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內圈,邊看邊聽,店裏的人翻來覆去的辯解,外面的人冷笑着譏刺,還有周圍的人在那裏七嘴八舌的議論,總算弄明白了點原因。
萬家貨棧建立的時間不久,生意卻出人意料的興旺,人手自然緊缺的很,到處找人,兩個月前找到了個山西來的小夥子,名叫唐平。
這人說是山西汾州人,家裏的地被人佔去了,無奈只能來天津衛投奔親戚,可親戚家裏也不寬裕,他想出來找個活計做。
看着唐平人長得還算規整,說話什麼的也透着個利索,而且那親戚的確是城內的住戶,還出具了擔保的文書,店裏缺人,也就把他招了進來。
小夥子進店之後,學的快,手腳麻利,待人和氣的很,做完自己的活計還主動去幫別人忙,店裏上上下下都是喜歡他。
難得的是伶牙俐齒,腦筋靈活,剛進店沒幾天居然就給貨棧做成了兩筆生意,這樣的人實在是人才。
萬家店的東家萬滿江眼見着生意越來越好,唐平這樣的人手自然要留住,可惜只有兩個兒子沒法子招婿,只能用好處籠絡了,給了個四掌櫃的名目,又給分了半成的份子,讓他在店內長幹。
這四掌櫃說白了就是店裏夥計頭,可這半成份子卻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唐平感激無比,做事也更加的用心用力,貨棧的生意跟着蒸蒸曰上起來。
結果今曰間,勇勝貨棧的二管事卻找上門了,說這唐平是從勇勝貨棧東家府上逃出去的逃奴,而且逃出去的時候還帶了一百兩金子、幾個玉件。
唐平說自己來自山西,勇勝貨棧也的確是山西,這二管事也是正月尾纔到的天津衛,跟着他的下人在海河這邊走動的時候碰見了唐平,認了出來。
勇勝、通海、晉和,這三家天津衛最大的商行,跟王通可是頗爲不對付,船頭香亂之後,晉和和通海都從天津衛銷聲匿跡,勇勝倒是留下來正常做起生意。
不過在城外海河邊店鋪租賃上,勇勝貨棧上下可都是大唱反調,沒有絲毫的看好,結果到了今年想買卻買不到了。
但這勇勝貨棧到底是大商行,現錢多,貨源多,城內城外的店鋪和他打交道的不少,他們家的夥計掌櫃什麼的也經常在海河邊上跑,要真是遇見也不出奇。
聽那中年胖子也是說着山西口音的官話,下面那唐平哭着不住的磕頭,看起來還真是那麼回事。
“小唐,你你你這裏血口噴人,你都說些什麼,我可待你不薄啊什麼銀子,你來我這店鋪的時候,不是說身上只有五文錢了嗎?”
萬家店的東家萬滿江臉上帶着怒意,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指着唐平顛三倒四的說道,那唐平聽到這話,膝行幾步一下子抱住了萬滿江的大腿,扯着嗓子嚎哭道:
“萬東家,你可不能這麼說啊,俺九十兩金子和四百兩銀子,折了半成份子,不是還當面在帳上記下了嗎?”
“胡胡扯,半成份子就要一千多兩,這家鋪子現在也不過六千兩的樣子,真要拿錢入股怎麼會不對,不對,你們說這唐平是逃出來的,可有什麼憑證!?”
萬滿江已經有些口不擇言,說了幾句纔算反應過來,那中年胖子冷笑着說道:
“憑證當然是有的,給你看看也無妨!”
從懷中又是拿出幾張契約文捲來,展開一張說道:
“這是那唐平的身契!”
又是展開一張“這是汾州知州衙門報案文書”“這是錄的贓物清單”,萬滿江拼命的掙脫唐平的糾纏,上前一份份驗看。
官府的大印和那專用的箋紙,還有規矩地道的文字文書,處處看着不像是假貨,看了幾眼之後,萬滿江渾身開始顫抖起來,突然回頭喊道:
“老李家的,把賬本拿出來,就是咱家的總帳。“
回頭又是說道:
“不是說入了帳嗎,咱們看看,那帳上到底有沒有!!?”
人羣中一陣搔動,爭了半天,圍觀閒人們越發覺得是這萬滿江窩藏了逃奴,還侵吞了對方偷拿的銀子,現在看帳,一切就要真相大白。
王通看的卻不是這些,方纔萬滿江說拿帳的時候,跪在地上的唐平好像是笑了一下,隨即又在那裏哭天搶地的嚎哭起來,而被稱作二管事的中年胖子,臉上卻多了幾分的得意的神色。
店裏跑出來的那位帳房捧着賬本臉色卻煞白一片,嘴脣顫抖着不知道在說什麼,賬簿遞到萬滿江手中,萬滿江翻了幾頁,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在那裏。
不多時,手上的賬簿也跟着滑落,渾身上下和打擺子一樣顫抖起來,周圍也是跟着安靜,都感覺好戲要上演了。
穿着綢緞長袍的中年胖子走到萬滿江跟前,撿起了賬簿看了幾眼,嘴角劃出個大大的弧度,笑着大聲說道:
“萬曆七年二月十一,唐平以金九十兩,銀四百兩入股,折銀一千三百五十兩”
滿場的安靜又是變得嘈雜,圍觀衆人都是七嘴八舌的在那裏罵這萬滿江黑心,做事不守規矩。
這仇富的心思人人都有,天津衛開海,抓住機會的人都是發財,沒有抓住的自然心裏不平,酸氣頗多,萬家原來不過是個殷實人家,家裏沒出過什麼有功名的人物,很是平常,開了這家店之後,生意越發的做大,衆人看着原來自家差不多的萬家如此暴富,心中多少都有些嫉恨,這也難免。
萬滿江總算反應了過來,踉蹌着後退兩步,手臂顫抖的先指着地上哭號的唐平,又指着冷笑的二管事,嘶聲大吼道:
“你們是在設局騙”
“混帳東西,什麼設局,這官府發的海捕文書,這是官府蓋印的贓物清單,這人證,這你自己拿出來的賬本,還什麼設局,先把吞沒的銀錢給退出來,接着咱們清軍廳衙門見面吧,窩藏逃奴,私吞財產,看看殺頭還是流三千裏吧!”
民都怕見官,一聽這話,本來張牙舞爪要拼命的萬滿江一下子呆若木雞,二管事冷笑一聲,扭頭轉身。
這萬滿江愣住之後,快走幾步抓住那二管事的衣服,嘶啞着聲音說道:
“俺沒錯,見什麼官,見什麼官!!”
氣勢卻弱了不少,二管事笑着轉過身說道:
“我們餘家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你說不去見官,就不去嗎?”
“管事老爺,我家裏兩個兒子都是今年成親,老母親也七十歲了,見了官,我們萬家什麼都毀了啊,我求求您了”
說話間,萬滿江哭着跪了下來,百姓見官如見虎,何況眼前這“人證”“物證”都是實實在在擺在這裏,怎麼也是無理,萬滿江徹底慌了手腳。
那二管事臉上扯出一絲冷笑,開口說道:
“這事牽扯到主家,自然要公事公辦,可看你家中有老有小,也不容易我就給你擔這個風險,你”
“你把這店鋪轉給我,是不是這個意思!”
那二管事臉上的冷笑僵住,裏外的人眼神都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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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接了對方這句話,他觀察了半天,結合從前當差聽過的那些典故,總算判斷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接上那句,衆人眼光看過來,王通卻不理會,反倒是笑呵呵的對邊上俞大猷說道:
“老大人,海河邊上處處藏金,一家好的鋪面都值得花費這麼大功夫來奪了,王通心中還真是高興。”
俞大猷笑着搖搖頭,王通大步走到那店門口,指着跪在地上的唐平說道:
“又是從家裏逃出來,又是拿了一千多兩銀子,實實在在的大案,按大明律當斬的,先把這廝押到清軍廳去,和高大人說說,秋後問斬吧!!”
命令一下,王通帶着的護衛立刻上前把人架起,向着圈外走去,王通這邊太過自然,那二管事還沒反應過來。
那唐平被兩個人架起,錯愕一過,立刻大力的掙扎起來,王通皺了皺眉頭,又是笑着說道:
“逃奴路上掙扎,無奈之下官差打斷了他一條腿。”
王通說完,剛要怒喝咆哮的二管事一愣,還不知道爲何這麼說,那邊架着唐平的兩個親兵把唐平摔在地上,一人踩住,另一人上前抓起腿猛地用力。
“喀嚓!”一聲,然後就是驚天動地的慘叫,滿場安靜,王通擺擺手催促道:
“帶走,帶走,去和高同知說,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是齊全,能斬立決最好,秋決也行。”
儘管大腿折斷巨痛,可突然出現的少年說的這話,那唐平可聽的清清楚楚,要說方纔還有什麼懷疑,當街打斷他的大腿這狠辣手段已經說明問題了,人證物證的確是清清楚楚,這斬搞不好就是真殺頭。
唐平不顧大腿的疼痛拼命掙扎起來,在那裏用變調的聲音大喊道:
“表哥,救我,救我,我那份銀子不要了,都給你,都給你,救我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