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清晰的“吱呀”聲。
走了一會兒,於蘭忽然開口,聲音被車棚攏着有些悶悶的:
“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生你啥氣?”張景辰扭頭好奇道。
“我知道都是你在給我撐腰。”於蘭的聲音不大,“媽以前可從沒對我這麼熱情過。”
今天是她這幾年來,回婆家最舒心的一次。
根本的原因還是張景辰對她的態度,讓她有足夠的底氣來做這些事。
張景辰推着車,理所當然道:“你是我媳婦,我不給你撐腰給誰撐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了點調侃的意味,“不過媳婦兒,你最後那下子可夠狠的。爲啥要說是一百?”
車棚裏沉默了一會兒。
於蘭低下頭,聲音裏終於透出心虛:“我當時確實有點裝過頭了。
主要是想給你長長臉,也是看不慣大嫂那副樣子見不得別人好的樣子。”
她咬了咬嘴脣,“還有就是,爸媽以前確實也沒少給咱家拿東西。咱們孝敬一下也很正常,這錢我覺得該花。”
說着說着,她突然想起張景辰從煤廠幹完活回來,滿身煤灰、滿臉疲憊摸樣。
他這麼辛苦賺的錢,就被自己這麼花了,一股懊惱的情緒充斥着她的內心。
於蘭鼻子一酸,眼淚‘啪啦啪啦’就掉了下來,小聲抽泣。
張景辰嚇了一跳,趕緊把車停穩,掀開棚子前簾鑽進去半個身子。
昏暗的光線下,看到於蘭臉上亮晶晶的淚痕,他心裏一緊,也顧不上冷了,伸手給她擦眼淚:
“哎,你看你哭啥?我逗你玩呢!那錢給沒毛病,特別提氣!我媳婦今天可太給我漲臉了!”
他手忙腳亂,語氣誇張的哄勸着對方。
於蘭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輕輕捶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
張景辰握住她的手,壓低聲音,神祕兮兮地說:
“這錢給得可不冤。我過兩天還得來求爸媽幫個忙呢。”
這話果然成功轉移了於蘭的注意力。
她擦去淚眼,疑惑地問:“幫忙?幫啥忙?”
張景辰看看四周無人,湊近了些,把自己盤算了好幾天的想法低聲說了出來:
“我尋思着,這兩天去趟隔壁大蘭縣。”
“去那兒幹啥?”
“大蘭縣有煙花廠,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批點菸花鞭炮回來賣。”
張景辰眼睛在昏暗裏發着光,“你想想,這馬上要過年了,這誰家不捨得買點鞭炮煙花?小孩喜歡,家家都圖個喜慶。你可別小瞧這東西,利潤可不低。”
事實確實如此,這年頭東北人家過年必買的就是花生、瓜子、凍梨、凍柿子、還有就是炮仗。
於蘭聽了,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蹙起眉:“人家廠子能賣給咱個人嗎?不都是批給供銷社、土產公司啥的嗎?”
“我也擔心這個。”
張景辰點頭,“所以我也沒指着這一條路。要是煙花炮仗不行,我就看看對聯、年畫、掛曆、紅紙燈籠這些。
大蘭縣好幾個印刷廠、小商品廠,這些東西肯定有。
咱們大河縣自己不產這些,都得從外頭進。咱要是能弄到,哪怕量不大,趕年集擺個攤,也能賺點。”
於蘭見他思路清晰,不是頭腦發熱,心裏踏實了些,但另一個擔憂浮上來:
“那這算不算投機倒把?會不會有風險?”
這個詞像根刺,紮在很多想做生意又不敢動的人心裏。
張景辰上一世就是被這個問題絆住了腳,沒有邁開腿,導致只能看着別人喫肉,自己連湯都喝不上。
他耐心跟於蘭解釋道:“我仔細想過也打聽過,咱這個不算。
咱不是倒賣國家計劃管的東西,像鋼材、水泥、煤炭、汽車那些。
咱也沒那個本事,咱賣的是小商品。
而且現在政策其實鬆了,對這些小打小鬧的農副產品、日用小商品,只要不是大規模倒賣,不碰專營物資,都是收點管理費就完了。”
他語氣篤定,條理清晰的擺了出來。
於蘭聽着,心裏的顧慮一點點打消,眼神也亮起來:“那你真打算幹?”
“嗯,趁着年前試試水。”張景辰點頭,“咱家底子薄,光靠出力掙死錢,啥時候能讓你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於蘭被他最後這句話說得心裏暖暖的,可隨即又“哎呀”一聲,更後悔了:
“那剛纔那錢真不該給!你要做買賣,本錢不是更緊嗎?”
張景辰笑了,重新抓起車把,推着車繼續走:
“傻媳婦,咱家那點錢就算全留着也不夠當本錢。我本來就是想着從爸媽那兒借點啓動資金。”
他聲音裏帶着點狡黠,“不然你以爲我今天爲啥又買東西又給錢?不就是想告訴他們,你兒子現在懂事了,知道孝敬,也知道好借好還,更知道要講信用。”
於蘭愣住,好半天纔回味過來,隔着棚子輕輕啐了一口:
“張景辰,你可真‘尖’!自己爹媽都算計!”
“這不叫算計,”張景辰理直氣壯,“這叫策略。再說了,我這不也是爲了你,爲了咱這個家嘛。”
“呸,油嘴滑舌。”於蘭臉有點熱,嘴上卻不饒人。
二人說說笑笑間,家已經到了。
張景辰停下三輪車,摸出鑰匙去開院門上的掛鎖。
插了半天才發現鎖孔被凍住了,鑰匙插不進去。
“凍死了。”張景辰哈了幾口熱氣,沒用。
“你等着,我去黃大孃家借根蠟燭烤烤。”
他快步走到隔壁黃大孃家,敲門。
黃大娘很快開了門,屋裏燈光透出來,她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
張景辰不明所以,也不好問,只當沒看見,客氣地說明來意。
黃大娘二話不說,從櫃子上拿了半根紅蠟燭和火柴給他,還非要給他拿手電筒。
“謝謝大娘,總麻煩你。”張景辰接過後感謝道。
“客氣啥,缺啥就過來拿就行。”
回到院子的張景辰用蠟燭火苗小心地烤着鎖孔,等冰化了,才順利打開鎖。
準備送蠟燭和手電的時候,他想起車上還有桔子,便拿了幾個。
來到進黃大孃家裏,對她說道:“於蘭說你最近沒少照顧她,這幾個桔子你嚐嚐,挺甜的。”
“哎呀,不用,不用啊,這挺貴的。”
黃大娘實在推拒不過,才接下桔子,看着張景辰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了笑:
“快回去吧,於蘭還等着呢。”她突然覺得今天白天那場架也算沒白吵。
回到自家小院,張景辰跟於蘭一起把車上的東西往家裏面拿。
他一進屋就感覺屋裏只比外頭暖和一點點。
俯身去看爐子,發現爐膛裏的火已經奄奄一息,只剩一點暗紅的底火。
他趕緊添煤塊,拿爐鉤子疏通,又蹲下使勁吹了幾口,火星濺起,但煤塊只是冒煙,不見明火燃起來。
“我靠,要滅!”張景辰罵了一句,知道救不回來了。
他乾脆把爐膛裏半燃不燃的煤塊都扒拉出來,墊上新的引柴,重新劃火柴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終於竄起來,屋裏漸漸有了暖意。
於蘭坐在炕沿,聽着他忙碌時發出的聲響,又看看這越來越有生氣的家,心底一直壓着的一些鬱氣也慢慢消散。
張景辰現在就像這爐子內燃起的光,照亮了二人前行的方向,也照亮了她對未來的希望。
火生起來了,屋子會暖的。
日子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