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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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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早的一隻手扶在那木門上, 忘了關門, 只是怔怔地望着仍站在雪地之中的楊昊。

楊昊年前的這段日子卻是去了淮揚處置一些年底前的賬務事項,前兩日剛剛回了家中,便是聽到了小霸王要納顧二姐爲妾的小道消息, 雖是最後並未成事,只是這心裏卻不是個滋味。待除夕裏喫過了飯, 又多喝了幾杯酒,有些燥熱心煩, 獨個牽了馬便悄悄從邊門出了太尉府。因了除夕的緣故, 街面上人也稀少,打馬一陣狂奔,面上沾了不少雪片, 冰涼徹骨, 卻也是讓他心裏平靜了不少。待自己驚覺過來,才發現竟是已經到了那染院橋了, 忍不住便下了馬一路牽着到了她家的門前, 卻見門扉緊閉,只隱隱似是聽見裏面傳來的陣陣言談聲,間或夾着那顧二姐的盈盈笑語,一時竟是有些癡了,站在那裏捨不得走,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大黑馬打了個響蹄,他方醒悟了過來。方纔出來也只是隨意披了件毛氅, 此時方覺得了些寒意,暗自嘲笑了下自己,正待悄悄離去,卻是突地瞧見那院子的門開了,借了明亮的雪光,居然正是那顧二姐,瞧她此刻望着自己的面上神色,也渾不似平日裏見慣的那冷淡,看起來竟也是有些錯愕。

楊昊心中一個激盪,忍不住便幾步到了顧早跟前,一下子便握住了她兩隻手。

顧早剛從暖屋裏出來,那手還是熱熱的,正怔忪間,猛覺得觸手一片冰涼,微微低頭看去,才見自己的雙手已是被他的手包住了。她心中一抖,想要收手出來,卻是被緊緊握住,哪裏抽得出來,耳邊又聽到他低聲說話的聲音了,微微有些暗啞:“二姐,我有些想你,忍不住便跑了過來,你莫要怪我……”

顧早抬起頭,對上了楊昊此刻正望着自己的眼,紛飛的雪花裏,看起來竟是亮閃閃的似那鏡子,直直透進了自己心裏。又瞧見他的眉頭之上不知何時已是沾了幾片白簇簇的雪,終是忍不住抽出了一隻手,抬起來想要爲他拂去。那手堪堪伸到了他眉間,耳邊突地聽到城中皇宮方向傳來了了一陣爆竹轟響之聲,那手一抖,全身打了個寒戰,飛快地縮了回來,轉身便是猛地關上了院子的門,朝着屋子裏匆匆去了。

顧早進了屋子,關了門,一陣暖意立刻撲面而來,閉了眼睛靠在那門後喘了兩口氣,這才用手捂了下自己的臉,竟是熱得不行。

外屋裏青武已是酣然入夢了,顧早過去給他摟了下被頭,自己卻是睡意全無,只坐在那爐子前,又加了些炭火看着,直到燒得旺旺的,才悶上了爐蓋防那煙氣出來。耳邊又聽到附近有尚在守歲的鄰人聽到宮中炮仗響起也出來放炮應和的聲音,怕那人仍是呆呆傻傻地站在那裏受凍被人瞧見,猶豫了良久,終是悄悄又出了院子,透過那木板縫隙,已是不見那一人一馬了,只剩幾個腳印子還沒被雪覆蓋住。

顧早自覺鬆了口氣,卻又隱隱彷彿有些失落,終是回了屋子睡下,頭枕到了枕上,才突地想起方纔竟是忘了歸還這瓶子薔薇水,忍不住低低嘆了口氣,良久才睡了過去。這一夜做的夢裏卻都彷彿喑染了那一縷玫瑰青蘋的淡淡氣味。

第二日一早顧早卻是被自家門口的炮仗聲驚醒的,坐起身來一看,天光已是大亮,三姐和方氏都已經早起牀了,原來自己是破天荒地睡得如此晚。急忙穿了衣服出來一看,雪已是停了,陽光卻是照得人一陣刺目。青武三姐兩個在門口掛了紅紅的爆竹在噼噼啪啪地放,靠在門邊的方氏瞧見顧早要出來的樣子,急忙伸手攔住了道:”初一開門放爆竹,整年財門纔會開,你先莫邁腳,等放過了才能出去。”

顧早見她說得一本正經的樣子,也就站在那裏等了,等那掛鞭炮燒完了,鼻子裏已是一陣硫磺味,厚厚的雪地裏也到處是紅紅的鞭炮碎衣了,下意識地往昨夜那人站過的地瞧去,哪裏還有半分蹤影留下,想起來竟像是個恍恍惚惚的夢境了。

初一過了,到了第二日初二,方氏一大早便不時到那門邊瞧。原來初二有個出嫁的女兒要回門探親的理,從前路遠也就罷了,此刻大家都住在東京城裏,顧早知道方氏應是盼着那顧大姐上門了,瞧她左等右等有些焦急的樣子,便拉了過來讓幫着洗菜,說是大姐回來自己自己也好備些菜款待,方氏這才坐在了一張矮杌子上動起手來。

那顧大姐應也是想着自家孃家人,晌午未到便是拎了個豬頭過來了,仍是帶了她那兩個女孩珠兒釧兒,都是紅衫綠裙,瞧着十分可愛,見了方氏便是一口口的姥娘,叫得方氏歡喜不已,忙不迭掏出糖果糕點,擺了滿滿一桌。三姐青武也是十分高興,和那兩個丫頭一會就玩得咯咯聲一片,方氏笑眯眯道:“珠兒,釧兒,你們過來了,可不就剩爹一人在家,怎的也不一道來?”

那年齡稍大的珠兒抬頭,還未答話,便已是被顧大姐扯住了笑道:“他整日裏嚷着做活累,便讓在家休息了,說讓我捎個話問好呢。”

方氏聽了歡喜,上前扯了大姐,問了幾聲賣肉生意可好什麼的,見大姐都應好,便是已經放下了心。顧早瞧着她,那氣色卻是比起上幾個月竟彷彿還差了些,雖穿了新衣服,臉上抹了些胭脂,瞧着紅紅的,也是帶了笑,只是總有幾分勉強的意思,見方氏歡喜的樣子,也不多說,只是笑着讓方氏和大姐到裏屋坐了說些孃兒倆的體己話,自己便動手整飭起了大姐帶來的那豬頭。洗刮乾淨了去了舌,用了三斤甜酒入水同煮,待沸了將豬頭整隻下在了平日裏燒湯料的大鍋裏,添些開水浮過豬頭一寸,又下蔥三十根,八角一搓,煮到兩百餘滾的時候,再下醬料和酒各一大杯,糖少許,再用大火燒了約莫兩炷香才退出大火,改用文火細煨收幹,待湯有些膩了,便開了鍋,用筷子輕輕一捅,已是爛熟了,只聞滿屋子的肉香,早把三姐和珠兒釧兒都吸引了過來站在一邊等喫,連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顧早笑着切了一大碟子肉,瞧他們幾人搶着喫了,便又切了一碟子送去了隔壁沈娘子家,回來時將那已涼的豬耳細細切絲,和着椒末、酒、香油涼拌了,又瞧見那割出的豬舌,想了下便也批成了薄片,用五香佐料烹了,再去院角搭起的那棚子裏掏出了顆年前買來貯藏的菘菜炒了,這才叫了裏屋的方氏和大姐一道出來,全家就着燉熱的酒,喫了個不早不晚的午後飯。

喫過了飯食,那顧大姐瞧着天色也有些暗的樣子,便有些坐不住了,又略略說了些話,牽了兩個女兒便是要走了,方氏包了一袱子的糕點要送出去,被顧早攔了自己拿過,將那大姐送了出去。

走到那巷子口等車的時候,顧早瞧見那珠兒釧兒在一邊玩着方纔二姐給剪的各色窗花,看了自己身邊的大姐一眼,輕聲道:“大姐,你心裏有事,在娘面前瞞着便也罷了,卻是連我也不願說嗎?”

顧大姐眼睫毛抖了下,瞧了顧早一眼,仍是勉強笑道:“哪裏又有什麼事,瞧你說的。”

顧早見她仍是不願說的樣子,也不勉強,只是低聲道:“大姐,我知你是個要強的,你不願說也就罷了,只是都悶在心裏,便是活活一個人也會憋壞的。哪日若是想說了,只管來找我,你須記得我是你家人,總是會幫你的。”

顧大姐望了顧早,那嘴脣抖了起來,只是最後終是不過點了點頭。顧早暗歎了口氣,瞧見正好有輛租用的車子過來,便揮手叫停了,抱了兩個侄女上去,這才和大姐道了別,目送她離去,那顧大姐坐在車上,卻是不停掀開簾子回頭看着顧早。

顧早望着那車子拐了個彎不見了,這才轉身回去,心中卻是想着哪日裏有空了務必要自己過去顧大姐家看看纔好放心。

東京城裏從昨日初一起便是熱鬧非凡,大街小巷裏到處有人用喫食、小物件、果子、柴炭等東西唱着叫着進行關撲,城東宋門,城西梁門,城北封丘門以及城南一帶,都搭設了綵棚,也到處有舞場和歌館,路上車馬奔馳,街上瞧見的人,除了那些乞兒叫花,人人都是穿了嶄新幹淨的衣服。

顧早年前便已是託了個信靠的牙儈幫着找鋪子了,到了初三那牙儈鋪子開了門,顧早便過去了。一問,說是在那潘樓東街過去兩條道的馬行街上,確是有家鋪子因了去年的人今年不再續了,如今正空着,那房東託了這牙儈要承租出去,只是租金並不便宜,一年卻是要一百八十兩的銀子。

顧早聽了有些喫驚,此時諸路州萬戶以上的大縣縣令那月俸也不過二十兩的銀子,這樣一個鋪面卻是要一百八十兩,生生是那縣令大半年的俸祿,自己去年那面檔幾個月做下來的收入也不過是略高於這個數,便有些猶豫起來。

那牙儈瞧出了她的神色,笑道:“小娘子還是頭回租賃這沿街鋪面吧?城裏這還不算價高的,那舊城御街東西兩闕的,只丁點大的鋪子,那價格卻也是這的兩三倍高呢。你年前提過要租用過來用於開飯鋪的,我便特意給你留了心,這馬行街不是最熱鬧的,你那鋪子位置也有些裏,所以纔是這個價格,那些靠外的,又不止這個價錢了。但附近便是龍津橋有那集市,日日裏人流不歇,且那鋪面也是寬敞,後面帶了住家院子,用來開飯鋪正好。你那飯食滋味若是被人喫中,也是不愁沒有生意的。”

顧早想自己去年租用那州橋夜市的一個檔子,一年算來也要六十兩,如今雖是貴了三倍,卻是有個固定鋪子,自家又可以搬去住的,除了堂食,還可以附帶賣些打包的飯食,這樣一想,心中便是有些意動了。當下和那牙儈約了房主一道過去看鋪子,見果然和他說得相差無幾,雖是有些靠裏,所喜鋪面還可容下七八張桌子,又去後院瞧了下,雖是窄小些,卻也是三面有屋子,中間一個四方天井,還打了口水井,連那用水問題也一併解決了,心中便是有些滿意了,當下便和那屋主說定了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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