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冬天,天分外的冷,年底時分南方大部分地區都在一片冰雪之中,自來水管被凍結實了不通水,道路結冰,汽車、火車都不通,市區郊區隔三差五停水停電。
這一年註定有很多人很忙碌,而顧深身爲一縣之長,當然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他剛到清源任縣長,就出現了這樣的事情,這讓他感到非常大的壓力。
但顧深生在北方、長在北方,對抗冰雪有很豐富的經驗,年關底下,他帶領縣委的諸多領導在一線救災,動用了很多關係運來了大批物資。在這個交通本來就不通暢的小縣城,人們對外界物資的依靠並不如想象中的大,顧深運來的物資讓縣裏的人在冰雪之中依舊過了一個踏實的年。
“顧縣長,您先去睡吧,電話說晚上十一點纔會到,這裏我來看着,您好幾天沒睡個踏實覺了,這樣下去身體會搞誇的。”跟着顧深的是縣委的祕書長,其人姓袁,寫得一手好文章。其實是被特意安排在顧深身邊,好收集素材,趁這機會把這位年輕的顧縣長好好誇上一番,人家是來鍍金的,他們當然要領會上頭的意思。
本來袁祕書長是老大不願意接這差事,但跟在顧深身邊這半個多月來,袁祕書長開始佩服顧深。顧深有關係,而且懂得運用關係,最重要的是實實在在地辦着事,不浮誇而且做事利落乾脆。
“行,來的是我一朋友公司的人,到了你叫醒我,得好好招待招待他們。”清源的路也結了冰,當然是不通的,但清源有條江,是長江的支流,但是進不來大船,顧深就託朋友用中型船一點點把整個縣城需要的物資都運了過來。
“是,到了我叫醒您。”袁祕書長點了點頭,然後就要出門去。
顧深卻叫住了他:“你拿着我的電話,如果他們來人要問路帶路什麼的,你就派人過去。”
“好,那我先出去了。”
袁祕書長出了門,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冷冷地風倒灌進他的領口和袖口,他縮了縮脖子,又把手團起來串進袖子裏,抬頭看了眼欄杆上的薄冰,在路燈下更顯得凜冽刺骨:“該死的鬼天氣!”
說着袁祕書長就下樓就佈置,佈置好後就轉身進了保安室,開着空調看着霧濛濛的玻璃,一暖和人就忍不住想睡,迷迷糊糊中聽到顧深的電話響了起來,一個激靈袁祕書長就醒了過來。屏幕上三個字在不住的跳躍着,袁祕書長按通了說道:“喂,您好,這是顧縣長的電話,顧縣長几天沒閤眼了,現在正在睡覺,請問您有什麼事?”
“都這麼嚴重了?”打電話來的是朱成玉,梁碧落不知道顧深在清源,更不知道顧深現在在爲冰災着急上火。而朱成玉知道,心裏憂心忡忡,但是這幾天顧深的電話怎麼都打不進,朱成玉這天晚上偶然間一撥竟然通了,正喜出望外呢。
“請問您是哪位?”袁祕書長知道,要是私估計都是些王孫公子,要是公那也是顧縣長的朋友,都是些了不得的人。
“我是老顧的哥們,你們那的情況怎麼樣了?”
袁祕書長把清源的情況簡短的說了幾句,朱成玉嘆了口氣,說:“行,情況我都知道了,回頭讓老顧給我回個電話,你們這邊的電話總打不通。”
應了句好,袁祕書長正準備掛電話的時候,朱成玉又開口說了一句:“對了,告訴老顧,碧落最近挺好,讓他別擔心,我們這裏凍得不是很嚴重,都挺安全。讓老顧也多注意身體,我可不想哪天從新聞上看到啥‘人民的好公僕,黨的好兒子顧深同志’之類的話,盯着這小子讓他活蹦亂跳地回來。”
朱成玉本是一句戲言,但沒想到第二天真從新聞裏看到了顧深的身影,雖然不是他說的那樣,但顧深倒在畫面裏被送進急救室的畫面也分外扎眼,播音員悲慟而帶着幾分惋惜的聲音更讓朱成玉心裏直哆嗦。
在朱成玉看到這個畫面的同時,梁碧落也看到了類似的報道,正在梁碧落構思着某個故事的時候,右下角彈出一個小小的對話框,是關於冰雪的報道。於是正要開瀏覽器的她隨手點了進去,那是一個圖片專題,裏面是各地救災的畫面。
然而正當梁碧落準備關閉頁面的時候,她在最底下的一張不起眼的照片裏看到了清源救災的場面,當她看的時候畫面正跳到下一張,而就是這張照片把她瞬間釘在了原地。
那則報道寫得引人熱淚,把年輕的縣長抬得非常同,字裏行間顯示出這位年輕而且剛到任不久的縣長是一位正直而出色的公僕。把這位年輕的縣長在一線奮戰不退,直到累倒的事蹟寫得讓人不由得生出敬仰之心。
但梁碧落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看着顧深在照片裏那張模糊的臉,她幾乎就要把持不住自己了。她努力不去記起這個人,努力地當做一切沒有發生過,努力地回到認識顧深以前的狀態,但是在看到這則報道的時候,一切的努力都化爲了虛無。
靠在椅子上許久,仰面看着天花板,淚從眼角一點點落下來,直到眼淚冰涼地流進耳朵裏,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嘆了口氣抹乾眼淚,顫抖着手指把雙擊頁面,瀏覽器回到一片空白的原始狀態。
“顧深……”悶聲一喊,淚又湧了出來,拿紙巾擦乾了,再一搜清源的地圖,發現是H省邊陲的一個小縣城,離G市非常遠,而且火車和汽車都不直達,需要輾轉很多趟車。
梁碧落搖了搖頭,她要說服自己不去,這需要很多理由,現在就算一切都通,她也會找不到路的。就算找得到,她也不應該去,一想起他她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的一切,她不可以去,絕對不可以……
但她卻一面搖頭,一面鬼使神差般地按下了顧深的電話,聽着“嘟嘟”聲在耳邊響起,她長出了一口氣,知道自己還是沒能控制住。長長的離別,長長的壓抑,就像在心裏放了一罈酒,在這長長的離別和壓抑之間,原本淡薄的酒卻有了原來不曾有的醇厚濃郁!
思念總是這樣,你以爲它不存在,但是它卻在某個地方潛伏着,直到你有一天想起它的存在時,它便排山倒海一般的奔湧而來。
“碧落?”耳邊響起的是顧深猶疑而不安的聲音,似乎還帶着些虛弱。
揉着額頭,梁碧落非常痛恨自己這個舉動,爲什麼要按電話,於是她打算一聲不吭地結束這個電話,就像她從來沒打過一樣,然後迅速地忘了今天的事情,這纔是她應該去做的。
“碧落,不要掛電話,聽我說一句話,就一句好嗎?”
顧深還在醫院裏掛着點滴,護士正在給他量血壓,剛剛還偏低的血壓,在護士正要復量的時候瞬間飆升,護士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忽然明瞭的一笑:“顧縣長,在接女朋友的電話吧,血壓和心跳都上升了!”
然而顧深沒向平時一樣衝護士溫和地笑笑,而是緊張地聽着電話那頭的聲響,久久之後似乎聽到梁碧落呼氣的聲音,顧深知道電話又回到了梁碧落的耳邊,護士這時候要是再量心中血壓估計又升了!
護士非常知趣地離開了病房,把房間留給顧深。顧深有些緊張,不……應該說從來沒這麼緊張過,哪怕是小時候把爺爺的獎章換了麥芽糖,被揭發了以後也沒有這麼緊張過:“碧落,好好照顧自己!”
顧深以爲自己會說什麼感天動地的話來,但他完全想不到,等到可以開口的時候,卻只說出這麼一句話來。而電話另一頭梁碧落非常輕地應了一聲,然後果斷地按了電話。
聽着電話裏傳來的持續而機械的聲音,顧深仰面苦笑,長嘆一聲道:“碧落,要按時喫飯,冬天的冰雪很美,但是不要在外面一蹲就是大半天。碧落,迷路的時候,有人送你回家嗎,拍照的時候有人陪你嗎?”
“我曾經希望這一切我都可以和你一起,但到現在才明白,我竟然沒有這個資格。我說了一切,卻沒做到半分,還自以爲是地對你好,卻無聲無息地傷了你。因爲你我明白自己是個混蛋,知道自己壓根就沒有長大過,更懂得了……怎麼去想一個人,這一切都是因爲你啊!”
曾經有人說過,好女人就是一所學校,能畢業的纔是好男人,而糊塗或者混蛋的男人就註定一輩子糾纏着這個女人,永遠無法畢業。
顧深想起這條,又是一陣苦笑,看着一滴一滴落下來的點滴,心想:“碧落,畢業了,是不是就要分開呢?”
碧落,你是我的學校,讓我認清楚了自己,那麼……這算是畢業了嗎?你教會了我責任、承擔以及思念和喜歡,我這四門課程還沒有學好,可以畢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