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抽芽,夏風習習，秋葉遍地,冬雪醉人。

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蹉跎而過,許言寒的頭髮長了又短，短了又長,被玩鬧和學習渲染的初中生活短暫又漫長，似乎只是一個轉眼，初中的最後一年悄然而至。

有的人和記憶曾無數次沾溼了我們的眼眶,時隔經年驀然回首，我們能記得的也只有那幾張熟悉的面孔，和曾經一起哭過笑過的輕狂年少。

喬昀自上了初二收心不少,從開始的臨考抱佛腳變成了自己完成每天作業，漸漸竟然體會到了學習的樂趣。初二下學期的期末考竟然考進了班級前五，一舉擺脫了千年倒數的名號,成了老師眼裏的“好學生”,同學家長嘴裏的“別人家的孩子”。

造成這驚天動地的改變,原因有二。

其一是許言寒的成績越來越好。初一之後，許言寒的成績一直飆升,直到佔據年級第一的位置,大小考也不動搖。隨着中考的靠近和越來越多學霸對許言寒的追求，喬昀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壓力，雖然許言寒依舊對他帶理不理，他心裏卻越來越堅定了一個想法：“一定要和許言寒考上一個高中”。

有了動力和目標，他的成績像是坐了火箭炮蹭蹭飛昇，蕭子琛的媽媽在飯桌上說得最多的話也從“你倆什麼時候才能讓父母省點心啊！”變成了“小昀啊，你爸媽給你喫了什麼補品啊？你給阿姨說說，阿姨給子琛也買一點。”

其二是來自喬家城的壓力。初二的時候喬家城不知受了什麼刺激，請了整整一年的假，說是專程在家陪喬昀，喬昀推搡着說別墅離學校太遠，喬家城笑着說沒關係，然後心滿意足地進了喬昀在四區租的小房子，害得喬昀和蕭子琛扔了滿滿一箱子光碟和漫畫。

雖然喬家城嘴上說是平時疏於對家庭的關心，留在y區是爲了照顧喬昀的生活起居，還說學習的事用心好不必太強求，喬昀卻從每晚準時送到書桌前的牛奶和水果裏感受到了父親大人濃濃的盼望和希冀。於是他的完美初中生活結束，迎來了被考試和課程壓榨的叫苦不迭的生涯，爲了“趕英超美”，他只能強迫自己削尖了腦袋往書堆和卷子裏扎。

不單如此，自喬家城知道喬昀腦袋受傷的原因，巴不得給喬昀身上裝一個監視器，每天監督他按時上下學，還苦口婆心地說：“小昀啊，學業好不好不重要，但現在你的三觀還沒有完全健全，一定不能在人格上自甘墮落。”

喬昀：“……”怎麼聽上去像是殘疾？饒是如此，每次還是都應了下來。

他自小和父母獨處的時間短，對他們除了尊敬，多多少少還有一些生疏和害怕。喬家城的說教他從不會當面反駁，背地裏會反覆思考斟量，如果兩人的意見得到了統一，他會銘記心底，如果不統一，他會拋到腦後。

不過，在他的記憶裏，他似乎記得父親講給他的每一條道理。

喬昀記得小時候總是母親穆卿陪在他身邊的，喬家城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遙遠又偉岸的形象，可這一兩年，穆卿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最後變成了一月一次的電話問候，換成了喬家城生疏卻竭力地對他好。

喬家城明明規矩又體面，這些年卻也可以穿着皺巴巴的襯衫上街買菜，他的衣領會殘留沒有暈開的洗衣粉，也會沾着喫飯時的油漬。

他明明視工作如命，從不肯錯過任何一個工作上的電話，這些年卻也學會了將不願接的電話拖入黑名單，把那些握着電話指點江山的時間分給喬昀一起去踢足球。

喬昀不止一次在垃圾桶發現被衛生紙包着的黃色菸頭，以及衛生間的地上沒有掃淨的菸灰。

他不傻，父母之間微妙的變化他早已察覺，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有膽量問出口，更沒有勇氣想象自己今後的生活。

縱使沒有那麼感性，他到底還是心疼了。

喬昀試圖想象喬家城一個人坐在衛生間抽菸的樣子，眼前浮現的卻總是他戴着金鑲邊的眼鏡，坐在工作臺前伏案，用一雙佈滿老繭的手製作飛行器圖紙的身影。

一連好幾天，喬昀在語文課上都心不在焉，他沒心思聽那些文縐縐的文言文，更沒心思看那些矯情造作的現代文他觀察滅絕師太的一言一行，試圖從這個雷厲風行的單身女人身上找到穆卿的影子，腦海裏浮現的卻總是穆卿倚在父親肩頭看電視的歡聲笑語。

想着想着，他竟覺眼眶有些酸澀。

滅絕師太喊了好幾聲他的名字他都沒聽到，直到林悅戳了戳他的胳膊：“滅絕師太喊你呢。”

喬昀回神，斂起悲色站起身。

他那副無所謂的模樣讓滅絕師太有些恨鐵不成鋼，她不耐地嗔他：“喬昀，別以爲你進步了高枕無憂了，看看人家許言寒，科科接近滿分，你呢，理科成績那麼好，語文歷史政治成績怎麼提不上去？”

喬昀沒心思考慮跛腿的成績，淡淡地低頭：“老師，我錯了。”

“……”滅絕師太看他心情不好，沒打算繼續爲難他，擺了擺頭，說：“整天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想些什麼，那你來說說，這個問題你會怎麼回答？”

喬昀蹙眉，剛纔的課他是一點也沒聽。

林悅見他臉上發難，指了指語文課本，低聲傳話：“這個，老師剛在講《致女兒的信》，課文裏女兒問爸爸什麼是情，老師現在讓你回答呢。”

喬昀不動聲色地說了聲謝謝，抿了抿乾澀的脣。

“喬昀，來說說你的見解，你所理解的情是什麼？”

滅絕師太話音落下，班裏掀起了一陣不小的喧囂，蕭子琛一個勁兒往後瞥許言寒，包括貟馥頔在內的幾個暗戀喬昀的女生紅了臉。

對初中的熊孩子而言，情是個陌生又滾燙的話題。

稚嫩的他們會在和父母一起看到電視劇裏的親熱鏡頭時藉口上廁所，也會提前好幾天溫習生物書某一頁裏那些不可描述的圖片。

春心萌動的女孩會捧着礦泉水等待心目中的白馬王子踢完足球，可當他真正嬉笑着經過自己的身邊，她們又不敢伸出手，只好紅着臉仰頭喝掉早已被握得發熱的水。

動了心的男孩爲心的姑娘寫了一封又一封矯情的情書，感動了自己無數次，卻還是沒膽量遞出最含蓄的一封。

初嘗戀禁果的男女約定在學校的隱蔽處見面，揹着老師和家長拉手擁抱，在人潮擁擠時卻只敢遠遠相望，對方和異性任何一個親暱的舉動都會讓他們一整天心神不寧。

滅絕師太的問題讓所有青春期的孩子開始了思考，除過那些撩人心絃的心悸和曖昧，到底什麼是情？

喬昀想到了許言寒清冷的側臉，也想到了父母的身影。

“忠誠。”喬昀斬釘截鐵地回答，抬眸迎上滅絕師太，“擇一城終老，遇一人白首。這是我理想中的情。”

滅絕師太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笑着看向喬昀：“那你能給大傢俱體講講嗎？你是如何理解忠誠二字？”

“兩個人不會因爲外力而輕易分開，也不會因爲柴米油鹽的爭吵走散，對人忠誠，對婚姻忠誠，更要對兩個人之間來之不易的感情忠誠。從最初的心動到和對方結爲伴侶，我覺得一個人的一生只夠一個人，如果兩個人分開，縱使找一萬個理由也無濟於事，所有不能走到最後的人都只能歸結爲一點，那是他們還不夠深。”

話音落下，全班瞬間沉寂了下來，許言寒手裏的筆一頓，緩緩從書裏抬起頭。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午後陽光正好，喬昀一頭暖橙色的碎髮被陽光映得熠熠生輝，挺拔的海藍色校服也泛出了樹葉的顏色。

片刻的失神後，滅絕師太抬手示意喬昀坐下，講完了課文，一打下課鈴喊了喬昀去她的辦公室。

蕭子琛雖然神經大條，但也察覺到了喬昀的憂心忡忡，一下課過去找他：“均哥，你沒事吧？”

喬昀笑着搖頭：“沒事，放心吧。”

蕭子琛一臉置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該不會揹着我悄悄給許言寒表白了？”然後表白失敗，惡補了許多情心靈雞湯？？？

喬昀搖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跟着滅絕師太進了辦公室。

滅絕師太抿了口茶，牆上的時鐘咔嚓咔嚓走過一圈，才一臉憂鬱地開口：“喬昀，老實告訴老師，你是不是失戀了？”

“……”從沒有戀，又何來失戀？

喬昀搖頭，說：“老師，我沒談戀。”

滅絕師太明顯不信，自顧自開始胡亂猜測：“林悅？不應該啊，上次我問她她說你倆是好哥們。吳姍？也不會，班長看上去清心寡慾的。貟馥頔？誒？”滅絕師太眸中一亮，“你該不會是和貟馥頔談戀了吧！我說每次喊你起來回答問題那小姑娘眼裏都放光呢！”

喬昀哭笑不得：“老師，我真沒談戀。”

“你能騙過老師？”滅絕師太無奈地擺了擺頭，“老師喫的鹽比你們喫的飯都多，你們那點心裏的風吹草動哪能逃過老師的法眼？”

她頓了頓，繼續長篇大論：“喬昀啊，老師也不管是誰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戀非常特別十分影響學習，對你們的成長也是非常不利的！你的成績剛剛有點起色，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中考肯定能考進狀元榜，可千萬不能因爲那些朦朦朧朧的感情影響了未來啊！這還有不到一年中考了，希望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到底什麼最重要。你的父母都是y區的佼佼者，也是中國人的驕傲，希望你能向你的父母學習，好好學習將來好爲祖國效力啊！哎，老師一早看重你，你可千萬別讓老師失望啊！”

滅絕師太越說越起勁，喬昀索性也不再解釋，輕笑着答了聲：“知道了。”

“上課好好聽，多和許言寒交流，爭取把那幾門跛腿的成績提上去。”

喬昀點了點頭：“我知道，謝謝老師。”

滅絕師太擺了擺頭，這才悻悻作罷：“那沒什麼事你先回去吧。”

作別老師，喬昀提步往門外走，突然想起一事，回頭問：“對了老師，我想問一下，上週交的志願表，許言寒填了哪個高中？”

滾燙的水剛滑入喉嚨，滅絕師太激動地一口嚥了下去。

千防萬防，她怎麼沒想到這小子喜歡的人是許言寒啊？(83中文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