他依仗的是什麼?什麼讓他以爲他一個奴才能跟郡主叫板?”
景玥冷笑道:“說不定是莊頭當得久了,便以爲這個莊子也是他的私有物了呢。”
衛漓頓時罵了一句,“豈有此理!”
雲蘿的行爲則更直接一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就出門朝柴房的方向走去,“說這些沒意義,不如去問問到底是誰看不得我好。過了一個晚上,不知錢四想通了沒有,也不知錢傳榮的嘴是不是跟他爺爺的一樣硬。”
一行人便跟着她去了柴房。
“錢家的老二昨晚上埋怨了幾句,但剛起了個頭就被錢莊頭喝止了,小的留意到現在也沒有聽到什麼有用的訊息。”
守着柴房的侍衛一邊輕聲回稟着,一邊將柴房的門打開了。
一開門,就見半屋子的柴火堆積,在柴火的縫隙間也必然有蜘蛛老鼠螞蟻和各色蟲子橫行,但在雲蘿看來,這環境其實算不得糟糕,鄉下多少人家住的屋子還沒這個柴房好呢。
然而,莊頭一家人不過在此住了半個晚上,就彷彿慘遭摧殘,一個個全都神清憔悴,莊頭的女兒更是抓耳撓腮,露在外面的臉上、脖子、手背上都起了大片的紅疹子。
這麼嬌?
雲蘿看了她一眼,然後面無表情的移開目光,看向了縮在一對中年男女身後,神情瑟縮但看着她的目光卻又含着一絲貪婪和放肆的少年。
對雲蘿的事從來都無比敏銳的景玥頓時目光一冷,纏在腰上的鞭子悄然落到手上,然後鞭影飛掠,直接捲上錢傳榮將他凌空扯了過來。
錢傳榮在半空中驚叫,又在落地後發出一聲慘叫,趴在地上痛得渾身顫抖。
錢家的其餘人也被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最激動的當數剛纔擋在錢傳榮前面的夫婦,幾乎連滾帶爬的要站起衝過來。
羅橋帶着侍衛們“鋥”的一聲拔出了刀,厲喝道:“退下!膽敢冒犯郡主,我看你們是不要命了!”
兩人懼於鋥亮的刀光不敢再上前,唯有滿目心疼和擔憂的看着趴地上的錢傳榮,偶爾瞄向雲蘿等人的眼神敬畏、懼怕、忐忑不安,還藏着幾分怨恨。
莊頭昨晚上被按着打了幾板子,到現在也有些站不起來,便靠在柴火堆上緊張的說道:“郡主,你若有氣只管衝小人發作,跟小人的孫兒無關。”
雲蘿低頭看看地上的錢傳榮,又抬頭看向他,面無表情的說道:“又不是我動的手,你卻跟我說這種話,莫非本郡主看起來更像個軟柿子?”
錢莊頭哆嗦着嘴,吶吶說道:“小人不敢,只是小人卑賤,不知這位公子是哪位貴人。”
雲蘿眉心一蹙,“我怎麼覺得你在罵人呢?”
景玥貼心的把鞭子遞到了她的手邊,笑道:“要不打他一頓解解氣?”
雲蘿一默,不跟他鬧,便斂袖在錢傳榮的面前蹲下,“誰讓你來燒地的?”
錢傳榮的表情一慌,猛的抬頭看向雲蘿,眼珠遊離,瞳孔激顫,“我我我沒有,郡……郡主明……明鑑。”
“你沒有?”雲蘿垂眸冷眼看着他,“但莊戶們都說,你平時遊手好閒,從一個月前開始忽然變得十分勤快,有時候連晚上都沒得歇,還不知從哪裏運來了大量的乾草秸稈說要給土地添肥。”
“誣衊,這都是誣衊!”
“他們爲何要誣衊你?”
他因爲慌張而臉色煞白,眼珠不停的顫悠着似乎想要想個藉口或理由出來。
錢莊頭靠在那邊忽然說道:“郡主明鑑,小人的這個孫子被家裏人寵壞了,平時就有些張狂,難免得罪了莊戶們,他們心裏有怨也是有可能的。”
錢傳榮彷彿被醍醐灌頂,飛快的點頭說道:“對對對,肯定是這樣沒錯,郡主你可不能被那些賤民給矇蔽了?”
雲蘿不聽他們這個拙劣的藉口,卻對他最後的那個“賤民”很不喜歡,“賤民?賤得過奴才秧子嗎?”
錢傳榮頓時面頰一抽。
自小在莊子裏作威作福,他早已經忘記了他全家人都是奴,以前是皇上的奴,如今則跟着皇莊一起成了安寧郡主的奴。
一把刀忽然架在了他的肩上,鋒利的刀刃緊貼着脖頸,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和森涼。
他聽見身後的祖父母和父母驚呼了一聲,又聽見他曾經不以爲然的從鄉下來的安寧郡主跟他說:“火燒玉米,便是定你一個謀逆之罪也不爲過,你當真要爲了唆使你犯下此等罪過的人抗下罪責,置你自己和全家人於死地嗎?”
錢傳榮的牙齒也開始打架,“什麼謀逆?我我我不過是燒了幾畝地的玉米……”
“傳榮!”錢莊頭目眥欲裂,慌忙打斷他的話,卻已經來不及了。
錢傳榮一激靈回過神,臉色也越發慘白。
他他他承認了?!
可是這個承認與否對雲蘿一點都不重要,她只想知道……“是誰唆使你的?你又爲何要做這種事?”
說着,將手中的刀往他的脖子更貼緊了些,一下子就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他並不是多有骨氣的人,錢莊頭昨晚能爲了保護孫子而無懼板子,錢傳榮此時卻做不到無懼刀劍。
即便起初還想表現得硬氣點,但當雲蘿一刀刺穿他掌心之後,他就再顧不得硬氣還是軟弱,也顧不得是否與人有約定,倒豆子般的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約一個半月前,他進城去喫酒,不知怎麼的竟喫多了,昏昏沉沉的一覺醒來竟發現身邊躺了個貌美的小娘子。
小娘子哭哭啼啼的說她不過是出門逛街,不巧與丫鬟走散卻正好撞上了喫醉酒的錢傳榮,被他強行拉進客棧裏奪了清白。
錢傳榮不禁又急又慌,看到小娘子嬌嬌怯怯的哭又忍不住的有些心癢難耐,正左右爲難時,客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踹開,然後一個公子哥帶着幾個人高馬大的小廝氣勢洶洶的衝了進來。
“小姐千嬌百寵,卻被我一個莊戶給佔了身子,小姐的兄長當時就揚言要打死我,還是小姐替我求情我才能逃過一劫。大公子說我既然佔了他家小姐的身子,就該娶了她,可是我身份卑微無論如何也配不上她,而且他也捨不得把妹妹嫁給我,除非……除非我能做出點什麼來表現以後一定會對小姐好的決心。”
“這與你放火燒玉米地有何關係?”
錢傳榮捂着不停流血的手掌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失血過多加上驚懼讓他臉色慘白,連眼神都有些渙散了。
“我不想的,不是我自己要燒的。”他哭着說道,“是大公子,他說如果我敢把莊子裏的玉米地給燒了,他不僅會把他妹妹嫁給我,還會……還會幫我脫離奴籍,從此過上被人伺候的好日子。”
這分明就是哄他的話,哪個奴纔在背主之後還能安然脫離奴籍的?
可憐他竟然還真的相信了!
又或者是美色太惑人,讓他迷失了心智?
雲蘿不關心這些,只問他,“你口中的大公子和小姐是誰家的人?”
他猶豫了下,在看到雲蘿手裏還在滴血的長刀時,立刻脫口說道:“是馮府中人,馮家的大人在吏部當差,好像是郎中啥的。”
話音未落,衛漓便呵斥道:“一派胡言!你說的這位馮大人家中僅有一個不足十歲的公子,小娘子在去年臘月才滿週歲!”
錢傳榮呆了呆,慌忙說道:“不可能!我親眼看到馮大公子和馮小姐進了馮府的後門!”
衛漓沉着臉,“你當真親眼看到他們進了馮府?確定那是在吏部任郎中的馮大人府上?”
錢傳榮的神情都有些迷茫了,不停的唸叨着:“不會有錯的,我親眼看到他們進了後門,進去時還跟守門的婆子說了兩句話。我後來特意繞到前面正門那兒,還看到了那位馮大人下衙回來。”
可總不至於他睡的是半年前才過週歲的小娘子,帶人上門捉姦的是個不足十歲的小郎君吧?
雲蘿轉頭問兄長,“這位馮大人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錢傳榮的眼睛頓時就亮了,卻聽小侯爺說道:“他的父母親人全都在鄉下,也沒聽說過有弟妹上京。”
哦,還是個寒門學子出身?
錢傳榮卻顯然並不死心,“說不定正是馮大人的兄弟和妹妹呢,親人進京探望兄長,誰家也不會鬧得滿城風雨讓所有人都知道。”
雲蘿與衛漓面面相覷,這話雖有強詞奪理之嫌,但也不是沒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