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佈雷西亞返回米蘭的路上，高寒開着車，瓜迪奧拉坐在副駕駛座，兩人一直都沒有說話，思緒依舊還是深深陷在剛纔和澤曼那長達兩三個小時的對話當中。
不知道是不是開頭那一段足球技戰術聊嗨了，澤曼後來很難得地向他們表露了心跡。
他們聊了很多，聊到了很晚。
一直到莫拉蒂打來電話，高寒和瓜迪奧拉才起身告辭。
澤曼看起來也是難得有朋友來訪，很客氣地挽留他們一起喫飯，但高寒直言還有事，邀請澤曼改天到米蘭，自己一定請客做東。
返回米蘭的這一路上，高寒邊開車，邊在思考着一件事情。
中國人有一句老話，行船愛船走，意思就是說，每一位坐船人都希望，也有權利和義務，幫助自己所乘坐的這艘船走得更穩更快，順風順水，一路平安。
高寒是一名職業主教練，他是國際米蘭的主教練，那他是否也有權利和義務，去維護意甲聯賽，乃至是歐洲足壇這艘船呢？
當然，怎麼去理解這句話，那就因人而異了。
或許對於某些人來說，繼續隱瞞真相，繼續任由事件發展，讓尤文圖斯和莫吉等人繼續爲所欲爲下去，讓意甲聯賽繼續這麼走下去，就是最好的維護。
可澤曼卻認爲，這是一種極其短視的行爲，因爲早晚有人會站出來揭露真相的，時間越晚，對聯賽，對這艘船的損害就越大，所以，他就當起了那個揭穿皇帝新衣的孩子。
高寒不知道澤曼是否還有其他方面的心思，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其他的小算盤，但不管怎麼樣，他在當年敢於冒着大不韙，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氣。
否則的話，怎麼沒見其他人站出來呢？
就好像維亞利，他一邊承認球隊濫用藥物，也承認濫用藥物對球員不好，可他多年來卻還是一直在指責和炮轟澤曼，這難道又是一種健康的心理嗎？
想到這裏，高寒突然間覺得，自己有點明白澤曼在九八年時候的那種心理了。
他相信，當時澤曼決定說出那一番話之前，肯定也做過相當多的內心掙扎。
“這一條路很難走。“瓜迪奧拉突然轉頭看向高寒說道。
高寒目視着前方，像是在專注地開車，嘴裏回道：“但總要有人去做，不是嗎？”
瓜迪奧拉無言以對。
從高寒決定來找澤曼，他就已經多少猜到了高寒的意思。
事實上，早在高寒執教國際米蘭之初，當高寒深刻地體會到了意甲聯賽的種種黑幕後，他就多次表露出了嫉惡如仇的一面，只是一直都苦於沒有證據。
現在，證據也有了，不管是否會被人拿來當槍使，高寒恐怕都會選擇揭露真相。
這也讓瓜迪奧拉打從心眼裏更爲佩服自己的這位好友。
“不管怎麼樣，在我心目中，你永遠都是最好的主教練，最好的朋友，我永遠支持你！”
高寒有些訝異，但很快就失笑了起來。
“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麼肉麻噁心？又不是世界末日，至於嗎？”
瓜迪奧拉也是笑了笑，心裏頭卻暗道，當然。
…………
…………
當高寒開車返回到皮內蒂納訓練基地時，天色已然全黑。
但主教練辦公室卻依舊是燈火通明。
莫拉蒂、法切蒂、布蘭卡三人，跟高寒的核心教練組成員都坐立不安地等着高寒從佈雷西亞回來，今天所獲悉的這一條消息，給他們每一個人都帶來了巨大的震撼。
包括莫拉蒂和法切蒂。
雖然他們都浸淫意甲聯賽多年，對於聯賽內部的一些黑幕都早有耳聞，可當他們真正深入去瞭解時，卻依舊還是大爲震驚。
誰都不會想到，莫吉在意大利足壇竟然能夠隻手遮天到這種地步。
莫拉蒂和法切蒂剛開始的時候，大爲震怒，可在震怒過後，冷靜下來，他們卻又開始產生一些恐懼，因爲如果按照這一條線，順藤摸瓜地往下查，那誰知道能夠查出多少？
正所謂，雪崩的時候，沒有哪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整個意甲聯賽的大環境是如此，誰又敢說自己能夠獨善其身？
所以，當高寒和瓜迪奧拉回來的時候，他們所有人都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莫拉蒂更是走上前去，抓着高寒的手，焦急地問道：“怎麼樣？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高寒安撫地拍了拍莫拉蒂的手，示意他不要着急。
事實上，他肯把優盤給莫拉蒂三人看，是因爲他信任莫拉蒂，也信任法切蒂等人。
過去這些年，國際米蘭或許也有一些問題，但肯定不會嚴重，只是隨波逐流。
原因很簡單，如果國際米蘭也同流合污的話，那麼請問，這麼多年來，藍黑軍團會連一座聯賽冠軍都沒有？當年羅納爾多會淚灑賽場？
“我去拜訪了澤曼，跟他聊了很久。”
高寒一句話，澄清了自己的去向。
莫拉蒂三人臉色稍緩，但很快又緊張了起來。
誰都知道，澤曼是出了名的直言無懼，當年就是他揭露了尤文圖斯的禁藥事件。
難道說，高寒打算成爲第二個澤曼？
莫拉蒂、法切蒂和布蘭卡都面面相覷，明顯都有些慌張。
球隊可是好不容易纔有了今時今日的局面，而誰都知道，這一切都是高寒一手創造出來的，要是他成爲了澤曼，那國際米蘭怎麼辦？
“澤曼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我也什麼都沒告訴他，我只是跟他聊了很多，問了問他，是否會後悔當年所做出來的決定。”高寒微微一笑，頗爲敬佩地繼續往下說。
“結果，他告訴我，從不後悔！”
禁藥事件對澤曼的影響，衆人皆知，而到了這個時候，澤曼還能說不後悔，確實值得敬佩。
“他跟我說，他從小就是尤文圖斯的球迷，還跟我說，他哪怕到現在，都還深深地熱愛着尤文圖斯，但卻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這支尤文圖斯。”
高寒說得有些繞，但衆人卻都聽明白了。
“我覺得，澤曼說得很對，作爲一名職業主教練，每一個人都有權利和義務去維護整個足球環境，我們應該站出來，而不是視若無睹，甚至是同流合污。”
高寒這一句話已經很直白地表露出了自己的心思。
不管是否被人當槍使，他都想要站出來，揭露這一真相。
“現在這個足球環境，肯定不是短時間內造成的，也不是莫吉一個人能夠造成的，在這裏面的每一個人都是無辜的受害者，但也都是萬惡的施虐者，每一個人都不容易，都很煎熬，都在戰戰兢兢地維護着自身的利益。”
衆人都明白高寒這番話的意思。
有句話說得很對，足球環境是社會環境的倒影。
整個意大利貪污腐敗，那足球環境能好嗎？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過去那十幾年的小世界盃的輝煌巔峯，坐擁着無數的巨星，創造過耀眼的成績，可骨子裏的意甲聯賽也還是跟現在一樣。
莫吉不是神，別說他是一個人，就算是十個莫吉，一百個莫吉，都幹不出這樣的事情。
是環境，是制度，造成了今時今日的意甲這種局面。
莫吉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個利用規則漏洞的鑽營小人。
尤文圖斯幕後的老闆們不知道嗎？
不，他們知道，但他們更加清楚，在這種環境裏，只有莫吉這樣的人才能成事。
反倒是像澤曼，到頭來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可在高寒看來，類似於尤文圖斯和莫吉們的這種做法，難道不是在更進一步的推波助瀾？
“想要徹底改變這種局面，讓聯賽回到更爲健康發展的環境裏，就必須要有一個站出來，揭露這一切真相，將所有的一切都推倒了重建，讓一切都迴歸到秩序，從長遠來說，這對所有球隊，甚至包括尤文圖斯，都是一件好事。”
高寒話音剛落，莫拉蒂就站了出來。
“那就讓我來吧。”
“你？”高寒有些意外，但也有些感動。
他明白，莫拉蒂這麼做，就是想要維護他。
誰都知道，揭露真相肯定會招來很多人的非議，甚至引發更多人的炮轟與指責，澤曼就是前車之鑑，而莫拉蒂到底出身意大利的名門望族，外面那些人根本不敢拿他怎麼樣。
可高寒很快就搖了搖頭，“不，馬西莫，我非常感謝你的好意，但這件事情你辦不了。”
“辦不了？爲什麼？”莫拉蒂很奇怪。
高寒笑了笑，“你是國際米蘭的主席。”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背地裏卻藏了無數的心思。
有句話說得很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要是這件事情鬧大了，高寒完全可以撂擔子走人，大不了從今往後就不來意大利執教，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可莫拉蒂不同，他是國際米蘭的主席，難不成，他還能把國際米蘭換到其他聯賽去？
不僅莫拉蒂不行，法切蒂和布蘭卡等人都不行，因爲他們都代表着國際米蘭。
“我都想好了，這件事情我親自辦，你們都別勸我了，就這麼決定。”高寒很果斷地宣佈。
衆人看他心意已決，也都感到很無奈。
高寒確實說得沒錯，莫拉蒂三人顧慮到國際米蘭，坎塔雷羅等人則是人微言輕，至於瓜迪奧拉，雖說是名宿，可在意大利也沒什麼份量，說話也引不起重視。
只有高寒最合適。
所有人也都明白，揭露真相之後，事情不知道會往哪一個方向去發展。
普羅迪擊敗了貝盧斯科尼，順利當選意大利的新總理，可他到現在爲止沒有任何動靜，而且是聯合政府，權力有多少，誰都不清楚。
一旦事情發生，稍有不慎，高寒很可能就得被迫離開國際米蘭，離開意甲聯賽。
而他願意這麼做，並非是爲了個人利益，因爲這原本可以跟他毫無關係。
他之所以這麼幹，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爲了維護心目中的意甲聯賽。
想到這裏，莫拉蒂突然鼻頭一酸，動情地上前一步，輕輕地拍着高寒的肩膀。
“你放心，無論如何，我們所有人都支持你，我保證，你絕對不會成爲第二個澤曼，而我也不會是第二個森西，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