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衡在第一次碰到喪屍時就曾注意到,他的腳上套着某種類似於皮靴撐破後的殘留物,當時正衡曾據此猜測,喪屍可能是由韓四或者那些同樣穿着軍靴的工兵屍化而成,不過隨後發生的幾件事情全都證明,那其實並非是軍靴,而只是普通的男式皮鞋,並且,穿着着它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義父夏侯古。
這件事一直縈繞在正衡的心中,令他久久不能釋懷,他和夏侯古的關係情同父子,卻終究沒能阻止事情的發生,夏侯古的屍化,雖然表面上應該歸咎於那根來路不明的卷軸,不過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要怪正衡自己的大意,別的不說,如果他一早沒從石原龍泰的手中奪過這件勞什子的話,或許又會是另外一番完全不同的結局了。
然而現在後悔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只是不知道義父的屍化,是否還能憑藉某種方法或者藥物來加以逆轉?正衡只要一有閒暇就會考慮此事,可畢竟他自己也同樣處境堪憂,更多時候,只能先顧着替大家找尋出路,如果一幹人等都註定要葬身於此的話,那也只能說明這是天意使然,終究無法憑藉他個人的意志來扭轉和改善
正衡自認爲不是一個輕易會向命運低頭的人,可這兩天在東陵地下的種種遭遇,令得他逐漸變得悲觀起來,對於最終能否活着離開,甚至都開始報以懷疑的態度,直到在孝陵墓室裏碰見人魚,從她們那裏得知還有暗道通向外面,剛好可以繞開帝陵當中“鎖鑰合一”的機關,這才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振奮着心情,循着人魚的指引,一步一步地到了此處。
然而命運似乎總是想與衆人作對一般,雖然人魚說的出口就在對面的崖壁上,可忽然甦醒過來的人俑卻成爲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正衡與其交手的這幾招裏,別說是勢均力敵的抗衡,就算是爲了勉強保全性命,也不得不爲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處處如履薄冰、招招受制於人,這樣的情形對正衡來說,還真是前所未遇的折磨
然而正衡顯然還是低估了困難的程度,正所謂“福不雙至,禍不單行”,正當他們三個人亦步亦趨地狼狽逃命時,冷不丁地聽到前方唯一的出路裏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響,繼而又見一章醜陋的大臉從洞口探了出來,順着小徑的方向望了過來。
正衡一見之下,立時就感到後背發涼,心下暗自叫苦道,義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阻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並且還都是如此狠辣的角色,這下就算插上翅膀,恐怕也難逃出生天了。
三人裏除了正衡之外,金不二和小婉都不曾見過夏侯古屍化而成的喪屍,此時猛然看到他的出現,立時就被嚇了一跳,這纔會立時停住了腳步。正衡從他們身後望向前方,只見義父很快就彎着腰從山洞裏鑽了出來,稍作停頓了一下,接着就朝他們所在的方向,大踏步地走了過來。
三個人見狀都是一驚,猶如熱鍋上飽受炙烤的螞蟻一般,手足無措起來。還算金不二最是老到,最先從慌張中平靜下拉i,一把將他身前的小婉扯到後面,繼而端着半截細劍,橫在喪屍的面前。
正衡見金不二如此行動,也只得把心一橫,轉過身來直面着步步進逼上來的人俑。當下的情形,足可以用強敵壓境來加以形容,空氣中似乎都瀰漫着肅殺的氣氛,可正衡縱使再怎麼樂觀,也知道被夾攻至此,無論怎麼看都是十死無生了。
三人都抱定了必死的決心,可隨着喪屍和人俑越走越近,就聽到腳下不斷出來“撲撲簌簌”的聲響,正衡開始還沒在意,可越是後來,響動就越發大了起來,引得他側着身子低下頭,向着小徑下望了一眼。
這一望倒不要緊,卻讓正衡不由得又是喫了一驚。只見自小徑的下部,正不斷地有大小不一的石塊脫離碎裂,墜落進了海水中,眼看着小徑也很快就要解體了。
說是小徑,其實更像是座拱橋,懸空架在地宮的半空,連接在兩端的洞口上,至於最中間的高臺的地基,應該也幫助拱橋承擔了一部分的支撐的作用,令得小徑能夠在幾百年的時間裏,仍舊巋然不動屹立不倒。
然而喪屍的身形如此之大,只他一個恐怕就要比正衡他三人加起來還要更重幾倍,自他一踏上小徑後,下面的拱形結構就已經開始不堪重負,正衡等人先前一直將注意力集中在小徑之上的危險,直到此時,才發覺腳下亦是變得萬分兇險,可又毫無應對的辦法,只能看着落入水中的石塊越來越大,最終隨着“轟”的一聲巨響,整座小徑瞬間斷裂成了若幹部分,連同着上面的所有人,一齊向下墜落而去。
三人在半空中時,還要兼顧着躲閃和他們一同落下的石塊,好在小徑距離水面本就不高,待到他們終於掉進水裏,繼而又從中露出頭來,大喘着粗氣時,這才稍感慶幸地發現,每個人的身上只是多了幾道擦傷,並沒造成更大的傷害。
然而這在正衡看來只是小事,更爲關鍵的是剛纔人俑和喪屍也隨着他們一起掉落下來,現在大家都身處在一潭封閉的水池當中,雖然水面經由剛纔的鉅變後,已經逐漸恢復了最初的平靜,可天知道,藏匿在這平靜下的,又會是怎樣的兇險。
正衡還記得,之前被他和金不二推入水中的人俑,再被打撈上來後,就只剩下鎧甲仍在捆屍索裏,人俑的身體卻不見了蹤影,當時他的猜測是,鎧甲上的面具具備某種防水的功能,一旦碎裂,人俑歷經百年而不腐的身體,就會立刻完全溶解在海水當中。至於人魚小婉的哥哥,剛纔從小徑上跌落下來之前,同樣也沒有佩戴那副面具,如此說來,他莫不是也像他的同伴一樣,灰飛煙滅了嗎?
這種可能只在正衡的腦袋裏一閃而過,還未等他開始暗自慶幸,就發現剛纔還浮在他身邊的小婉也沒言語一聲,忽然就翻入了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與此同時,目之所及的地方,也能看到有不少水花四濺的情況,一看就知道是那些潛伏在水中的人魚,因爲受到了驚嚇,這纔會慌不擇路,朝向墓室的邊沿逃散所致。
見此情景,正衡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剛想提醒遠處的金不二千萬小心,可就在此時,他眼見身下的水中,有團黑影正由小變大,顯然是人俑,亦或是義父屍化而成的喪屍,正以極快的速度直朝他所在的方向襲來。
正衡一驚,趕緊拼命地撲騰起水花,朝向金不二的方向靠近,可因爲他一手抓着九龍寶劍不忍丟棄,單憑另外一隻手臂划動,行進的速度也就可想而知,還沒等遊上多遠,他就感到自己的一隻腳腕,被人從水下猛然抓個正着。他想喚金不二前來救援,可剛張嘴,身體卻先一沉,嘴巴裏立時就被海水灌滿,直嗆得他眼眶裏的淚水不住地打起轉來。
任憑正衡拼命地拍打着水面,可身體仍舊被拖着不斷下沉,只一眨眼的功夫,整個腦袋就全都浸沒在了水裏。正衡全無準備,肺裏的氧氣儲備頂多也就能支撐二三十秒而已,還不算他爲了擺脫腳腕上的力道,而不得不在掙扎中將要付出的額外的消耗。
有那麼一瞬間,正衡甚至認定他將要命喪於此,再做任何抵抗都顯得有些多餘,於是不由自主地鬆懈了下來,聽憑身體逐漸向着水的深處沉去,可忽然間最後一絲求生的意志還是搶佔了上風,他一改先前拼命向上掙脫的思路,轉而弓起身子,腦袋向下,然後全憑直覺,揮動手中的寶劍,朝着被緊抓着的那隻腳的方向狠狠地砍出一劍。
畢竟身處在渾濁的水中,無法將周遭的形勢看個清楚,因此正衡發出的這一劍,實際上着實兇險,只要稍有偏差,就可能會將自己的腳斬斷,可一方面除此之外他實在別無更好的辦法,另一方面他也對自己的判斷較有信心,總而言之,招式既出,即便沒能藉此順利脫離險境,結果總不會比溺死在水中更差吧?
然而結果仍舊出乎了正衡的意料,寶劍砍在某種堅硬的物體上,只是發出一身悶響,卻好像並未將拿東西斬斷。不過怪的是經此一試,他的腳踝反而被莫名其妙地鬆開了,他未及多想,趕緊趁着機會拼命地向上撲騰,一下從水中躍出後,貪婪地猛喘起了粗氣
金不二不知什麼時候湊了上來,不由分說,伸出手臂攔在他的脖頸上,繼而好像是在搶救落水的人一樣,帶着他朝向墓室的邊沿遊去。沒走多遠,正衡總算是喘勻了氣息,於是推開金不二的手臂,向他示意自己並無大礙,可以獨自劃水了。
兩個人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和浮於水中的人魚們匯合到了一處。正衡放眼望去,只見他們背對着的,正是進來的那個洞口所在的牆壁,那條可以返回到溶洞中去的出路,就在大家頭頂斜上方,大概兩三米高的位置上,只不過牆壁光滑得如同鏡面一般,連個可以搭手的突起都尋不到,除非上面能有人施以援手,否則絕沒法順着牆壁的表面,攀爬着上到洞口這樣的高度。
“你們走吧”手足無措間,正衡忽然聽到人魚小婉道,“等哥哥將那殭屍解決掉了,接下來仍舊還會來對付我們,姐妹們並不像我這樣有着人類的雙足,就算能爬到洞口,也沒法活着走回到溶洞中去,我反正早就打定主意,要和她們同生共死,你們有手有腳,還是趁早逃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