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歡率領着水師船隊一路上浩浩蕩蕩駛進長江。長江是中華第一河流,全長約一萬兩千六百餘里,自西向東,橫貫神州。其外支流交叉,流域甚廣。自古以來,便是南北天塹。在華夏滔滔千年曆史長河中,有着時代性地位。
從古至今,多少文人墨士對其爭相讚歎!又有多少忠魂錚骨埋葬江心!曾經經歷過淝水,赤壁等名傳千古的決戰,更是留下了周郎,謝玄等流芳百世的絕代芳華!
馬歡此刻站立船頭,遠望着這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在他身後,是數十艘龐大的水師戰艦,聲威之衆,戰力之盛,當是獨領當世!遙想太祖當年,也是率領着衆多將士,橫渡長江,與那陳友諒決戰鄱陽,這纔有了大明基業!馬歡每每念及此處,心下便一陣自豪。自己今日之勢雖不能同當年太祖相提並論,卻也堪當留書史冊。
他望瞭望帥船兩側的隊形,當真是氣勢恢宏,百舸爭流!此次身負剿賊重任,成則揚名天下,敗則愧對先賢。是以他異常謹慎,不容有錯。
船隊此時已過了蘇州府,到了應天府境界。應天府便是南京,當今大明的陪都。此次行動,沿岸城鎮負責船隊的後勤供應。應天府魚米之鄉,糧多兵足,自是當中重鎮。
正所謂三軍未發,探子先行。馬歡在此之前,已令多批探子提前探路,以及搜尋敵方情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是兵家至理。他自是深明此點,因而早早作了準備。他和幾個統領作了戰前分析。長江中下遊一帶一向是朝廷重點防範之地,此段流域。不可能會出現敵船。
長江中上遊一帶支流衆多,湖泊甚廣,最是容易藏敵。因此他們判斷出敵軍主力應是在中上遊一帶的湖泊裏,其中尤以鄱陽湖和洞庭湖最有可能。洞庭湖水域八百餘里,足可以藏兵數十萬。鄱陽湖更是南北數百裏,東西數十裏,極易藏祕戰船水軍。
當年太祖和陳友諒就是在鄱陽湖大戰數月,是以極有可能此次的主戰場也會在此。馬歡衡量了所有因素,最終決定先以部分兵力進入鄱陽。搜尋敵方主力,若是無果,再撤回長江,沿江西進繼續搜尋。如此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搜下去,總能搜尋的到。他採取的正是步步爲營,向前推進的戰術。
想那長江總歸會有盡頭,九曲塢總不能將所有戰船拆解了運上岸去,否則只要九曲塢的戰船還在長江,就一定能找得到。確定了該戰術後。馬歡也不多作停留,下令各船隊直接西進,不在應天府靠停。
各戰船百帆齊掛,急速行駛。待到黃昏時候。馬歡船隊已過了安徽境內,一路未現敵蹤。此時已行至長江與鄱陽湖交匯地湖口。湖口是贛北大門,素有江湖鎖鑰。三省通衢之稱。
馬歡於此下令停止前進,此時即將天黑。即使進得湖去,黑暗中也怕是難以尋到。更何況假若敵船真在鄱陽湖。貿然進去於己不利。思量再三後,馬歡令衆將士進入鄱陽 湖口,但禁止深入,先行靠岸口停泊,就地歇息。
他正也是保守起見,天色漸晚,己方不佔地利,自是不能冒險。無奈長江兩邊這時也無港口,他只能率船隊進湖在湖口港岸停泊。衆將士聽得命令,頓時分批入湖。
馬歡查看了一下地勢,見湖口水面較寬,湖水也深,便自放心。若是水面不寬,敵方形成合圍,斷了退路,就只能憋死在岸口。若是湖水不深,一旦敵方挖掘幹道分流湖水,就會有擱淺的危險。馬歡一代名將,自然要將這些要素考慮。他下令停好船後,又親自上岸勘察了岸上地勢,見兩岸地勢平坦,藏不得伏兵,心下又暗自鬆了鬆弦兒。
各隊人馬喫過晚飯後,天色已暗。馬歡派了哨兵輪流放哨,又安排了數艘小船在湖內往來巡邏。見一切妥當後,便自休息。
司馬尚遊此刻躺在木牀之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日前,他已經放出了信鴿,將此次朝廷征討的消息以及船隻數量,人馬武器等重要訊息放了出去。但是到現在,都沒有回應。他似乎有一種不詳的預感,總感覺今晚是個不安夜。
司馬尚遊睡不着,便起身穿好了衣服,走到船尾尋找秦航。秦航和他輪流當值,見司馬尚遊這麼早就過來換班,倒是微覺驚訝。
他笑道:“這不還沒到時辰麼?怎麼就過來了?以前沒見你這麼勤快過哦。”
司馬尚遊道:“我睡不着,想找人說說話。”
秦航的目光上下看了他一眼,看得很是仔細,問道:“你今日是怎麼了?沒來由的說什麼呢?”言語間很是關切。
司馬尚遊道:“秦兄,你說若是咱們發現了賊匪,該當如何?”
秦航笑道:“這不廢話麼,自然是奮力殺敵啊!”
司馬尚遊目光一閃,神色似有一股憂慮,道:“可咱麼的任務不是殺敵啊!”
秦航摸了摸他的額頭,也不覺得燙,奇道:“你也沒病啊,怎麼今日說的話如此奇怪?你想什麼呢?”
司馬尚遊搖了搖頭,暗自嘆氣。秦航搞不懂他今日到底犯了哪門子病,便欲出言安慰。
忽然他見到水面上斷續冒了幾個泡兒,隱隱覺得不太對勁。他仔細的盯着水下,恍惚間似乎是幾個黑影。他頓時覺得不妙,大喊一聲,道:“有人潛在水下,趕緊戒備!”
衆軍士聽到喊聲,慌忙警戒,有幾個已經跑了過來。秦航見水面的泡兒越冒越多,情知水底下一定有人搗鬼。立即拿起長刀,朗聲道:“全體水手隨我下水!”說罷當先跳下水去。一旁的水手們也紛紛操起傢伙,陸續跳了下去。
司馬尚遊兀自出神。見秦航他們陸續跳了下去,知道來了敵人。頓時召集衆人,在船上掠陣。各船軍士早已聽到聲響。紛紛拿起兵器,警戒四周。各船上的水手亦自拿起了刀槍,紛紛跳下水去。
聲響聲驚動了馬歡,他正在睡覺,忽聞驚呼聲不斷,頓時起身出艙,見衆人都聚精會神的瞧着水底,知道有事,忙問道:“怎麼回事?有敵情麼?”
旁邊的親兵道:“稟報將軍。水底發現不明人員,各船水手正下水捉拿!”
馬歡聽報後心中一驚,但他頭腦也是轉得飛快,道:“趕緊起錨,做好隨時退入江中的準備!”衆人接令而去。
秦航一下水,便發現水底中至少七八個黑影,手中拿着錘子鐵錐等物,不用多想,肯定是意欲鑿船。他慌忙遊了過去。提起長刀,便向那些個黑影刺去。
那些人也已聽到跳水聲音,早已有了準備。見他長刀刺來,便分過來三人抵擋。另外數人仍是繼續鑿船。秦航在水底施展身手,頃刻間已連續料理了三人。那三人手底下還都挺硬,水性身手俱佳。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那幾個鑿船的見同伴斃命,已顧不得幹活。紛紛合圍過來,欲解決秦航。
秦航又豈是等閒。一身水下功夫罕逢對手,見四人圍了過來,立即一蹬,遠遊開去。在水底下水戰最忌諱的就是以少擊多,任你在陸地上如何小巧靈活,一到水下便會受水中阻力,難以靈活施展身手,一旦被人圍上,閃躲都是艱難萬分。
秦航利用身形快的特點,閃躲過後,立即遊至一人上頭,反手一刀,那人腦袋已是紅通一片。殺得一人後,立即遊開。又快速衝向一人身子底下,向上又是一刀,那人胸膛開花,眼見也是不活了。那剩餘的二人見秦航如此靈活,皆是大驚,二人心念一動,瞬間靠至一起,向秦航攻了過來,他二人自是怕落單被秦航一一擊破。
秦航見二人迅速游來,不及多想,右手灌足力氣,甩手一揮,長刀已插中一人小腹,登時鮮血橫流,一片紅霧。那剩餘的一人見同伴全部被殺,心下已自怯了,當下顧不得進攻,雙手向上一劃,便要逃走。
秦航怎能容他離去?他快秦航比他更快,瞬間便已追到,秦航拉住他右腿,那人左腿急蹬,可就是遊不上去,秦航用力一捏,那人的右腳頓時骨碎,痛得翻身亂趟。秦航不再理會,迅速遊至船底,檢查被鑿之處是否嚴重。那右腳被捏碎的漢子此刻已直沉水底,在水中腿不能發力等於是死路一條,果不多久,那漢子左腳拼命蹬了幾下,終究是呼吸已盡,身子又直飄飄的浮了上去。
秦航見鑿洞不大,暗忖回到船上儘可堵得上,便離開船底,遊向水面。
衆人見他探出腦袋,皆是歡喜,司馬尚遊問道:“可有大礙?”
秦航雙手仍在劃水,道:“船底被鑿了一個洞,要趕緊堵上,問題不大。我再下去看看還有沒有敵人!”
司馬尚遊道:“你小心點!”
秦航點了點頭,又鑽下水去。水下此時已打成一片,己方的水手和對方的人正在周旋,秦航見狀立馬加入戰局。他這一來頓時打破平衡,憑藉着靈活的身軀和高超的水底遊離技術,他偷襲不斷得手。衆水手眼見對方人越來越少,紛紛合圍過去,不讓他們跑掉。最終經過一番纏鬥,水底來襲之人已全部肅清,而己方這邊也犧牲了好幾個水手。 秦航兀自不放心,又再次在水底巡視了一遍,確定附近再無敵方蹤影之後才遊上水面。衆人用繩梯將他拉了上來,秦航經過這一番苦戰也是精疲力盡,上來後喘氣不已。此刻水面上浮上了數十具屍體,絕大部分是對方的。有的是被己方水手在水底下格殺的,有的是在冒出水面換氣之時被軍士格殺的。
偌大的海域此時在燈火照耀下已成暗紅一片,血腥味極是濃厚。
馬歡見敵方只是暗自派人鑿船,並沒有戰船配合來攻,便不急着退入長江,反而下令就地封鎖江面,他既已看到敵人派了死士前來偷襲。斷定湖內肯定還藏有主力。是以扎住口子,待明日天亮。便即進湖掃蕩。
鄱陽湖內。
段江南來回在船上踱步,神色嚴峻。衆人見他憂心忡忡,皆自不敢出言。而後聽得探子來報,前去鑿船的死士已經歸來。他放眼瞧去,卻只見到了一個身影。 他心下大驚,問道:“就你一人回來麼?”
那回來的死士已是累得一身疲憊,上氣不接下氣,道:“稟報大當家的,我等奉命前去鑿船,不料那官軍水師及時發覺。衆兄弟盡皆陣亡,小的拼命突圍回來,報告軍情。”
衆人聽得此次去的數十名好手盡皆陣亡,都是大爲震驚。
段江南怒道:“真是一羣飯桶!平日裏虧你們自稱水底功夫如何了得,怎麼就落得個全軍覆沒的結果?”
那死士道:“那官軍水師裏面的水手好生了得,小的們只是在水底稍微憋了一口氣,便被他們發覺。一番惡戰下來,衆兄弟盡皆陷入重圍,小的們未完成任務。請大當家的責罰!”說罷已是暈了過去。
段江南見他筋疲力竭,確實是經過一番惡戰。怒氣漸平,道:“抬他下去,好好養傷!”左右走出兩人。將那死士抬了出去。
他環顧着衆人,道:“此次襲擊已是失敗,本座料得那馬歡明日定會帶隊來攻。各位有何看法
,且自說說。”
肖儒子道:“如今只有兩條路。一是準備好和馬歡打一場硬仗,勝了則沒什麼說的。敗了就盡力突圍出去,和洞庭湖的主力會合,我方仍尚有一線機會。二是棄船上岸,直接從陸路趕往洞庭湖,準備決戰!”
劫言道人道:“我們在此只有二十艘戰船,如何與那馬歡在水上打硬仗?若是突不出去,豈非全軍覆沒?”
肖儒子道:“可如若咱們棄船上岸,這二十艘戰船就等於是白送給他們了。咱們好不容易打下這偌大家業,怎能不戰而棄?”衆人皆議論紛紛,有的贊同拼死突圍,有的贊同棄船上岸。
原來長江九曲塢的主力戰船一向分散在各個湖泊之內,平常時候都是出動小船前去辦事。九曲塢近年來名聲極大,對手幾乎一聞其名,便即服軟,很少出現數十艘戰船一齊出動的情況。段江南採用化整爲零策略,將戰船分散停泊各地也是防止被朝廷一網打盡。以往朝廷大都不敢輕易派出船隊與段江南水戰,故而九曲塢能在長江之上作威作福。
可此次朝廷突然徵集西洋船隊前來討伐,一下子倒打了九曲塢個措手不及。此刻他們船隊分散開來,自是無法和強大的西洋水師硬拼,這反而倒給朝廷一個各個擊破他們的機會,九曲塢橫行已久,此刻喫了這麼一個悶虧,自是大家所料不及。
眼下鄱陽湖內,他們只有二十艘戰船,洞庭湖內藏有四十艘主力,還有漢江一帶也還藏有十餘艘,如若全部集結,確實有一拼之力。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段江南此刻下令洞庭湖的主力戰船傾巢而出前來支援怕也是來不及。
段江南見衆人爭論不已,自己也是大覺頭疼。老實說,要他放棄這二十艘戰船,他確實捨不得。每一份家業都來之不易,未戰先棄,從來就不是他的作風。可如今不棄的話,用這二十艘去和馬歡的五十艘拼鬥,十有八九還是要葬送的。
他心中亦是難以抉擇。可他是寨中首腦人物,他不下決定誰敢下?衆人一向將他當作神明,自不能在衆人面前露出無可奈何之態。
段江南腦海中飛快的轉過了無數個念頭後,終於有了決定。他緩緩道:“這二十艘戰船看來是早晚保不住了!既是如此,本座也一定要讓它們犧牲的有價值。劫言道兄,傳我命令!”劫言道人躬身領命。
“今晚大家全部撤離,棄船上岸,星夜趕往洞庭湖,並且飛鴿傳書,讓漢江的所有船隻全部開到洞庭湖內,集合所有力量與馬歡決戰!”劫言道人接令而去。 段江南又道:“肖兄!你帶着兄弟們將炮彈火藥埋在船艙中,埋好後用硫磺石硝等做成引燃物,待明日馬歡上船時,你在岸上點上火箭,射向船中,咱們不能用,也不能讓他們用!”肖儒子亦是接令而去。
衆人聽得大當家如此決定,心中皆是敬佩不已。保不了船,但此舉卻保住了己方的有生力量。且馬歡即使見到這些空的戰船,自是大喜,必定要接收。待他們上船過後,再炸他個粉身碎骨,說不定還能炸死些官軍主將!此計不可謂不高。
衆人明白段江南的用意後,皆覺得除此之外,已無良策。衆人聽完各自任務後,便即下去各自準備。段江南神色一掃,望瞭望身旁的這些戰船,雖自不捨,卻也不悔自己所做的決定。
他正欲離開,忽然間又想到了些什麼,立即清嘯一聲,眨眼間一隻白鴿已飛落身旁。他提筆在信紙上寫了一行小字,而後用細繩捆住,綁在白鴿腿上,又輕輕拍了拍白鴿翅膀,那白鴿似是懂了意思,振翅飛向空中。
段江南望着白鴿飛去的方向,自言自語道:“你我總歸還是要再見的,也許就會在不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