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軍心動搖的關鍵時刻，蘇州府本地的豪紳、也是這次壟斷糧價的幕後黑手之一——杜大有，出面了。
杜大有包下了蘇州城最豪華的畫舫，將所有大糧商的頭目都請了過來。
畫舫內，絲竹悅耳，酒池肉林。畫舫外，餓殍遍野，哀嚎連天。
杜大有端着一杯上好的女兒紅，冷眼看着那些焦躁不安的外地商賈，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冷笑。
“諸位，都慌什麼？”杜大有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行商坐賈，講究的就是一個‘穩’字。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了。”
“杜老爺，您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啊！”一個江寧來的大糧商擦着額頭的冷汗，“這糧食眼看就要發黴了，百姓又買不起，咱們總不能把糧食全倒進河裏吧？”
“是啊，咱們耗不起了！”衆人紛紛附和。
“愚蠢！”杜大有猛地將酒杯重重地砸在桌案上，嚇了衆人一跳。
他站起身，目光陰鷙地掃視着全場，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們以爲，這糧食是賣給那些窮泥腿子的嗎？他們算個屁！就算把他們全榨乾了，能榨出幾兩油水？”
“那……那賣給誰？”
“賣給朝廷！”杜大有眼中閃爍着得意的精光，“老夫剛從知府衙門得到確切的消息。朝廷的賑災銀子，足足三百萬兩，已經在路上了！最多還有五天，就能抵達蘇州！”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隨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等官府的銀子一到，爲了平息民怨，知府大人必然會出面，按市價大肆收購咱們手裏的糧食，用來開倉放糧。”杜大有冷笑着環視衆人，“現在的市價是多少？是二兩！你們現在誰敢降價，就是砸了大家的飯碗，就是跟這三百萬兩白銀過不去！”
商人們的眼睛再次紅了。
貪婪，最終戰勝了恐懼。
“杜老爺說得對！咱們不能自亂陣腳！”
“死扛！哪怕糧食發黴了，也要扛到官府出面收購！”
“誰要是敢偷偷降價，咱們就聯合起來，砸了他的船！”
在杜大有的威逼利誘下，糧商們再次結成了堅固的利益同盟。他們咬緊牙關，死死地維持着二兩銀子的天價，冷酷地看着岸上的難民成批成批地餓死。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這一切的掙扎，在那個十三歲少年的眼中，不過是網中之魚最後的跳躍。
收網的時刻，終於到了。
第五天的清晨，雨破天驚地停了。一抹久違的陽光撕裂了厚重的雲層，灑在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上。
一支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船隊，浩浩蕩蕩地從太湖方向駛入了蘇州府的水域。
這支船隊足足有上千艘大福船組成，每一艘都喫水極深，船帆上繡着一個巨大的“林”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林家商行！
大乾王朝東南沿海最頂級的豪門，浙江總督林瀚文背後的龐大商業帝國。
站在最前方那艘旗艦船頭上的，是一個同樣只有十三歲、穿着一身華貴錦緞、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機靈與桀驁的少年。
林遠峯。
這位林家的小少爺，懷揣着對陸明淵的絕對信任，帶着林家商行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從外省瘋狂調集了整整三十萬石糧食，星夜兼程地趕到了蘇州府。
“少爺，前面就是楓橋碼頭了，全被那些外地糧商的船給堵死了。”一個管事湊上前稟報。
林遠峯看着前方那密密麻麻、如同蝗蟲般的糧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堵死了？那就給我撞開一條路來！”林遠峯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咱們林家做買賣，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擋道了？傳令下去，旗艦開道，直插碼頭最中心！”
“轟！”
巨大的福船如同劈波斬浪的巨獸，硬生生地在擁擠的水面上擠出了一條通道。兩旁那些小號的糧船被撞得東倒西歪，商人們的怒罵聲此起彼伏。
但當他們看清那面“林”字大旗時，所有的罵聲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裏。在江南，沒人敢惹林家。
林遠峯的船隊在碼頭最顯眼的位置拋錨停泊。
無數雙眼睛，包括那些苦苦支撐的糧商，包括那些絕望的難民，甚至包括躲在暗處觀察的官差，全都死死地盯着這支突然殺出的龐然大物。
三十萬石糧食！這絕對是一股足以顛覆整個蘇州糧價的恐怖力量！
杜大有站在畫舫上，臉色鐵青，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抱着最後一絲僥倖，以爲林家也是來分這杯羹的。
林遠峯站在高高的船頭上，俯視着下方黑壓壓的人羣，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
“掛牌！”
一塊足有兩人高、用紅底黑漆寫就的巨大水牌，被幾個壯漢用繩索高高地吊起，懸掛在了旗艦的桅杆上。
當所有人看清那水牌上的字跡時，整個蘇州府，彷彿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林家商行，奉旨賑災！”
“一石糙米，一百文！”
“不限量！敞開賣！”
一百文！
這個數字，在二兩銀子（兩千文）的天價面前，簡直就像是一個荒誕到了極點的笑話。
但它，卻是一道真真切切撕裂黑夜的雷霆！
“轟！”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碼頭徹底沸騰了！
“一百文！是一百文！”
“青天大老爺啊！林家少爺是活菩薩啊！”
那些原本已經準備等死的難民們，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歡呼聲。一百文，哪怕是去借，去討，他們也能湊得出來！
而那些死死扛着二兩銀子價格的糧商們，此刻卻如遭雷擊，一個個臉色慘白，如喪考妣。
“瘋了……林家這是瘋了嗎？！”杜大有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畫舫的甲板上，眼中滿是絕望。
一百文一石，這甚至比太平年份的糧價還要低！
林家商行這三十萬石糧食以這個價格砸下來，瞬間就擊穿了所有糧商的心理防線。
他們囤積在船上那些已經開始發黴的糧食，別說二兩銀子，現在就算賣五十文，恐怕都沒人要了！
傾家蕩產，血本無歸。
這就是他們貪婪的代價。
距離碼頭不遠處的一家客棧二樓。
陸明淵靜靜地站在窗前，看着碼頭上陷入狂歡的百姓，看着那些如喪考妣的奸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的波瀾。
“大人神算，卑職五體投地！”朱四單膝跪地，聲音激動得發顫。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這位十三歲少年的恐怖佈局。
先放出高價的消息，引誘全天下的奸商把糧食運到蘇州，解決了蘇州“無糧可賑”的死局。
然後，在奸商們面臨糧食發黴、資金斷裂的極限施壓下。
讓林遠峯帶着三十萬石平價糧，如同神兵天降，直接砸盤！
不僅救了滿城百姓，更是讓那些發國難財的奸商，把底褲都賠了個底朝天！
陸明淵微微轉過頭，把玩着腰間那枚溫潤的“血沁竹心佩”，聲音清冷而悠遠。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人心之貪，如深淵之壑，填不滿的。”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了窗外的煙雨，看向了知府衙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商人的網收了，接下來，該輪到那些披着官皮的畜生了。”
“朱四，備馬，隨我……去會會那位吳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