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琰知曉孟知衡此人素來都是溫潤有禮的,可此刻看對方這神情,那溫潤的面孔之下分明還隱藏着其他情緒。
他心知不妙,卻還是微微頷首,側身引路,“請。”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無人僻靜的迴廊轉角。
秋風穿廊而過,捲起滿地枯葉,翻飛盤旋,涼意浸衣。
謝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向孟知衡,“不知孟世子有何指教?”
話音落下,沙包大的拳頭便朝着謝琰狠狠砸了過來。
力道沉猛,帶着連日積壓的怒火與後怕。
謝琰早有所料,身形未晃,不閃不避,坦然受下這一拳。
下一瞬,脣角破皮,一縷猩紅血絲緩緩滲出,順着下頜線條慢慢滑落。
孟知衡收回拳頭,死死盯着謝琰,目光冷冽沉凝,字字擲地有聲:“這一拳,是罰你危急絕境護不住她,反倒讓她一介女子,替你擋下致命一劍,承受瀕死重創。”
謝琰抬手,指腹輕輕拭去脣角血跡,淡淡道了聲,“該罰。”
“不過,請孟世子放心,此次本王已經銘記於心,從今往後,本王就算拼盡所有,也絕不會再讓她受半分苦楚。”
其實,孟知衡並不相信那些皇室子弟的情深意重。
從古至今,哪個君王不是三宮六院?
那些個皇子,爲了爭權奪位,拉攏權貴,也是娶完正妃娶側妃。
反觀他祖父,此生只娶了祖母一人,就連他爹,也只娶了他娘。
可……
也不知爲何,他就是相信謝琰。
相信他或許真的可以,成爲宋檸的依仗。
良久,他才壓下心底波瀾,沉聲發問,“謝瑛,你打算如何處置?”
提及此事,謝琰眉眼間的溫柔盡數褪去,覆上一層沉沉寒冽,“謝瑛現已被我禁於王府私牢。只是他手中握有僞造的鎮國公府通敵罪證,在盡數找出來之前,尚且不能動他。”
孟知衡聞言,淡淡冷笑一聲,語氣疏離自持,“我鎮國公府立身清正,禍福自擔,無需王爺費心保全。”
“但宋檸是我姑母遺於世間唯一的骨血,是我鎮國公府捧在掌心的人。他日她若因你半分受損、半分委屈,我鎮國公府,定絕不輕饒。”
謝琰聞言一笑,坦然面對孟知衡的咄咄逼人:“可是在檸檸心裏,鎮國公和你,是她的親人。她在意的,本王便會傾盡所有護之。鎮國公府的危難,便是她的危難,本王絕不會坐視不理。”
孟知衡靜靜看他片刻,見他言辭赤誠、眼神篤定,絕非敷衍搪塞,心底鬱結終於盡數散去。
他側身靠在微涼的廊柱上,望着院中飄零的秋葉,神色沉凝幾分,緩緩開口:“北地邊境近日動盪不安,北境部族頻頻集結兵力,恐怕很快便會再起戰事。我不日便啓程趕赴北地,輔佐家父鎮守邊關,穩固邊防。”
他轉頭看向謝琰,語氣鄭重託付:“京中所有事宜,還有檸檸,便盡數託付於你。”
謝琰頷首,默然從腰間解下一枚貼身佩戴的令牌。
令牌質地溫潤,表面刻着古樸沉斂的紋路,邊角經常年貼身摩挲,早已圓潤光滑,不復半分棱角凌厲。
“北地我熟。”他遞出令牌,語氣沉穩可靠,“我在北境有一衆舊部故人,隱匿民間,不屬朝堂,卻紮根當地,消息靈通、行事便利。你此番前往北地,若遇棘手險境、難決之事,可持此令牌尋他們相助。”
孟知衡伸手接過令牌,掌心握緊,鄭重朝謝琰拱手一禮,禮數真摯:“多謝王爺。”
“應當的。”謝琰微微搖頭。
孟知衡轉身欲行,走得數步,又驟然駐足,背影挺拔,未回頭,聲音被秋風送過來,清淡卻鄭重:“王爺,檸檸性子執拗,認定之人便至死不渝,可她心底柔軟,最是喫軟不喫硬。”
“她既傾心於你,便會傾盡真心待你。”他頓了頓,語氣裹着兄長最後的警告與期許,“你若惜她,便護她周全。可你若敢負她,鎮國公府絕不饒你。”
語畢,他不再停留,抬步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的秋風落葉裏。
廊下秋風蕭瑟,枯葉盤旋落地,寂然無聲。
謝琰立在原地,抬手輕觸脣角未愈的傷口,細微的痛感清晰傳來,他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眼底盛滿失而復得的溫柔與篤定。
回去的路上,謝琰正好碰上了來給宋檸送藥的琴兒,於是接過了藥,親自給宋檸送去。
屋裏,宋檸正靠坐在牀頭,望着窗外那株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花樹,不知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便看見謝琰端着藥碗走了進來。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他臉上,一眼就瞧見了嘴角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她的心猛地一沉,眉心擰了起來。
“我兄長打的?”
謝琰在牀邊坐下,將藥碗擱在小幾上,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動作漫不經心,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可迎上她的目光時,臉色卻冷得嚇人。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宋檸心道不妙,忙勸着:“阿兄定是太過擔心我,纔會對王爺動手。王爺……”
話未說完,謝琰卻忽然笑了開來。
如同冬日裏透過窗欞漏進來的第一縷陽光,將他臉上那層冷硬的寒冰一寸一寸融化。
他看着她,眼底滿是溫柔,帶着幾分促狹,低聲道:“這是大舅子給的教訓,本王甘之如飴。”
宋檸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是被謝琰給‘逗’了,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帶着幾分嬌嗔,“誰是你大舅子?”
謝琰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惱的小模樣,脣角的笑意更深。
他端起小幾上的藥碗,用湯匙舀起一勺烏黑的藥汁,放在脣邊輕輕吹了吹,又試了試溫度,遞到她脣邊。
“張嘴。”
宋檸看着那勺烏黑的藥汁,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張了嘴。
藥汁入口,苦得她眉心直皺。
謝琰便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遞過來,“叫琴兒去拿糖葫蘆了,一會兒就來。”
聞言,宋檸便只能再次乖乖張嘴。
只是這藥實在太苦,宋檸喫了兩口便嘗試轉移話題,“後來來的那一撥刺客,可查到了沒有?是什麼人?”
謝琰抬眸看了她一眼,緩緩搖頭。
“都是死士,來之前便做了萬全的準備,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追溯身份的標誌。刀劍是常見的樣式,衣料也是最普通的粗布,查不到來路。”
“不過……十有八九,是太子謝韞禮。”
宋檸的眸光一凝,眼睫微微顫了顫。
“太子想趁機殺了你和謝瑛,一石二鳥?”
謝琰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唯有眼底的寒光一閃而過。
“他想得美。”一聲輕哼,透着篤定,“此次他沒有得手,便一定會有後招。不過無妨,本王早已布好了網,就等他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