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看着對方的眼神,心裏有了數。
這人不是個善茬。
等馬天寶和史鵬喫完飯回來,他對馬天寶說:
“天寶,留神對面那個賣炮仗的。眼神不太對,估計憋着要生事。”
馬天寶往那邊瞥了一眼,那攤主正背對着這邊給顧客拿貨。
馬天寶哼了一聲,有些不以爲然:“怕他?還能不讓咱擺不成?這地方又不是他家的。”
“小心點沒錯。”張景辰囑咐了一句,沒再多說。
他自己去附近找了個麪攤,匆匆扒了碗熱湯麪。
麪湯滾燙,幾口下肚,凍僵的身子總算緩過些勁來。
等他喫完飯回來,下午的又一輪小高峯漸漸開始。
百貨大樓裏採購年貨的人和放了寒假滿街跑的半大孩子,讓市場再次熱鬧起來,比中午那陣更添了幾分喧鬧。
張景辰正忙着給一對年輕夫妻介紹新品煙花,男人想買點回去逗孩子。
他耐心解釋着,手上還利索地給旁邊一個半大孩子拿了兩掛小鞭。
正說着,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攤位外圍、人羣邊上,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孫久波。
孫久波兩手在袖子裏,肩膀微微佝僂着,臉上帶着明顯的疲憊和猶豫。
他眼神複雜地看着忙碌的攤位,看着張景辰應對顧客,看着馬天寶和史鵬手腳麻利地幫忙,嘴脣抿得緊緊的,似乎想過來,又有點邁不開步。
張景辰心裏一動,快速給那對年輕夫妻結完賬,又抓了把零碎炮仗當添頭塞進袋子裏,笑着送走了顧客。
隨即扭頭朝孫久波那邊大聲招呼:“久波,站那兒幹嘛呢?跟個電線杆子似的,過來啊!”
孫久波似乎嚇了一跳,肩膀顫了一下。
見張景辰叫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過來,腳步有些拖沓。
“咋了這是?有啥事兒啊?”
張景辰一邊麻利地給另一個要買“二踢腳”的顧客拿貨,一邊問,眼睛還留意着攤位上其他顧客。
孫久波搖搖頭,嘴脣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怎麼沒在你弟那兒幫忙?”
張景辰又問,手上不停,接過馬天寶遞來的貨,遞給顧客,“今天你這掌櫃的不該這麼閒啊。”
孫久波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嘴角勉強扯了扯,聲音有些乾澀,
“不去了......以後也不去了。”他說完這句,整個人都有些泄氣。
張景辰雖然猜到幾分,但此刻也不是細問的時候。
攤位前正好有個穿着體面、幹部模樣的顧客要買好幾樣貨,要的數量還多。
張景辰一個人忙不過來,他立刻對孫久波笑罵一句,
“那你特麼還愣着幹嘛?眼裏一點活沒有呢?我這忙得腳打後腦勺了!過來幫忙啊,白看熱鬧啊?”
說着,不由分說地把孫久波拉進攤位裏,推到馬天寶那邊:
“天寶,教教他怎麼拿貨算賬。久波,跟着天寶學,快點。這位同志要的貨多,趕緊的!”
孫久波被他這一拉一推,有點懵,但身體已經下意識地站到了攤位後面,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張景辰那股子不由分說的勁兒,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讓他心裏那點猶豫瞬間被衝散。
馬天寶看見孫久波,先是一愣,隨即大喜,大手一巴掌拍在孫久波肩膀上,
“哎喲,久波。你小子可算來了,等你喝酒等好些天了。上次在我家說好的再戰三百回合,這傢伙你人影都沒了!
快來,這簡單,我告訴你啥是啥價......”
這一巴掌拍得孫久波一趔趄,趕緊扶住貨箱。他被馬天寶的熱情弄得心頭髮熱。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煩悶都甩掉,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氣,對馬天寶點點頭,
“寶哥你跟我說,我記着。”
多了一個人手,攤位的效率立刻又提升了一截。
四人像一個小型流水線,雖然忙碌,卻有條不紊。
孫久波一開始還有點生疏,但很快熟悉了位置和價格,動作也利索起來,臉上那種灰敗的神色漸漸被專注取代。
一直忙到天色開始擦黑,百貨大樓裏的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
市場的人流纔像退潮般漸漸稀疏,只剩下攤販們準備回家的善後工作。
張景辰直起有些痠痛的腰,揉了揉發僵的後頸,長舒一口氣,看着攤位上寥寥無幾的貨物。
帶來的二百多塊錢的貨差不多賣光了,尤其是新品,直接售罄。
“行了,差不多了,收攤!今天大夥兒都辛苦了!”他招呼道。
幾個人開始動手收拾。把剩下的零散貨重新歸箱,拆下搭攤的木板。
張景辰這纔有功夫仔細問孫久波,遞給他一支菸,“說說吧,咋回事?跟你弟鬧掰了?”
孫久波接過煙,掏出壓癟的火柴盒,點燃,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裏噴出來,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昨晚上回去,聽久斌說了你們在百貨大樓吵架的事兒。”
孫久波聲音有點啞,“我讓他把錢還你,他不樂意,還說我胳膊肘往外拐。我倆就嗆嗆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狠吸一口煙,“後來我問他,是不是鐵了心要跟王家兄妹合夥這麼幹下去?
他說是,說這樣來錢快,有面子。”
孫久波把菸頭在凍土上摁滅,語氣裏滿是失望和自嘲,
“我這才明白,這些日子累死累活跑前跑後,在他眼裏還不如王家兄妹那套來得重要。
他覺得我那套太老實,發不了財。心寒了。真的景辰,心寒了。”
“今天下午我把話挑明瞭,這攤子我不摻和了,之前說好的工錢我也不要了。
我弟沒怎麼挽留,王小美還在旁邊陰陽怪氣。也好,這回乾淨了。愛咋咋地吧。”
他說完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中的鬱結都吐了出來。
張景辰安靜地聽着,沒插話。
他知道孫久波的性子,重親情,講義氣,肯喫苦,就是腦筋有時候轉得沒那麼快,也不會那些花花腸子。
這次是被自己親弟弟傷透了,也看清了。
張景辰拍拍孫久波的肩膀,沒多說什麼安慰的廢話,直接道:
“行了,過去的事兒不提了。人各有志,強求不來。你明天要是沒事,就過來幫我忙活忙活。’
孫久波抬起頭,看着張景辰。他看到了張景辰眼裏的信任。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不少,久違的笑容重新掛在臉上,雖然還有些勉強,
“成,以後我也沒什麼事兒了,家裏那些破事我是不管了,讓我爸操心去吧。”
四人收拾好東西,跟旁邊也在收攤的趙嬸道了別。
趙嬸今天顯然收穫頗豐,滿臉紅光,還羨慕地說:
“張兄弟,你這幫手多,又能幹,生意能不好嘛。明天還來不?”
張景辰笑着客氣兩句,說一定來。
推着車往家走時,天色已經暗透了。
路兩旁的平房窗戶裏透出溫暖的燈光,有的還能聽見屋裏隱約的說話聲。
馬天寶和孫久波在一旁低聲聊着天,說起之前一起喝酒的趣事,說起之前和呂剛喝酒的時候還去找過他。
氣氛融洽自然,彷彿孫久波從未離開過這個小圈子。
張景辰腦子裏則在盤算今天的收穫和明天的計劃。
今天雖然賣得不如在農貿市場那麼好,但因爲單價提高,尤其是新品利潤高,總體利潤反而更可觀。
就是斜對面那個攤主是個隱患,雖然暫時還沒發生什麼衝突,也得防着他使壞。
另外,他今天看到有些顧客是幾個同事一起買,或許可以弄點“組合禮包”。
用那種紅色的尼龍網把幾種暢銷的鞭炮煙花裝在一起,定個優惠價,看着實惠又方便送禮,還能促進銷量……………
正想着,衆人已經到了自家院門口。
四人麻利地把車上剩餘的貨物搬回屋裏。
就在衆人剛進屋沒一會兒,衚衕口一陣三輪車“嘡嘡”的聲浪傳了過來。
由遠及近,聽着有些沉悶。
隔壁王桂芬早已聽到動靜,迎了出來,身上還扎着圍裙,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急切。
等車停穩後,對着張景軍迫不及待的問道:
“回來啦,怎麼樣?今天賣得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