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馬車在城南街道靜靜行走。

丞相莫貌閉着眼，車子搖晃中，思索的腦子裏，變得恍恍惚惚。

這位四十三歲的大鼎當朝丞相，曾是宮中太醫之首，頗有些醫術手段，倒是個難得的。卻不料，每每遇上小孩在宮裏犯病，便慌張失神，無從下手。久而久之，便成了他一塊心病。苦無良策，莫貌只好向當時的在位皇帝甲鼎帝提出辭請。

甲鼎帝道這人有些本事，出於愛才之心，召之秉燭夜談，發現這人竟是個經國之才，內裏有獨自一套治國方略，尤其一句“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醫病”深得聖心，甲鼎皇帝感嘆身邊正是缺少這種醫國的上醫，遂拜爲丞相，佐理政務。

莫貌本是一介山野郎中，機緣巧合入爲太醫，再升太醫之首，最後竟官至丞相，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堪稱傳奇。關於此人事蹟，一時廣爲流傳，王公市井皆津津樂道。

然而，新帝登基，卻讓這位傳奇丞相有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莫三思的遭遇，正是一個預兆。對於莫貌來說，以後的日子，或是如日中天，或是樹倒猢猻散，吉兇難測。

馬車停了，莫貌掀開簾子，正是宗正府。

剛下馬車，便有幾個門人趕過來攙扶。

莫貌望着燈火通明的宗正府，問府裏的管家：“你家老爺怎樣了？”

那管家道：“回丞相，大夫已經來過，上了藥，老爺正在休息。”

莫貌點點頭，在管家伺候下，來到莫三思臥室。

莫三思正閉目躺在牀榻上，重重地呼氣。幾個女人和孩子守在旁邊，一見莫貌來了，都圍了過來。莫三思的妻子只喊了一聲“丞相……”便哽咽得無法說話。

莫貌輕聲：“我去看看他，你們先出去，放心吧，沒事。”

莫三思的妻子一邊抹淚一邊點頭。

莫貌讓人把女人孩子都帶出去，對自己的貼身隨從嚴厲道：“去院門邊好好把守，沒我允許，誰都不準靠近這房門半步，要有什麼事，我唯你是問！”

那隨從重重點頭，把院裏的人都請出去，關上院門，緊緊把哨。

莫貌確認已經清場，這才把房門關嚴，輕輕走近莫三思。

莫三思由於傷痛，本沒有睡，聽到不同於妻妾兒女的走步聲，便掙扎着抬眼去看，一看到莫貌身影，陡然清醒起來，一雙手胡亂地揮動，貌似要向對方撲去，眼看便要倒下臥榻。

莫貌一步跨上去，緊緊握住他的手。

莫三思好似抓住了救命草，死死拽着對方，一雙佈滿皺紋的老眼，止不住地淚水氾濫。

莫貌坐在牀榻邊緣：“你是不是想問我，陛下爲何對你如此？”

莫三思的淚水更是洶湧。

莫貌重重嘆了口氣：“我早就對你說過，入朝爲官，少一個心眼都不行啊。”他沉聲，“陛下這是在百官面前耍了一場猴戲。陛下就是耍戲的人，百官是那些看戲的，首陽郡守李安可，就是那隻倒黴的猴子。還有你！”

莫三思不流淚了，眼睛睜得死大。

莫貌：“有的人看戲，津津有味，有的人冷眼觀之，有的呢，嗤之以鼻。可誰都看不到這戲裏究竟藏了多少詭祕，有多少蹊蹺。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那些個庸臣更是看不到。只有御史大夫劉退，他看到了。”

“他這人啊，當官太久了，虛名太多，自以爲剛正不苛，清潔廉明，看不得陛下的這一套，借了治粟內史谷傑侯，耍了另一場猴戲，公然跟陛下叫板，妄圖與年少的新帝鬥法一場。可他卻是忘了，天尊地卑，君上臣下之道！”

“那些看得津津有味的，怕是要升官了；冷眼觀之的，不知要下放到哪裏去；那些嗤之以鼻的，咱們只怕不會在官場上看到他們了。而御史大夫劉退……古往今來，凡是對君上不敬的，會有什麼下場，你不會不知道吧？”

莫三思已是聽得渾身發抖。

莫貌語氣突然變得冷厲：“若我是那耍戲之人，把戲被人當場拆穿，固然不會放過攪場之人，然而，爲了以後能夠繼續混飯喫，我首先不會放過那隻已經沒有了任何價值的猴子！李安可已經死了，你，還能活多久？”

莫三思拽着莫貌的雙手猛然收緊，十指狠狠陷進對方皮肉裏，本來血肉模糊的臉陡然變得猙獰可怖。

莫貌把他的手輕輕掰開，聲音沉穩有力：“我也曾對你說過，爲官有三思：思危、思退、思變。如今你既已看到了危機，便該考慮下一步了。你懂我意思？”

這話猶如在莫三思茫亂的腦裏點了一盞明燈，眼睛前所未有地亮乎起來。

莫貌看着他眼裏的光，點點頭：“你先休息，將養好身子，過些時候，我再來看你。”

見他要走，莫三思又一把將他拽住。

莫貌看着他，靜靜道：“有本相在，你放心吧。”

莫貌當了十二年丞相，深諳韜光養晦之道，一直行事低調，甚少在人前顯露官銜，以免去不必要的麻煩。如今在莫三思面前擡出丞相身份，無疑是拼上了前途來保全莫三思了。

名義上，莫三思是莫貌的侄子，可實際上，莫三思要比對方年長四歲，如今見這位年輕的“叔父”爲保全自己如此拼命，心中激動不已，竟然張開了模糊一片的嘴巴沙啞地喊出幾個字來，扯動了傷口，痛得馬上臥倒在榻。

莫貌輕輕安撫一陣，見他稍稍平息，爲他捻好被子，不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走出房門，抬眼看見頭上高掛的冷月，莫貌萬分疲倦地長嘆了口氣。

新帝還是太子時，位任太醫之首的莫貌便伺候左右，後來得先帝賞識，提拔爲百官之首，時常被先帝召入宮中，教曉太子治國之道。多年朝夕相處，莫貌深切知道，新帝手段之毒辣比之先帝有過之而無不及。

先帝縱然有狠，卻是狠中留情，恩威並施，震懾爲手段，收服爲目的，斷不會將人往絕處裏逼。新帝卻是一心斬盡殺絕，不留活口。如今新帝的把戲被人識破，裔孔這人何等剔透玲瓏，掌管天下刑名，猶如新帝手上一把殺人的利器，一個月後，朝廷上必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風。

自己這個丞相怕是做不長了，便把它還給先帝吧，從此孑然一身，重回江湖，當他的山野郎中去。

只是……新帝能如他所願嗎？

“先帝，臣怕是有心無力，無法回報您的恩德了……”莫貌心中悽然，望着明月，淚流滿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