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元年三月十七, 天和帝高殷於朱雀臺點將, 給將要出徵的河間王高孝琬、太原王高紹德、蘭陵王高孝?、永安王高浚、平秦王高歸彥等人擺酒壯行。
李璇那天早早起來,端正的跪坐在窗前,抄錄着佛經。她以前並不信佛, 只是如果這樣能夠保佑她在意的人平安,她不在乎給自己添上一個信仰。
平心靜心、全神貫注, 一坐就是一上午。崔氏來到李璇的書屋,心疼的拉起女兒, “阿璇, 抄經也不在這一日,快來歇歇兒。”
“母親。”李璇看見崔氏眼中的疼惜,含笑點頭, 撒嬌的依進她的懷裏, “母親,咱們一定會贏的, 是吧?”
“當然。”崔氏扶着她的頭髮, 肯定的回答。好半天之後,她才推開女兒,“去換身衣服,咱們進宮去給皇後孃娘請安。”
“母親,都這個時候了, 進宮做什麼去?”李璇有點不太想去。自從大堂姐李琬被冊立爲皇後,大伯父也水漲船高,做了雲州刺史。大伯母每隔幾天但會帶着二堂姐李瑜進宮, 尤其她還特別喜歡叫着崔氏帶着李璇一起進宮。每次看到大伯母有些高人一等的眼神,李璇心裏就鬱悶。
“皇後孃娘剛剛生個了皇子,咱們不得進宮去朝賀。”崔氏有趣的看着女兒扁起來的小嘴。她知道大嫂是有些得意,但至於讓自家女兒這麼不待見嗎。
李璇一聽大姐又生了個兒子,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不是說還得半個月纔到時候麼?怎麼今天就生了。”
崔氏戳了她一指頭,“這女人家生孩子,那麼正正好好的說那天就是那天的。快點去換衣服跟我進宮。”
“哦。”聽到李琬又得一子,李璇心中也爲她高興,已有嫡出的兩子,大姐這個後位會更穩固吧。
李璇招呼自己的丫頭轉進內室,她一邊站在那裏讓丫鬟們在她身上比劃,一面和崔氏閒聊,“母親,琬姐又得了一子,這回朝中的那些大臣不會讓陛下納妃了吧?”
說起這個,李璇就生氣。大姐又不是不能生,再說都有嫡長子在了,那些大臣自年初就上表皇上,要他廣納賢女,以充後宮。還冠冕堂皇的表示,要多多和這些女人生孩子,尤其該多生兒子。
李璇得到這個消息氣壞了,真想吼那些臭男人一頓,娶那麼多老婆,生一堆孩子,然後讓他們長大了好爭皇位啊。一看這些人心思就不純,不都自己家或者親戚家有女兒的,想要送進宮裏當妃子爭帝寵,好爲自家多賺點利益麼。
好在天和帝與李琬少年夫妻,感情很深,再加上文宣帝孝期未過,朝堂之上長廣王的勢力又在日益增大,讓他忙於應付,這才駁回了那此人的請求。具說還大了一頓脾氣,將帶頭的幾個刷成了茄子皮色,還貶了好幾個人的官。
李璇聽了之後,心中爲她表哥的舉動大聲叫好。還特意的和高孝琬感慨,“這纔是標準的好男兒。”
高孝琬當時是個什麼表情來着,李璇微微笑着回想,那個高傲的男人撇着嘴道:“阿璇,你什麼眼神,我可比他好多了。”
“呵……”李璇輕笑出聲,隨即又嘆了口氣,怎麼辦,他纔剛剛走了不到一天,她就想他了。
“阿璇,你好了沒有。”崔氏在外面催道。
李璇聽到崔氏喚她,低頭看着了自己,“玉佩帶一組就行了,其餘的不用掛了。銀香球放在袖子裏,別掛身上了。”
“是!”靈巧的侍女拿起要掛在絛帶上的香球,放進了寬大的袖袋中。好容易收拾好了,李璇走出內室,“母親,咱們走吧。”
崔氏無奈的看了看李璇的妝容,“阿璇,你怎麼又畫這麼淺的妝,玉佩還只帶了這麼簡單的一組。”
李璇討好的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母親,快走吧,看大伯母等急了。”反正她決不會畫那什麼最流行的額黃裝的,也不要把掛上那麼多組玉佩。要知道那些玉佩都是羊脂白玉做成了的,漂亮就自不必說,要是都帶上,重量也是很可觀的,綴在絛帶上讓她總有種要往前俯臥的感覺。
崔氏搖了搖頭,在她的攙扶下一同出了門。坐在牛車上時,李璇把又問了她一次,“母親,琬姐已經有了兩個嫡子,陛下不會再納妃進宮了吧?”
“什麼琬姐,要叫皇後孃娘!”崔氏斥了女兒一句,“你平時都在想什麼?陛下納妃是正常的,怎麼會因爲已有兩個嫡子就不納了?那樣朝臣們也是不許的。”
“不過……”崔氏微微蹙眉,“你大伯母想將家中的兩個庶女送進宮裏去。”
“四妹、五妹?大伯母沒事吧?”其時李璇想的是,她腦子沒抽吧?送自己家的庶女進宮,這不是有毛病麼?
崔氏拍了她一巴掌,“不許胡說!其時你大伯母想的也對,自家的女兒進宮,總比旁人好。”
李璇翻了白眼,“母親,先帝孝期還沒過呢,你們要不要想得這麼多。”
兩人正說着,已經到了宮門前。李璇扶着母親下了牛車,跟着大伯母盧氏一起往皇太後李氏的殿中走去。
此時皇太後李氏的宮中已經來了好幾位王爺的正妃,前幾天剛剛入了上黨王府的柔然公主也在。盧氏、崔氏加上李家兩姐妹一進到殿內,先給太後行國禮,再給幾位王妃行禮。衆位王妃忙着還禮,好容易大家都坐下之後,李氏笑着道:“嫂子,去看看阿琬吧。血房女孩子不易進,讓阿璇留在這裏陪我好了。”
盧氏、崔氏行過禮後,退出殿去。李太後在上面衝着李璇招了招手,笑容滿面的道:“阿璇,到姑姑這裏來。”
李璇乖巧的屈了屈膝,輕快的走到李太後身邊坐下,心裏卻直嘀咕,姑姑今天是喫錯什麼藥了,怎麼對她這麼親近。心中想,臉上卻絲毫不露,被李太後拉着手,側坐在她身邊。對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李璇落落大方的含笑以對,半分不自在的情緒也沒有。
“這是太後的侄女三娘子吧,真是好人品。”一個滿含笑意的女人,打量了李璇半天之後,率先開口,“不是奴家誇讚,三娘子這般品貌,整個大齊也是屬一屬二的,只是不知那家郎君有福氣能娶了去。”
李璇見率先說話的這個婦人有點眼生,以前沒怎麼見過,面對這樣露骨的誇獎,她也只好裝着害羞低下了頭。
李太後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含笑道:“這是文襄帝的遺孀,也姓李,和咱們家也帶着親的。阿璇稱她三姑就好。”
那婦人連連搖手,“這可不敢,這可不敢。三娘子叫我儀娘就好。”
姨娘!李璇覺得有點噎得慌,可還是笑着喚,“三姑。”
“太後,阿齊得勝還朝的時候,三娘子也該嫁了吧。”一個美豔的婦人插了一嘴。李璇只覺得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陰冷得很,偏偏臉上帶笑,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李太後斜了那婦人一眼,笑容淡了幾分,“弟妹說的是,等阿齊回來,我家阿璇也該嫁了。”
長廣王妃胡氏伸出染了紅甲的玉手撫了撫鬢角,臉上的笑越發的嬌媚,“就是不知道,河間王能不能打贏了。這要是輸了,還有什麼臉面回來娶老婆呢?”
李璇眼睛眯了眯,“王妃殿下,您這是希望突厥贏了?”
“怎麼會呢?我就是說說,阿齊年紀還輕,戰場經驗少,陛下也太過大意了。”胡氏依然不快不慢的說着。
李璇見她這般,卻笑了,“那王妃娘娘可要祈禱河間王殿下能贏了,否則,突厥來襲,這鄴城內還有多少人能活着,真說不清楚。”
“我聽說,突厥鐵騎出徵從來都不帶糧食,以戰死的敵人屍體爲食。每佔領一座城市,就把那裏面的人都做軍糧,具說他們最喜歡喫女人。”李璇同樣不急不緩的說着嚇死人的話。
果然,她話還未完,一屋子的女人臉上都變了顏色,長廣王妃的臉色尤其慘白,身子還帶着顫意。
李璇只覺得覺得有某種想法在腦中一劃而過,來不急細想,就聽身邊的李太後呵斥道:“阿璇,你怎麼與衆位王妃說話呢?”
李璇抿了抿脣,溫順的站了起來,屈了屈膝,“都怪阿璇亂說,嚇到衆位王妃殿下了。”
胡氏拍了拍胸口,不悅道:“三娘子以後說話看看場合,免得給自己招禍。嫂子,我先回去了。”說完,她起身扶着宮婢的手,就往殿外走。
太後殿內,其餘的幾位王妃見狀,也起身告退,跟在胡氏身後退了出去。
李太後面沉似水,緊盯着胡氏的背影,眼中似有怒火燃燒。“李璇,你母親是怎麼教你的!”她把怒氣都衝着李璇去了。
最先開口的那個婦人見狀連忙笑着勸解,“太後孃娘,你家三娘子也沒說錯,以前文襄帝也常和奴家說過,突厥人生性殘忍,實不可稱之爲人也。”
柔然公主接口笑道:“三娘子說的沒說,突厥軍中的確沒有軍糧,走到哪搶到哪,搶到哪喫到哪。我只是沒想到,三娘子久居閨中,連這個都知道。”
“這有何難,關鍵看你用不用心。”
“昌儀,你說阿璇剛纔說的沒錯?”李太後有點擔心了,她兒子也在軍前啊?
昌儀?李璇心中打了個轉兒,李昌儀?這個名子怎麼有點熟悉呢?她在自己的記憶裏搜索着這個名子,也沒聽李太後和她之間的談話。一直到盧氏、崔氏和李瑜看完皇後回來,她也沒有想起有關於這個女人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