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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引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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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時節,夜間下了一場小雨,風裹着絲絲涼意,地上又落了重枯葉。這處宅院很安靜,在揚州城裏的僻靜處,院子裏沒有種花卉,只是各種草木交錯在一起,全是草葉的氣味。

朝夕領着大夫疾走,一邊不時地回頭催促道:“請快一些。”

“是,是。”

行到一個屋子前,朝夕推開格子門,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只一個坐在牀邊的身影彷彿凝聚着月光般,照得屋裏都亮堂了許多。

朝夕把大夫讓進去,大夫上前行禮,然後給躺在牀上的人診治。他琢磨半晌才自言自語道:“怪事,風寒如何能久治不愈……藥沒問題啊?”

陸雲昭坐在旁邊不說話。這位大夫是陵王找來的,應該是揚州城裏醫術最好的了。

“老夫再去開兩服藥吧。”老大夫行醫數十年,忽然對自己的醫術產生了懷疑。鍾毅領着大夫出去,陸雲昭看了眼躺在牀上的人,問朝夕:“京中還沒有消息?”

朝夕老實地搖了搖頭。

莫非出了什麼事?陸雲昭心裏突突的,抬手在嘴邊打了個淺淺的哈欠。王家老爺平白沒了媳婦,不可能善罷甘休,明裏暗裏地鬧。王家有人在朝中做大官,要不是陵王出面擺平,只怕這事輕易了結不了。

朝夕忍不住說:“公子回去休息吧,這幾天您着實累壞了,姑娘這兒有奴婢守着就行了。”

陸雲昭聞言,點了點頭要起身,牀上的人忽然叫道:“哥哥!哥哥別丟下我一個人!”她邊叫着,手還在空中胡亂地摸索。陸雲昭只得握住她的手,柔聲道:“瀟瀟,哥哥在這兒,別怕。”

牀上的人似得到安撫,又緩緩地睡去。她的臉色很蒼白,整張臉就巴掌大,瘦小得可憐,並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長相,卻很是清純。陸雲昭把被子往她的肩上拉了拉,想起她離開京城的時候,在馬車上哇哇大哭和朝他拼命伸出的手,就覺得恍如隔世。

陸瀟是懷兒與陸遜生的女兒,比陸雲昭小三歲。陸遜是陸雲昭的掛名父親,老實本分的小吏。郭雅盈死得很早,懷兒給陸遜做了妾,一直盡心地照顧着陸雲昭,直到她快病死的時候,爲了不拖累陸雲昭,便把陸瀟送去了南邊,從此陸雲昭就沒了陸瀟的消息。

這些年他不是沒有派人找過陸瀟,但都沒有找到,卻忽然就在街上這麼遇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一眼就看出來那是陸瀟,大概一起生活過八年,彼此親密無間。他還記得她剛出生的時候,因爲懷姨奶水不足,她總是餓得哇哇大哭,但他一抱她,她就不哭了。小時候他被人用石頭砸得滿身是傷,她一邊哭一邊給他上藥。長大些,家裏的糧食不夠兩個孩子喫,他在長身體,她就餓着肚子,偷偷把自己的那一份留給他。

這孩子跟着他喫了那麼多苦,一天福都沒有享過,好在現在終於可以彌補些許了。

陸雲昭總是把曾經對他好的人牢牢記在心裏。所以無論如何,他要護着這個妹妹,再不讓她受一點苦。

朝夕關上格子門退出來,想去廚房裏弄些食物。她抬眼便看見一個黑色的影子站在院子裏,肅殺冷寂,像極了暮秋的殘風。

“大統領。”朝夕走過去,抱拳行了個禮。她跟暮雨是陵王撿回來的孤兒,由玄隱一手訓練的。玄隱的身手,高不可測,殺人的手段更是陰狠毒辣。從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卻對他敬畏若神,據說連勇冠侯林勳的武功都是他親手調教的。

玄隱的聲音很沉悶:“那位姑娘醒了沒有?”

“還沒有。”

玄隱似乎冷冷地笑了一下,轉身欲走,朝夕大着膽子叫住他:“大統領,公子送出的信和京中送來的信是不是都被王爺攔住了?公子他……真的很擔心小姐的安危。”

玄隱沒有停下腳步,只冷冷地說:“做好你自己的事,其它的別多問。”

“是。”朝夕垂頭,不敢再多言。

玄隱走出後門,對坐在轎子裏的人俯身說:“王爺,人還沒醒。不知是真病還是裝病,公子很擔心,一直守着。”

趙琛自嘲道:“沒想到這枚棋子的用處這麼大。他對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都比對我這個親生父親上心。不過也好。”

“公子重情。”

“重情如何能成大事?一個朱綺羅便壞了我多少籌謀……男人一旦有了弱點,再強都不堪一擊。王家那邊怎麼樣?”趙琛把玩着手裏的玉貔貅,閉着眼睛問。

“王家老爺表面上答應了王爺不再追究,但私下早已經修書一封,寄給京中的胞弟。依照那位大人的處事風格,公子恐怕年底回不了京。”

趙琛淡淡一笑:“晚一點回去也無妨。玉不琢,不成器。回府吧。”

***

從舞樂坊回來之後,曹晴晴就給曹夫人寫了封信,說明了要和離的打算。曹夫人一收到信便來了,她早就想過來看看女兒和外孫,可曹博攔着不讓。眼下看到事情鬧大了,這才鬆了口,讓她去好好勸一勸女兒。

曹晴晴一看到母親就抱着她痛哭,曹夫人何嘗不知道女兒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和離哪裏是這麼容易的事?

她邊擦着曹晴晴的眼淚邊說:“女兒啊,你得看開些。莫不說和離傷了兩家的交情,你被蘇家休了,後半輩子可怎麼過啊?”名聲對一個女人來說太重要了,被丈夫休離的女人,很難再嫁出去不說,還要忍受別人的唾沫。

曹晴晴如何不知道這些道理,但是蘇從硯太傷她的心了。

郭雅心也勸道:“晴晴,不是我和你母親心狠,要勸你回去。聰兒還小,不能沒有爹。蘇四公子許只是一時糊塗,你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我早上已經寫信給蘇夫人,咱們先看看蘇家的態度再做打算吧。”

曹晴晴哽嚥着說:“我一住下來,夫人不就給我婆母寫信了嗎?蘇家根本什麼反應都沒有。婆母偏疼那個混蛋,處處維護。”

綺羅和郭雅心對視一眼,沒有說話。這次郭雅心寫信的時候,綺羅特意讓她加上聰兒生病,久醫無起色,朱家和曹家都束手無策,請蘇家來個人拿主意。蘇夫人再怎麼偏幫蘇從硯,總不能不管親孫子的死活吧?

這個時候,玉簪走進來說:“夫人,蘇夫人帶着蘇家的兩位公子親自登門來了。”

曹晴晴猛地坐直了,以爲自己聽錯。曹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喜道:“你看,蘇家還是在乎你的。”

因爲蘇家的兩個公子也來了,綺羅不方便在場,就退到後花園裏去。她坐在涼亭裏想心事,一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頭,看見是月三娘。

“今日怎麼有空來?”綺羅請她坐,順手給她倒了杯茶。

“不是你吵着要錢袋的花樣,我緊趕慢趕,給你拿過來了。”月三娘把一沓紙拿到綺羅面前來,“我進來的時候,瞧着門外停着好幾輛馬車,是不是蘇家終於肯來人了?”

綺羅點了點頭,嘲諷道:“若不是把蘇家的嫡孫搬出來,只怕蘇相的夫人還在拿捏姿態呢。”

月三娘笑了笑,看綺羅臉上悶悶不樂的,問道:“怎麼了,蘇家來人是好事,你卻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綺羅只低頭挑花樣。

“這花樣……是做給陸公子的吧?揚州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嗎?”

綺羅放下紙,認真地看着月三娘:“三娘,我打聽消息不方便,你能不能幫幫我?我就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一個月時間音訊全無。娘跟爹問起來,我全都搪塞過去了,但心裏實在沒法安心。”

“這有什麼難的?回去我便幫你打聽看看。”月三娘握着綺羅的手說,“你別擔心,他是朝廷命官,揚州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他都好好地在那裏做了三年,不會有事的。”

月三娘這麼說,綺羅便稍稍放心些,又低頭看花樣:“三娘,你的工筆畫到底是誰教的?怎麼我就畫不成你這樣?”

月三娘掩嘴笑:“小丫頭,這世上的事哪能都讓你佔了上風?我總得有幾樣能拿得出手的本事,不然在京裏怎麼混?不過啊,教你那個秀庭居士不是守喪不能再來了嘛,我給你引薦個師傅,教你畫畫如何?”

綺羅狐疑地看着她。要說月三娘人脈廣,打聽消息那絕對是沒有問題的。可她引薦的師傅……不會是什麼青樓名妓之類的?大戶之家總有門第觀念。綺羅倒是沒什麼,可朱明玉對月三娘上門教跳舞已經有了微詞,若不是月三娘頂着京城第一舞者的名銜,只怕他不會同意綺羅有個這樣的師傅。如今若再來個出身風月的畫畫師傅,綺羅恐怕是無福消受了。

“瞧瞧,小看人了不是?”月三娘伸手指點了點綺羅的額頭,“你們世家大族那些破規矩我懂。這位可是真正的大家,我廢了好大一番勁才說動的。施大家,聽說過沒有?”

“你說施品如?”綺羅驚訝地捂住嘴。

月三娘得意地說:“對啊,就是她!她可好些年不收弟子了,只閒暇時畫畫山水畫,給宮裏的娘娘們設計典禮時用的行頭。她在畫畫和設計方面,有豐富的經驗和獨到的眼光,你日後若想有所建樹,拜她爲師就對了。”

綺羅拉着月三孃的手臂,激動地說:“三娘,你也太厲害了吧?施大家都能被你請動。她……她真的願意教我?她若願意教我,我出多少束脩都行。”

“俗氣了不是?人家哪裏差你那些束脩。我雖然說動了她,但她說要先看看你,才決定收不收你。她就住在城郊太後賜的竹裏館,改天我帶你去拜訪。”

綺羅猛點頭,她上輩子就聽過施品如的大名,只不過人家是給皇室做事的人,等閒百姓見都見不到,更別說求她的一樣東西。她是與明修並稱的最頂尖的手工藝大師,明修的東西在民間高價還能求得一兩件,施品如的卻是被各宮娘娘當作壓箱寶貝收藏的珍品,絕對流不到宮外來。

月三娘正跟綺羅說着話,寧溪和暮雨端着茶點過來。暮雨看到牆頭上好像趴着一個人,大聲喝道:“什麼人!”

那人彷彿受了驚嚇,“咚”地一聲摔在了外面的地上,響起慘叫聲。

暮雨飛身而起,利索地跳下高牆,在牆外面說:“哪來的登徒子,速速報上名來!”

月三娘讓寧溪照顧綺羅,起身道:“這人膽子也太大了,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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