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這種地方,魚龍混雜,惡人不少。
赫蓮娜一頭闖進來,就撞上了那麼多肆無忌憚的目光,讓她心臟猛地一抖,全身的皮肉都收緊了。
那感覺就像小兔子進了老虎窩。
“小六。”
赫蓮娜...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着,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細碎聲響,巷口風聲驟起,捲起幾片枯葉貼着牆根打旋。陸九凌站在巷子深處,鬥篷兜帽微微掀開一道縫隙,露出半截下頜——線條冷硬,脣色偏淡,喉結隨着呼吸輕輕滑動。他沒動,可那雙眼睛已將三個持匕的混混從頭到腳掃了三遍:左腰鼓起的是藏短刀的皮囊,右靴內側有暗釦凸起,領口沾着未洗淨的靛青染料——剛從印坊逃出來的學徒,不是慣犯。
海瑟音卻已往前半步,肩背微沉,像一張拉滿的弓。他右手垂在身側,拇指正緩緩摩挲鎏金鐧末端一枚隱祕凹槽,指尖泛起極淡銀光,那是萬象封盡的前置蓄能徵兆。但他沒發動。
“別急。”陸九凌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剛纔說‘醉了毒藥’?”
流氓頭子一愣:“啊?”
“是‘淬’,不是‘醉’。”陸九凌抬眼,“毒藥要淬進刃裏,靠酒氣揮發?你們印坊新來的工頭教的?”
巷口三人齊齊一怔。爲首那個舔匕首的動作僵在半空,舌頭還伸在外頭,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蜥蜴。他後頸汗毛突然炸起——這人怎麼知道印坊?怎麼知道工頭姓劉?昨兒才因偷印王室稅單草稿被罰跪搓衣板,連監工都只知個大概……
海瑟音卻笑了,笑得肩膀微抖,連帶着鎏金鐧上浮起的銀芒都晃了晃:“他連劫匪的錯別字都要糾正?”
“糾正?”陸九凌終於抬手,指尖掠過鬥篷邊緣,一縷青煙似的魔法絲線無聲飄出,纏上最近那人手腕,“我只是確認——你們真敢動手?”
話音未落,那混混腕骨突然傳來鑽心劇痛,匕首當啷落地。他慘叫未出口,喉嚨已被無形之力扼住,眼白翻起,雙腿蹬直如抽搐的蝦米。另兩人下意識後退,靴底刮擦青磚刺耳作響,可身後巷口不知何時已立着個穿灰袍的老嫗,拄柺杖,眼皮耷拉着,手裏竹籃裏堆滿蔫掉的芹菜。
“吵什麼?”老嫗慢吞吞掀開眼皮,渾濁瞳孔掃過地上抽搐的人,“王宮西巷禁喧譁,違者罰掃三日馬廄——還是你們想試試新調的瀉藥配方?”
三人臉色煞白。洛森王城誰不知“芹菜婆婆”專管宮廷外圍治安?她籃裏芹菜是假,籃底藏的可是能讓人腸穿肚爛的蝕骨粉。去年有個貴族私兵半夜翻牆偷窺公主寢殿,次日就被發現泡在馬廄糞池裏唱小曲,舌頭腫得塞不進嘴。
“走!快走!”頭子嘶吼着拖起同伴,連滾帶爬衝出巷口,臨拐彎還被自己絆了個狗喫屎。
老嫗這才轉向陸九凌,竹籃往地上一頓,芹菜簌簌散開,露出底下三枚銅幣——正是方纔混混掉落的買路錢。“喏,贓款歸公。”她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王前殿下,您這回扮魔法師,倒比上次扮遊吟詩人少挨兩記悶棍。”
陸九凌指尖一勾,銅幣躍入掌心,叮噹輕響:“婆婆消息靈通。”
“王宮廚房今早炸雞油星濺到御花園玫瑰叢,三隻園丁蜂蟄了近衛官屁股——這種事,連掃地的老鼠都傳遍了。”老嫗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倒是您那位……”她目光斜斜掠過海瑟音,“鎏金鐧藏得挺深,可袖口魔力殘留太重,像剛用沸水燙過的抹布。”
海瑟音笑容紋絲不動:“婆婆火眼金睛。”
“火眼?我瞎了十七年。”老嫗拄拐轉身,竹籃晃盪,“不過耳朵好使——昨夜東市‘醉月樓’二樓,有人用留影石拍了七段影像,其中三段裏,奧勳大人左手無名指戴的戒指,在燭光下反光次數不對。”
陸九凌瞳孔驟然收縮。
海瑟音卻神色如常,甚至朝老嫗頷首致意。等那佝僂身影消失在巷尾,他才側身湊近陸九凌耳畔,呼吸拂過對方耳廓:“原來舞娘說的‘真正身份’,是指這個?”
“閉嘴。”陸九凌聲音發緊,“戒指反光七次,說明鏡面有七道刻痕——沃蘭公國密使令牌的制式。”
“所以奧勳早與沃蘭勾結?”海瑟音輕笑,“可沃蘭公爵是你生父,他若真想扶持外孫登基,何必讓女兒嫁來洛森當王後?直接派兵叩關不更痛快?”
陸九凌猛地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指節發白:“你查我父親?”
“沒查。”海瑟音任他抓着,目光坦蕩,“只是昨夜翻《洛森百官譜系》時,發現沃蘭公國現任大祭司,二十年前曾在洛森王宮擔任過三年御用星象師。而奧勳的生辰八字……”他頓了頓,看進陸九凌眼裏,“恰好與王室正統記載差三天。”
風突然靜了。巷子裏枯葉懸停半空,像被凍住的蝶。
陸九凌鬆開手,退後半步,鬥篷下襬掃過青磚,揚起細微塵霧:“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你第一次做蜂蜜烤鰻魚時。”海瑟音平靜道,“那道菜用的祕製醬汁,需以北境冰泉浸泡七日的紫藤花蜜爲基底——全洛森只有沃蘭公國邊境的幽谷纔有這種紫藤。而奧勳嘗過之後,多夾了三塊鰻魚,又特意問你‘這蜜,可還甜?’”
陸九凌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是在誇醬汁。”海瑟音聲音低下去,“是在確認——你有沒有嚐出蜜裏那絲若有若無的苦味。沃蘭紫藤蜜遇寒則苦,遇熱則甘。而奧勳的手常年冰涼,卻總愛用滾燙茶盞暖手。”
巷口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規律,是王宮近衛特有的疾馳節奏。兩人同時抬頭,只見巷口逆光處,一隊銀甲騎士勒馬而立,爲首者摘下頭盔,露出張年輕卻刻滿風霜的臉——是近衛副統領凱爾,奧勳最信任的鷹犬。
“王後殿下。”凱爾聲音洪亮,目光卻釘在海瑟音身上,“陛下有旨:即刻起,海瑟音爵士不得離開王宮半步,所有出入記錄需經近衛司備案。”
海瑟音微笑:“副統領大人,我剛陪王後逛完街,正要去廚房做晚膳。”
“那就請爵士現在就隨我走一趟。”凱爾抬手,身後騎士齊刷刷抽出長劍,“王宮地牢新修了觀景窗,視野很好,正對着廚房煙囪。”
陸九凌終於開口:“凱爾,你父親的舊傷,每年冬至發作時,是不是要喝加了曼德拉草根的羊奶?”
凱爾握劍的手瞬間繃緊。
“我今早讓御醫配了新方子。”陸九凌緩步上前,鬥篷在風中展開如鴉翼,“加了三錢雪嶺金線蓮,能止痛,不傷胃氣。”
凱爾嘴脣翕動,終是垂下劍尖:“……謝殿下。”
“不必謝我。”陸九凌目光掃過騎士們腰間佩劍,“你們劍鞘內襯的鮫皮,該換新的了。上月暴雨,王宮東庫滲水,浸壞了三百副舊襯——這事,近衛司賬冊上沒記吧?”
騎士們呼吸齊滯。東庫失竊是絕密,連奧勳都只知損失了軍械,不知連鮫皮襯都遭殃。
凱爾額頭沁出細汗:“殿下明察……”
“回去告訴奧勳。”陸九凌轉身,鬥篷翻飛如墨雲,“讓他查查,二十年前那場‘意外’——沃蘭星象師墜塔身亡時,塔頂觀測儀裏,究竟少了哪一顆星圖銅釘。”
凱爾如遭雷擊,踉蹌退後半步。
海瑟音忽然朗聲大笑,笑聲驚起檐角一隻灰鴿:“副統領大人,麻煩轉告陛下——今晚的晚膳,我做了三道菜:蜂蜜烤鰻魚、椒鹽龍鬚菜、還有……”他故意停頓,目光灼灼看向陸九凌,“王後最愛的焦糖布丁。若陛下不來,我就全餵給御花園的錦鯉。”
凱爾竟沒反駁,只深深一躬,率隊策馬而去。馬蹄聲漸遠,巷子裏只剩風聲與遠處市集隱約的叫賣。
陸九凌望着空蕩巷口,忽然道:“你不怕他真把你關進地牢?”
“怕。”海瑟音聳肩,“但更怕你某天醒來,發現我做的菜變難喫了。”他掏出懷錶看了眼,“離約定交貨還有三十六個時辰。舞娘說,留影石裏有段影像,拍到了奧勳在密室用沃蘭密語與人通話——而那人袖口,繡着龐貝帝國鷹徽。”
陸九凌猛地轉身:“龐貝?我妹妹的夫家?”
“準確說,是你妹妹的丈夫——龐貝攝政王,正在祕密訓練一支‘白翎衛’。”海瑟音壓低聲音,“這支衛隊三個月前入境洛森,名義上是護送商隊,實際駐紮在西境礦場。而礦場最新運出的鎢鐵錠,全鑄成了箭頭。”
陸九凌指尖掐進掌心。西境礦場……那裏本該由沃蘭公國監管。父親的勢力,妹妹的夫家,丈夫的王權——三股繩絞在一起,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所以你接近我,不只是爲了美食和故事?”他聲音啞得厲害。
海瑟音沒答,只解下自己頸間一條銀鏈,鍊墜是枚小巧羅盤,表面卻無指針,只刻着細密星軌。“這是沃蘭星象師傳承物,真正的用法,不是看方向。”他指尖輕點羅盤中心,星軌驟然流轉,投射出半透明光幕——幕中赫然是奧勳寢宮密室一角,書架第三格,正微微震顫。
“共振成像。”海瑟音收起羅盤,“留影石拍不到的地方,它能聽見。”
陸九凌盯着光幕,忽然伸手按住海瑟音胸口。隔着薄薄衣料,他清晰感受到對方心跳——沉穩,有力,毫無紊亂。這不像一個隨時準備背叛或算計的人的心跳。
“你到底是誰?”他問。
海瑟音低頭看着那隻手,忽然抓住陸九凌手腕,將他手指按向自己左胸上方三寸:“摸這裏。”
陸九凌一怔,指尖觸到衣料下硬物輪廓——不是肋骨,是某種金屬嵌合的微凸。
“二十年前,沃蘭星象師墜塔時,我替他擋了第一根斷梁。”海瑟音聲音很輕,“他臨死前把羅盤塞進我胸口傷口,用血咒封住。所以我不死,因爲我的心臟,早被換成了星軌驅動的活體羅盤。”
陸九凌指尖顫抖起來。
“而奧勳不知道。”海瑟音笑得像只饜足的貓,“他每次見我,都在確認——那個本該死在塔裏的星象師之子,是否真的還活着。”
巷口風聲陡烈,吹得兩人衣袂獵獵。陸九凌慢慢收回手,指尖還殘留着金屬微涼觸感。他望着海瑟音的眼睛,忽然說:“明天中午,我去拿留影石。”
“成交。”海瑟音點頭,“不過有件事得提醒你——舞娘約在‘醉月樓’後院井臺,但今早我路過時,發現井沿新鑿了七道刻痕。”
陸九凌眼神一厲:“北鬥七星?”
“不。”海瑟音搖頭,指向自己左耳後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舊疤,“是‘七竅鎖魂陣’的引子。她若真把留影石埋在井底,此刻整座醉月樓的地脈,都已被陰符釘死。你若貿然取石,陣法反噬,輕則失憶,重則……”他頓了頓,笑意漸冷,“魂飛魄散。”
陸九凌沉默良久,忽然扯下鬥篷兜帽,露出整張臉——眉如墨畫,鼻若懸膽,下頜線鋒利如刀削。陽光穿過巷口,爲他鍍上金邊,卻照不進那雙瞳孔深處。
“所以你今天帶我逛街、惹混混、見婆婆……”他聲音很輕,“全是爲了讓我親眼看見,這王城裏每一寸土,每一塊磚,都浸着別人的算計。”
“不。”海瑟音認真搖頭,“我是想讓你看看——當你站在光裏時,影子有多長。”
風停了。巷子裏最後一片枯葉,悄然墜地。
陸九凌轉身走向巷口,鬥篷在身後劃出決絕弧度:“備車。我要去西境礦場。”
“現在?”海瑟音跟上,“近衛司的監視網還沒撤。”
“那就讓他們跟着。”陸九凌腳步未停,“正好幫我數數——奧勳到底派了多少雙眼睛,盯着我這個‘不稱職’的王後。”
馬車駛出內城時,夕陽正熔金般潑灑在王宮尖頂。陸九凌掀起車簾,望向遠處高聳的觀星塔——塔頂破損處,一道新鮮修補的裂痕蜿蜒如蛇。二十年前,就是在那裏,一個星象師墜落,一顆流星熄滅,而另一顆,正悄然升起。
海瑟音坐在他身側,默默剝開一枚橘子。果肉飽滿多汁,他掰下一瓣遞過去:“嚐嚐?剛從西境運來的,據說礦工們就着鎢鐵錠的餘溫喫,能壯陽氣。”
陸九凌沒接,卻盯着那瓣橘子,忽然道:“沃蘭紫藤蜜遇寒則苦。”
海瑟音眨眨眼:“所以?”
“你剝橘子時,指尖溫度是三十七度二。”陸九凌終於接過橘子,指尖不經意擦過對方掌心,“而我的手,現在只有三十五度六。”
海瑟音怔住。
陸九凌將橘子送入口中,酸甜汁水在舌尖爆開。他望着窗外飛逝的街景,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你說得對——我需要的不是新故事,而是……”
他頓了頓,嚥下最後一絲酸澀。
“是敢在我體溫降下來之前,先捂熱我的人。”
馬車駛過王宮側門時,守衛長忽然舉手行禮,動作標準得詭異——右手小指,正以極輕微的頻率敲擊劍柄,一下,兩下,三下。
海瑟音立刻傾身,借整理陸九凌鬥篷的動作擋住視線,脣幾乎貼上對方耳垂:“沃蘭暗號。三下,代表‘目標已入甕’。”
陸九凌沒回頭,只將剩下橘子全塞進海瑟音手裏,果肉汁水順着對方指縫滴落,在昂貴的絲絨座椅上洇開一小片暗痕。
“那就讓他們甕着。”他聲音冷冽如初雪,“反正……甕裏養的,從來都不是魚。”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上的光影界線。暮色四合時,西境礦場方向,第一顆星悄然亮起——藍得刺眼,像淬了毒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