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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不如去養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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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來了,寶貝快看看舅舅。”張楊輕聲哄。

“咿呀――粑粑!”蘇新穿着件粉紅色帶圍嘴的小衣服和開襠褲,一手緊緊揪住布老虎,另一手扳起張楊的臉頰,高聲喊話。

“舅舅。”張楊故意皺起鼻子,佯作生氣道。

“啊!”蘇新特別厲害的喊了一嗓子,皺起小眉頭回身朝屋門伸出手,“啊!粑粑!”

蘇新小美人長得很快很健康,孩子隔一段時間再看就變一個模樣,一天比一天愈發圓滾白胖,手臂和腿上胖的肉皮一皺一皺,而且因爲陳曉雲照顧的好,她比之別家的孩子要聰明許多。十三個月大的寶貝,蘇新現在能乍巴乍巴從裏屋走到院子,還會自己邁門檻。她最認得蘇城,也許是蘇城整日千依百順慣着她,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的緣故,小娃每天說得最多的詞是“粑粑”,偶爾冒出一聲“嘛”,含含糊糊像在吹口水泡泡。

陳曉雲端着沏開的茶水從廚房走過來,笑道:“就喜歡她那個死鬼爹。”

張楊把蘇新小姐放在炕梢的小被子上讓她躺平,回身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身上暖和不少,剛進門的寒氣也散了。

他道:“城子上哪兒去了?半天不過來抱他閨女,他不想得慌啊。”

陳曉雲在桌邊坐下,垂眼鉤編手裏的毛線,彎起嘴角道:“想也抱不着,跟我爸上外地去了,約莫元旦能回家吧。”

張楊捧着茶杯笑了笑,剛想開口問蘇城和陳叔這都快過年了出去跑啥,但看陳曉雲提起這事兒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也不願多說,他便噤了聲。況且……張楊在心裏嘆了口氣,這次爲得傢俱店的事來蘇家,該怎麼跟雲姐張口還沒底,他實在沒太多心思管旁的事情。

陳曉雲手上編着小毛衣,隨口跟張楊掰扯最近劇團的一些事兒。陳曉雲生產之後再沒去劇團演出,一直在家照顧孩子,蘇城前些天跟她說,劇團收益從年初就不太好,北方愛聽戲的老百姓越來越少,有幾個演員走了,陳叔想找一批雜技演員回來,希望能迎合迎合觀衆的口味,好歹年底多賺一些給大家分紅。

張楊耳朵聽着她說話,心裏卻在一刻不停翻來覆去的掂量,最終沉了口氣,將用布口袋纏緊的厚厚一沓錢放在方桌上,推到陳曉雲面前,“姐,這是傢俱店到年底的分紅。”

陳曉雲的絮叨被打斷,瞅着包袱一怔,繼而反應過來,笑着拍拍布口袋,微驚:“這麼厚呀。”

“這裏頭還有……”張楊頓了頓,“本錢。”

陳曉雲:“?”

張楊強扯起笑容:“是這麼回事兒,我韓哥不幹傢俱店的買賣了。”

木匠組團跑路的事情張楊沒提,他仗着陳曉雲跟他一樣不怎麼懂生意上那些事,一通胡謅八扯,說韓耀覺得做傢俱折騰人,他想明年開始只做建築材料生意。但是建築材料風險大,怕賠錢把他們家搭進去,所以韓耀讓他來退還本錢和分紅。

張楊道:“對不住,雲姐,本來想帶着咱家多賺一些,但是韓哥說現在生意……不穩當,有時候怕賺得少拿不出提成給咱家,這麼整他心裏不得勁兒。”

“你說的這是啥話!”陳曉雲聽見這話不樂意了,將布口袋推回去,“韓子開店得帶上我們,不管開得啥店,這錢你們還用着,拿回去。”

張楊一看就明白陳曉雲的意思――她怕韓耀做生意缺錢。

他忙把錢挪到陳曉雲跟前:“雲姐你趕緊收着,韓哥不缺錢!”

陳曉雲面無表情:“我們也不缺錢。”

張楊悲憤:“姐!”

陳曉雲推過去,張楊推過來,反反覆覆,最後張楊炸毛。

“真不缺!要不也不能把分紅一併給咱家……誒你拿着吧姐,他說了等建材生意穩定下來之後再讓你們入股,到時候分紅咱們再重新算。”

張楊努力讓目光顯得無比誠摯,陳曉雲沉默片刻,點頭:“也好,反正以後說不準……唉,我先收着,韓子要是用錢,你讓他千萬別客氣。”

她把錢磚放在窗臺上,說:“來姐家直接拿。”

“成。”張楊沒在意那句“反正以後說不準”後面是啥,當即舒了口氣,心說哎媽總算矇混過去了。

他對陳曉雲笑了笑,起身到炕邊,抱起正向他張牙舞爪的蘇新,摟在懷裏拍拍。

屋門邊還立着個大編織袋,張楊進來時隨手放在那的,這會兒想起來了,從口袋裏拿出個用棕色麻布縫的表情陰沉的大狗熊,臉上黏了倆黃芯兒的玻璃彈子當眼珠,讓蘇新抱着。

張楊哄道:“看,舅舅給新新縫的‘韓大舅’,喜不喜歡?”

桌邊,陳曉雲又換了一套毛線埋編織,正納悶韓大舅是什麼玩意兒,抬頭一看,就見純手工製作的張楊牌大熊布偶後背,用金閃閃亮片紙細絲縫了仨大字――韓大舅。

雲姐:“……”

蘇新在出乳牙,牙牀子癢癢,突然“噗――”地吐嚕出口水,噴了她韓大舅一熊臉,咧嘴露出豁牙子笑得特別高興,又扔了布偶雙手捧住張楊的脖子,在他二舅頸窩“噗”的一聲。

在蘇家又坐了小半天,張楊陪陳曉雲喫過晌午飯,出門回家時,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星星點點的小雪片子落在黑色呢子外套上,轉瞬就融化了。

冬天第一場雪悄然而至。

冒着小冒煙兒雪走回四條街,傍晚的陽光照的雲彩泛紅。

北風蕭瑟,母雞們縮在雞棚的草堆裏,去年送給鄰居家的那隻小雞已經長成黑紅毛大公雞了,蹲守在棚口一動不動,繃緊脖頸,警惕的盯着對面窗臺上的黑白花大貓。

韓耀坐在葡萄藤架子下的石凳上,背對大門,弓着腰翻看賬本,張楊莫名覺得他的背影帶着股挫敗和無力。

張楊走到韓耀背後,俯身,雙手搭在他肩膀上。韓耀肩背輕微一震,一手將賬本扣上,慌里慌張回身,“你回來了,那啥那啥那啥?”

張楊手肘倚在韓耀肩上道:“錢退給雲姐了,沒敢告訴她傢俱店關門的事。就這樣她都怕你沒錢,要是告訴她,這錢她更不能往回拿了。你怎麼跟洪辰說?別讓他再折騰小韶來回給送圖紙了。”

韓耀頭頂積了薄薄一層雪,嘆氣,“剛打完電話,我直接告訴洪辰了,他要過來我沒讓。”說完又含糊了兩聲,用腦袋拱張楊,“進屋去吧,外頭冷,我在這兒想想事情。”

張楊卻沒起身,而是順勢坐在韓耀兩腿中間的石板凳子上,“我不冷,陪你坐一會兒。”

韓耀:“……”

韓耀仰天長嘆,張楊以爲他還是心煩,於是握住他的手放在兩手心中間摩挲,安慰道:“都好些天了,傢俱店黃了就黃了,你別鬧心,這不是還有個建材店麼,事業還在,這次吸取教訓,以後再遇見這事兒就知道怎麼繞開了,對不對?”

韓耀如同有難言之隱卻無法言說般,悲痛無比,在張楊身後動了兩下,站起身:“咱回屋去吧,我也回去,走走走。”

“好吧,你回去躺一會兒,我做飯。”張楊應道,隨手拿起扣在桌面上的賬本。

韓耀:“!”

張楊本想進屋,卻被韓耀突然扭曲的表情嚇了一跳,見他盯着自己手裏的賬本,以爲剛纔不小心摳壞了,忙低頭翻看。

韓耀:“……”

張楊:“……”

翻着翻着,張楊面無表情了,往前翻到第一張,重新順次往後細看。

倆人就這麼站在雪地裏,看賬本從前面翻到最後一張。

張楊摔了賬本低吼:“這到底怎麼回事!?建材批發居然賠了八萬多!”

韓耀眼看着賠錢的事瞞不住,沒招了,暴躁的起身轉了兩圈坐回凳子上,從煙盒甩出支菸叼在嘴裏,掏出火柴,嘀咕:“做生意肯定有賺有賠,不就幾萬塊錢,屁大點兒事……”

“怎麼是屁大點兒事,你一個屁值八萬麼!”張楊怒道。

韓耀把火柴盒拍在石桌上,低吼:“當初有傢俱店撐着,我不是沒當回事麼!”

張楊:“當不當回事的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一聲!?”

韓耀瞪眼,氣jj半晌,張楊雙手推搡他不停追問,最後韓耀先泄勁了,雙臂拄着膝蓋垂着頭,坦白道:“那時候咱倆剛在一起,鬧心吧唧的事兒我實在張不開嘴告訴你。現在傢俱店完犢子了,要再讓你知道建材也是扔貨,你不得鬧心成什麼樣。你說我敢讓你知道麼。”

張楊微怔,不說話了。

韓耀想把煙扔地上,想起這是從蛟河帶回來純紅花鐵銼子,張楊稀罕得不得了,於是氣悶歸氣悶,到底還是沒捨得扔,夾在耳朵上。他跟張楊一坐一站,面對面半晌,嘆道:“我太心急了。省城現在規劃改造,我就進了不少建築材料回來,以爲能搶空,最後發現根本沒有我的市場。現在都是政府和國家的工程,鋼筋水泥幾乎都是國家給提供,其他材料都有固定的生意人給供應,我初來乍到,工程不是鬧着玩,價格再低也沒人買。去年賣出兩批還是老董替我拉的蛟河建橋的工程,鋼筋不夠,一時半會兒補不上才輪到我。”

“蛟河……”張楊回想後瞭然道,“年初你出差去蛟河那次,原來是爲了這事兒。”

韓耀嗯了聲,“我想找包工程的拉生意,去蛟河工地了,但是他們都明確告訴我沒辦法,不行。”

張楊走到韓耀跟前,垂眼看他,“你還騙我說去山裏看看木料。”

“沒騙你!當時就是兩個目的,後來真去山裏看木料了。”韓耀在雪地裏冷風喝多了,嗓音低啞,“晚上下山還遇見一大窪子鬼火,給我嚇夠嗆,當時我就想完了以後見不着你了,結果老董說是這玩意兒叫亮屁蟲,我還給你……”

韓耀說着,突然一頓,想起什麼來,猛地起身大步跑進屋。然後東屋一陣驚天動地的叮叮咣咣,能想象到韓耀翻箱倒櫃砸鍋賣鐵的情景。雞飛狗跳過後,忽然又沒動靜了。

張楊拎着賬本推門進去,韓耀蹲在大衣櫃前,地上放着翻得稀爛的行李包,側兜內襯被扯出來拖到地板革上,手裏攥着個裝白酒的空玻璃瓶子,兩隻黑乎乎的小團黏在瓶底。

韓耀晃了晃瓶子,沮喪的看着張楊:“抓了兩隻想給你看看,結果那天洗完澡就給忘了。”

現在再提起那天在澡堂子韓耀做的狗球事兒,張楊臉還禁不住造的通紅,生怕韓耀繼續掰扯那天是爲得什麼給忘了倆蟲子,忙接下瓶子道:“算了算了。以後你再帶我去蛟河山上看吧,這兩隻怪可憐的。不說了,喫飯。”

這麼一鬧騰,剛纔的煩心勁兒也稍稍過去了些。何況事已至此,賠出去的錢就是那東流水,除非坐時光機否則沒法挽回,就是找一休哥盤腿揉腦門也沒用。張楊將瓶子放在門邊,嘆了口氣,去廚房做飯,韓耀去煤棚撿了煤回來引爐子。

張母給帶的鹹鵝蛋剩最後一個了,凍在冰箱冷凍層裏,張楊拿出來跟豆包一起蒸上,燙了一鍋米湯,油炒小鹹魚,倆人都沒什麼胃口,也沒心情,隨便喫喫算了。

倆人坐在炕桌前,張楊拿筷子劃拉面前的粥碗,“以後咋辦?”

韓耀將蛋清扣到碗裏,蛋黃夾給張楊,動作頓了下,道:“……再想。現在不提這些,喫飯吧,你明天早上有排練,早點兒睡覺。”

張楊看着他哥,忽然心裏一陣難受。

當年韓耀倒煙賺了那麼多,炕洞裏的錢不算,光是存銀行那些就絕對夠他倆坐喫山空。劇團門口賣茶葉蛋的大叔都說,要是賺夠一萬塊錢,他就存銀行以後喫一輩子利息,更何況是韓耀這樣雄厚的資本。但張楊知道,韓耀不稀罕這樣,不然他早在卸貨車攢夠五千塊那時候就肯定買個房子,做個小個體戶,開始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了。

韓耀冒着風險倒煙,不是爲了現在能無所事事的安逸幾年,是要幹一番事業。

張楊劃拉着米湯裏的小鹹魚,心想,要是剛開始不聽他瞎說,韓耀幹食品加工也攤不上這事兒。

“澡堂子對面賣雞湯豆腐串的老韓頭弄了個熟食加工廠,現在都賺蒙圈了,數錢都不會數了。其實當初做食品加工可能會更好。”

韓耀端碗的動作停了,張楊低聲說:“我沒覺得做建材怨我,我就是怕走錯路。畢竟事業能一次立起來多好,這麼折騰一下走了彎路,以前全是白做工,還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和本錢。”

韓耀無奈的放下碗筷,“想什麼玩意兒呢你。建材是對的,咱們只是細節上沒把握好,賣傢俱賺了多少錢呢,你算算。你比我早一步想到建材而已。”

“而且,”韓耀說。“就算你不說做建材,我可能也不會做食品加工,老韓頭家豆腐串那是祖傳祕方,咱家祖傳啥了,是吧。再說你哥天天一身雞湯豆腐串味兒,你願意聞麼?”

張楊吸了下鼻子,斜眼看碟子裏炸的翹尾巴的小魚兒,腦海中浮現出韓耀圍着大圍裙,拿大勺子和夥計一起攪拌沸騰大鍋,鍋裏白條雞夾着豆腐卷翻滾的場景,“噗”一聲樂了。

韓耀也笑了,伸手過去摸摸小孩兒的耳朵尖,又摸摸他的臉。

八四年相遇時,張楊的眉眼還帶着生嫩的稚氣,現在已經開始略微顯現出棱角,不削瘦,卻顯得他是一個十分挺拔的人。

最近電壓不太穩,屋裏燈泡比平時暗,燈光昏黃。韓耀恍然回憶起從前在南郊小飯店,他們倆商量倒煙,張楊坐着還沒有他肩膀高,說什麼都不懂。現在長大了,不是那個張着嘴坐在哥自行車後座上,看省城一切都覺得好的小孩兒了。

韓耀有些難耐,湊到張楊面前,低聲道:“你看外邊兒,有沒有鳥看咱們。”

張楊一聽這話,條件反射的想起河濱路和澡堂,臉登時紅了,直往後退,說:“有有有母雞在看!說正事呢!你別耍流氓!”

窗臺上一排母雞歪着腦袋往裏瞅。

“母雞不算。”韓耀直起身將臉捱到張楊嘴邊,一臉正經道:“給親一口,來。”

張楊腦瓜頂呼呼冒熱氣,心臟砰砰蹦q,韓耀死纏爛打壓上去,最後張楊拗不過,在他鼻尖上蹭了一下作數。

蹭完了張楊臊得慌,怕韓耀蹬鼻子上臉,慌忙推開他轉移話題:“那現在就乾等着麼?你你坐那兒把粥喝了先!過完年咱就什麼都不做?”

“做,哪能幹等着。”韓耀挨着張楊坐下,攥住他的手,燈光晃出他側臉山巒般的棱角,“你說,哥來年做什麼好。”

張楊語滯,撇嘴道:“怎麼又讓我說,還是你說吧。”

韓耀捏起他的下巴來回晃:“你隨便說,我不一定聽你的,咱倆就先這麼瞎說兩句。”

張楊想了又想,想了再想,韓耀把一大碗粥喝了,捻起小鹹魚喂桃酥,最後就聽張楊說:“這麼着,來年你養豬吧。”

韓耀:“……”

張楊無比認真道:“吳春榮他男人在上溝當養豬專業戶,十裏八鄉有名的萬元戶,春榮家想買啥就買啥,大姑娘小媳婦都羨慕她。我媽跟我說人家現在特風光,不如你也去風光風光,反正閒着也是閒着。而且養豬一點兒不用操心豬爲了賺大錢組團逃跑或者太熱了要喝綠豆湯什麼的,到斤數直接拉屠宰場賣錢,這比傢俱店少操多少心呢。是吧。”

韓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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