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冷風呼嘯,倆人出了屋子,環視四周,確是什麼都沒看見。
“咦?剛纔明明聽見聲音了......”
水生的目光落在隔壁已經被炸平的土坯房上,那裏,有一個黑影正蹲在地上,費力掄着工具,似乎在挖什麼。
“小偷……………”
水生使了個眼色,倆人又悄悄退回屋子裏,順便拉了下燈繩。
屋子裏陷入濃重的黑暗中,阮明鬆開弓弦,靜靜聽着身邊男人沉穩的呼吸聲。
“哥,人家來咱家偷東西,咱們不去抓嗎?”
水生笑着搖搖頭,“原本那院房是落在廠子名下的,現在咱們把它炸平了,很多人就以爲裏面藏了什麼寶貝,就偷摸跑來尋寶了。”
“那是廠子給咱們家的,有寶貝也得歸咱們,憑什麼讓他們跑來找......”
阮明蕙有些生氣,這種行徑,和入室盜竊有什麼區別?
“噓......雖說咱們現在把那院房炸平了,但還是有很多磚頭瓦塊和土坷垃沒清理出來,不如咱們就請這些熱情的鄰居們幫個忙如何?”
“讓他們幫咱們平整院子?”
水生含笑點點頭,打開箱子,把從那院房裏找出的那點散碎金銀拿出來,附在阮明蕙耳邊嘀咕兩句。
“那點磚頭瓦塊,我自個就能都清理掉,這些錢還是留着吧!”
“又迷糊了不是,眼瞅着要入冬了,一旦上凍,什麼磚頭瓦塊土坷垃都得凍得結結實實,鐵鍬一砸一個白點,你清理得動?得等明年春天了!”
“是吼,拖拖拉拉又要等半年。”
“我是這麼打算的......”
水生作勢把手裏這點散碎金銀拋出去,“咱們來個天女散花,然後我再去車間裏一宣揚,到時候那幫利慾薰心的傢伙肯定會主動來給咱們幫忙!”
“真的?”
“試試看!”
窗外窸窸窣窣的聲音總算停了,黑影有些失望的直起腰,往地上恨恨啐了一口,轉身走了。
“這是空手而歸?”
“不用擔心,只要這點‘料’撒進去,他明天晚上肯定第一個扛着鋤頭跑過來!”
“哥你真是壞透了!”
“這啥話,咱們又不是沒給他們報酬,是吧!”
他晃晃手裏那點散碎金銀,得意一挑眉毛。
這就叫花小錢,辦大事!
“師父你看,這是啥?”
第二天一大早,水生就來到四車間,見鄒興國和李鳳霞也來了,正拿着鋼刷費力擦拭鋼管表面的油污,故意說得很大聲。
“呦,這不是金豆子麼,在哪找到的?”
“我家旁邊那間破土坯房子。”
水生清清嗓子,將那顆綠豆粒大小的金豆子放在工作臺上,“廠子不是說把我的分房資格給取消了麼,岑書記就把那院房給我了,我尋思把破房子拆了種點果樹,沒曾想一挖就挖出了這麼個東西。”
“對了,之前那院房是誰家住的來着?”
“好像是電石廠的小杜技術員,前幾年說他家裏藏了一箱子大金磚,邢書記就動了心,逼着他交出來,那個小杜技術員也是個烈性子,一把火把房子點了,一家四口都活活燒死在裏面………………”
柳月梅接上話茬,把鄒興國和李鳳霞聽得耳朵都豎起來,生怕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那他家到底有沒有金磚啊?”
“有個屁的金磚,窮得掉腰子,還金磚......也就邢書記那個混賬王八蛋能把傳言當回事,算了不扯犢子了,麻溜幹活!”
柳月梅抄起面罩扣在臉上,繼續呲呲啦啦點電焊。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要是找到金磚那可妥了!”
水生也哀嘆着坐下來,抓起本子,開始協調這一天的工作。
現在他是工段長了,手下掌握着三個生產小組,也算個不大不小的“官”。
那一粒金豆子就明晃晃擺在工作臺上,無數道目光盯着它看,眼珠子都是紅紅的。
新領導仍舊沒來,不過楊主任帶進來十幾個臨時工,都是用來扛鋼板零件,乾重體力活的。
“水生你來安排一下!”
自打水生升任工段長後,楊主任存着培養、鍛鍊新人的意思,把很多活都指派給他去完成。
水生合上本子,走到衆人跟前,先掃了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裏的一個高個子身上。
此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棉布衣服,腳上蹬着一雙嶄新的布鞋,顯然剛換上不久。
似乎......
和蕙蕙昨天在山裏見到的那個人很像......
“你叫什麼名字?”
“林白水。
中年人說話的聲音很大,顯得底氣很足的樣子。
“林白水,以前是做啥的?”
“在老家種地的,公社說廠子招臨時工,我就報名了。”
“嗯......都會些啥手藝?”
“我會編筐窩簍,還會扎笤帚,會種地……………”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抓抓頭笑起來,衆人也都跟着笑,水生也笑了。
“你們幾個去抬鋼管和鋼板,你們三個去清理鏽面,你……………”
水生的目光落在高個子中年人身上,“你去打磨焊縫,開坡口。”
衆人依言散開去工作,高個子中年人則跟在他身後,來到焊接作業面,看着已經焊接好的鋼管整整齊齊疊放在一起,有些遲疑,“這個,要怎麼做?”
“簡單!”
水生拿起一把角磨機,換了張磨片,先示範了一下,中年人看了一遍就明白了,接過角磨機,“是要這樣嗎?”
“等一下!”
水生按住他的手臂,“角磨機放平,磨片千萬不能對着人,還有這個護板也一定不能拆掉,不然一旦速度過高,磨片震裂,很容易傷到人。”
“嗯嗯!我記住了!”
水生皺皺眉,目光落在他腳上的布鞋上。
“你先等會!”
他匆匆跑出去,不一會又拎着一雙厚重的勞保鞋過來,遞給他,“把鞋換上。”
中年人愣了一下,蹲在地上,脫下布鞋放在一邊,拿過沉重的勞保鞋,“你們廠真好,剛進門就給鞋子穿。”
“安全第一。”
水生只是笑笑,又簡單囑咐了幾句,回到工位上,繼續他的工作。
林白水抄起角磨機,笨拙打磨着鋼管上的焊瘤和飛邊,一雙眼睛卻不時觀察着車間裏每個人的一舉一動。
這一天過得很快,等到下班的時候,考勤員過來檢查了一下臨時工的工作數量,然後拿出考勤表,讓每個人在上邊簽字。
中年人見陳水生夾起厚厚一本書,轉身往外走,急忙追出去,笑着打了聲招呼,“陳工段長,我們是不是能下班了?”
“簽過考勤表了嗎?”
“簽過了!”
“那就可以走了,明天準點來上工。”
“噢......你這是......”
“我得去四樓給大傢伙上課。”
水生抖抖手裏的德文資料,都是前陣子沃克先生從海外郵寄過來的,一笑,“焊接理論課程。’
“沒想到你還能教書,真是厲害!”
“客氣了,那我先上課去了!”
水生轉身直奔辦公樓,林白水原地站定,看看腳上這雙半新不舊的勞保鞋,輕輕籲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