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弗弘爾領着五個禁衛在皇宮四處巡查,來到御花園,月光下,有個影子蹲伏在影影綽綽的假山亂石之間。五個禁衛立馬渾身戒備,羽弗弘爾沉聲:“出來!”
那影子搖搖晃晃,慢慢步出陰影,在月光下顯出面目。
“國舅爺?”羽弗弘爾望着陶嶽青白的臉,跨步上去,一把扶住,問,“怎麼了?”
陶嶽滿臉冷汗,身體隱隱發抖,看見對方,抱拳道:“將軍……”
羽弗弘爾眉頭皺起,對身後其中兩個禁衛道:“扶國舅到涼亭坐下。”
陶嶽卻掙扎道:“將軍,我沒事,我可以——”
“到涼亭坐下!”羽弗弘爾冷冷打斷對方,面容上,是不可抗拒的威嚴。
在宮外,陶嶽身份比羽弗弘爾高,在宮內,羽弗弘爾統領禁衛,官職比陶嶽大,陶嶽自然不能違令,只好讓兩個禁衛攙扶着坐到涼亭裏,冰涼的大理石稍稍緩解了內部的熱痛,陶嶽感覺好了一些。
羽弗弘爾對五個禁衛道:“你們去仔細巡查,我隨後就到。萬事小心。”
五個禁衛齊聲應是,面容隱隱帶着暖和的笑意。
陶嶽感覺有點尷尬,輕聲道:“將軍,我——”
“你受傷了?”羽弗弘爾再次打斷他。
陶嶽馬上搖頭,心中發虛。
對方稍稍審視着他,又問:“身體不爽?”
陶嶽搖頭。
對方蹲在他面前,緩緩道:“心中抑鬱?”
陶嶽一頓,一絲苦笑不及掩飾,泄露出來。他甘願爲正在問鼎宮安睡的那人付出一切,卻從來沒有在對方身上得到哪怕一丁點兒的回應,雖知君臣有別,可每每思及,情何以堪?
羽弗弘爾仔細看他,發現對方眼神黯淡,容顏悽楚,放佛陷進了苦痛的地域裏去,欲罷不能。於是張開兩手,對着這張令人憐惜的俊臉,好似拍蚊子一般,重重拍下。
“啪!”
夜涼如水的深宮裏,聲音尤其清脆,直達耳膜,繞樑三日,餘韻不斷。
陶嶽腦裏一片空白,兩邊臉上火辣辣的疼,比某個部位的疼痛更讓他感到真實、刻骨銘心。
羽弗弘爾左右端詳,發現對方仍然處在遊離狀態,出於一片慈悲之心,再次抬手,張開的幅度比之前更大,蘊含的力量更猛,兩手瞬間合起,呼呼的風聲猶如萬馬過耳。
千鈞一髮之際,陶嶽總算清醒過來,驚嚇中本能地抬手去擋,及時將對方的強勁攻勢阻攔下來。陶嶽心裏真是冷汗狂飆,語無倫次道:“謝、謝謝將軍!我沒事了!真的沒事了!什麼事也沒有了!將軍大恩,沒齒難忘!”
羽弗弘爾看他臉上慢慢恢復了紅潤,點點頭,讚賞地笑起來:“閭轅那廝雖然經常耍賴,方法倒是挺好使的。”
從沒看見對方笑過的陶嶽,一瞬間好似被人施了手法一般,呆在當場,無法反應。突然瞥見對方又抬起手來,嚇得一邊招架,一邊叫道:“少將軍也對你使過這個方法嗎?”
此言似乎神奇地刺中了羽弗弘爾的某個痛處,倏地站起身來,面露兇相:“他敢?!!!”
陶嶽無言。看羽弗弘爾如此激烈的反應,誰都能猜到“他”到底敢沒敢。
陶嶽輕輕撫上依然隱隱作痛的臉頰,想着:這人手勁真大。心裏卻不可思議地開朗起來,方纔瀰漫的陰霾在對方雙手拍下的那一刻便消失無蹤,整個人無來由地輕鬆,不由自主地看向正在一邊生悶氣的羽弗弘爾。
就這一眼,陶嶽再次感嘆不可思議。
那個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卻似有着非凡的熱度,令看着他的人,不自覺地溫暖起來。那張臉,那份氣質,那種風度,那身風範,還有那個堪稱百年一遇的笑容,在這個月夜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實實在在地深深烙在陶嶽的腦裏。
面對這個筆墨難容的奇異少年,陶嶽心裏真切地記下了一份同樣筆墨難容的暖意。
陶嶽站起來,難以啓齒的痛楚已然減少了許多。
羽弗弘爾轉臉看着他。
陶嶽笑笑,道:“我已經好多了,今夜由我當值……”
“你回去歇息去吧。”羽弗弘爾習慣性地打斷他。
陶嶽爲難道:“可是將軍——”
“有我在,還輪不到你操心。”
陶嶽再喫了一驚。對方面無表情,眼神卻是認真的。
陶嶽心裏自嘲地笑了起來,自己已是二十五歲的人了,竟然輸給了一個十八歲的孩子。就這份氣勢而言,先帝選擇這人當禁衛統領,確實是對的。
陶嶽不再多言,向羽弗弘爾抱禮告退。
羽弗弘爾看他蹣跚着遠去,眉頭再次皺起,下意識地向對方剛纔所坐的地方看去,只一瞥,馬上心頭一顫,快步走到那塊地方,仔細去看。
原本潔淨的大理石面上,赫然躺了一抹鮮紅的血印。
羽弗弘爾頓感不妙,向陶嶽離開的方向奔去。誰知剛邁開兩步,便聽到前面傳來一片吵雜。羽弗弘爾心裏一沉,臉色登時難看。
巡視的禁衛與剛好經過的幾個管燈太監、宮女圍成一圈,看着蜷成一團昏倒在地的陶嶽指指點點,不知所措。一個禁衛剛把陶嶽扶起,便看到羽弗弘爾趕來,馬上呼喚道:“將軍,衛尉出事了!”
羽弗弘爾趕到跟前,冷冷盯着那人,嚴厲非常:“問鼎宮那邊怕是還沒聽見,不妨聲音再大些。”
所有人被他的氣勢所嚇,全都噤如寒蟬。一個宮女抖聲低低道:“剛、剛纔有個人……跑去……向陛下稟報……去了……”
羽弗弘爾一聽,頓時氣血上湧,猛然轉頭死死盯着宮女。
誰能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什麼事都懶洋洋的逐鹿將軍發起火來如此恐怖,幾個太監嚇得一屁股倒地,幾個宮女已經抱作一團,青白着一張臉,泫然欲泣。
這些個無知小人!!!!!!羽弗弘爾咬牙切齒,真恨不得一掌劈碎這個御花園。看着被自己嚇得魂飛魄散的太監、宮女,羽弗弘爾終於慢慢找回了理智,強壓着怒火,對手下幾個禁衛道:
“你們幾個,到城外找個好些的大夫,連夜把衛尉送回東望王府,給我好生照料,必須在天亮前親自把人送到王爺手裏,若是出了半點差錯,你們自個兒掂量着辦!”
半年的相處時間,讓這些宮中禁衛深切體會到羽弗弘爾不同尋常的可怕,這會兒聽到命令,哪敢遲疑,馬上小心背起陶嶽,便要離開,被長官一叫,又馬上定在那裏。
羽弗弘爾湊近去,用只有那些人聽得到的聲音,森森道:“無論看到了什麼,都給我管好你們那張嘴,還有路上看治的大夫,不該他知道的,便一絲一毫都不能讓他知道!聽明白了?”
那些禁衛也不是省油的燈,自然明白分寸,一口應下,飛一般奔了出去。
這邊人剛走,那邊便匆匆來了另一個太監,看見羽弗弘爾,尖聲細語道:“逐鹿將軍,陛下有請。”
來得可真夠快啊……羽弗弘爾心裏再次把那個通風報信、一心邀寵的狗奴才全家從上到下問候了一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