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總部的穹頂大廳內,氣氛沉悶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無數媒體的鏡頭靜靜地佇立着,幾百個國家的代表席上鴉雀無聲。
隨着輪值主席沉重地敲下木槌,聽證會正式開始。
“在開啓這場事關人類未來走向的聽證會之前,”主席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球,低沉而肅穆,“請各位起立。爲在本次月球危機及全球潮汐災害中喪生的遇難者,默哀三分鐘。”
全場起立,連同受詢席上的聖光天使也站起身,微微低頭。
電視機前,公寓裏的幾人也不自覺地收斂了剛纔的憤怒,跟着陷入了死寂。
無數死難者的名字,在屏幕的一旁不斷滾動着,令人觸目驚心。
三分鐘的默哀結束,衆人落座。
主席簡短而沉痛地宣讀了災情總結報告————從月球脫軌那一刻的十三個小時末日倒計時,到全球各大沿海城市的毀滅性海嘯,再到最終行星發動機點火、月球迴歸正軌的驚險過程。
“現在,危機已經解除。”主席放下了手裏的報告,抬起頭,目光逐漸變得凌厲,“但我們不能就此遺忘。這場差點讓人類文明重啓的災難必須進行深入調查,確認災難的來源與成因。下面,先請聯邦代表進行問詢。”
話音剛落,聯邦代表席上,那個顴骨高聳,面容刻薄的男人站了起來。
代號“反舌鳥”的科迪·希爾。
他沒有急着發難,而是不緊不慢地扣好西裝的外套紐扣,走到大廳中央的發言臺前。他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當他開口時,那種低沉、充滿磁性,彷彿帶着某種奇異安撫感的嗓音,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首先,我代表聯邦,也代表所有在這場浩劫中倖存下來的人,向受詢席上的聖光天使閣下,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科迪·希爾退後半步,對着艾爾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都知道,沒有您在太空中以血肉之軀託舉月球,我們今天連坐在這裏的機會都沒有。您是毫無爭議的救世主。”
他這句話說得情真意切,挑不出半點毛病。電視機前的文森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就連墨丘利心裏也覺得,這句確實是人話。
但就在他們產生這絲“認同感”的瞬間,一旁的約翰猛地打了個寒顫,臉色煞白地大吼:“別順着他的話想!堵上耳朵!不然就中招了!”
然而,約翰的提醒已經晚了。
屏幕裏的科迪·希爾直起身,臉上依舊掛着那種溫和卻悲憫的表情,但話鋒已經悄然一轉。
“正因爲您擁有神明般的偉力,我們這些脆弱的凡人,在面對您時纔會感到深深的無力與恐懼。”科迪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痛心疾首的共情,“各位,我想在這裏播放一段採訪,是關於亞榴樹城當夜發生的一
切。”
全息屏幕閃爍了一下,畫面切換到了災後的亞榴樹城臨時安置點。
最先出現在鏡頭裏的,是一個滿臉灰燼的便利店老闆。他對着鏡頭,聲音還在發抖:“那天晚上簡直是地獄......到處都是喫人的生化怪物,大樓倒塌,到處都是爆炸和火光,我以爲我和老婆絕對死定了。”
緊接着,畫面切給了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輕母親,她眼眶通紅,雙手合十:“是那道金光救了我們。那些怪物被瞬間定住了,連砸下來的碎玻璃都停在了半空。我們全家都感激聖光天使,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是我們眼裏的
神。”
看到這裏,大廳裏不少國家的代表都微微點頭,電視機前的普通觀衆也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共鳴。畢竟,聖光天使拯救了那座城市是鐵打的事實。
而在公寓裏,約翰卻急得冷汗直冒,死死盯着屏幕大吼:“完了完了,這老狐狸在用無法反駁的事實套取大家的認同感!只要你順着他的思路走,哪怕只有一秒鐘的贊同,情緒就會被他徹底綁架!”
果不其然,屏幕上的採訪畫面突然一切。
一個手臂打着石膏、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鏡頭前。他神情複雜,眼神裏夾雜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卻又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憋屈與怨氣:
“我知道他救了整座城市,我也很感激他......可是,那道光降下來的時候,我的妻子正在分娩,本來她就已經難產了,醫生和護士正盡全力幫她,但聖光落下,所有人都動彈不了。
“最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這男人在鏡頭前失聲痛哭,然後歇斯底裏般質問道:“他既然是神明,爲什麼不能提前給我們這些普通人一點警告?在那道光裏,我們連哪怕一秒鐘的選擇權都沒有,這真的公平嗎?”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鏡頭前控訴聖光天使。
那一夜,聖光籠罩整個亞榴樹城,將城市變成一棵地圖上的黃金樹,但也有許多不需要被保護的人也被籠罩在聖光之中。
正在分娩的女士,剛上手術檯的病人,正在高速路上開車疾馳的司機,許許多多的人被強行封印在聖光之中,不管聖光天使如何小心,也帶來了無法避免的附帶傷害。
這些控訴,讓會場的氣氛變得有點怪異。
剛剛所有人還將聖光天使當成救世主,但現在,不少人的目光裏面多了幾分埋怨。
反舌鳥雙手撐在發言臺上,身子前傾,目光死死盯住受詢席上的聖光天使,然後說出擲地有聲的一句話:“各位,你們聽到了。那是一場神蹟,沒錯。但對於身處其中的百萬普通市民來說,那也是一場對自由的剝奪!”
“即使是神靈,也應該尊重所有人的天賦人權,而不是蠻橫地將所有人封印在聖光之中,就像是被琥珀困住的蟲子,這種行爲令人窒息。”
全息屏幕上,適時放出了那張金光封鎖全城的震撼俯瞰圖,但同時,還有許多被封印在聖光中平民的畫面。
被定格在車廂裏的上班族、病牀上動彈不得的患者,街頭驚恐大張着嘴的流浪漢......那些因爲未知而扭曲的容貌,眼底定格的悲憤與恐懼,如同被放大的情緒病毒,瞬間感染了整個會場。
就連墨丘利看到這些畫面,都忍不住皺起眉頭,心裏生出對聖光天使的厭惡。
反舌鳥繼續用他極富煽動性的語言說道:“我們不禁要問,對於普通市民來說,這種力量都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壓迫感和實質性的傷害。那如果是本來就精神不穩定的人呢?
“據我們所知,永生科技的CEO盧卡斯·門羅因爲長時間的工作壓力,還有過量服用藥物,導致他的精神長期處於不穩定的狀態。在聖光天使使用聖光籠罩全城的時候,他正面臨被罷免的重大壓力。
“盧卡斯是個罪犯,這毋庸置疑!他當時在進行非法的人體實驗,但他的目標是改良一種對超能力有影響的特殊藥劑。這個藥劑自然是危險性極大的違禁品,但如果只是這種藥劑的研發,並不會造成全球性的大災難。
“然而,當他看到那鋪天蓋地的金色聖光,看到這種足以碾碎一切凡人意志的‘絕對制裁’時......他崩潰了。”
反舌鳥的語氣變得激昂,彷彿他是在爲全人類的不幸尋找一個最合理的邏輯:“人在面臨無法反抗的極端恐懼時,往往會做出最極端的應激反應!
“聖光天使閣下,您的初衷或許是爲了救人。但您是否承認——正是您那種完全不顧及凡人承受能力的‘全城封禁,激化了矛盾,導致盧卡斯失控。最終,一場原本可控的城市暴亂,逼成了一場差點毀滅全人類的月球危機!”
全場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他說得對!如果不是聖光天使的霸道,怎麼會將人逼到死角?!”代表席上,一個被煽動了情緒的代表忍不住猛地拍桌站起,臉色漲得通紅。
“這根本就是獨裁!”另一個代表也跟着大喊,額頭青筋暴突,“他憑什麼不經允許就接管別人的身體?!”
“必須爲這場危機負責!必須限制他的力量!”
越來越多的人被科迪的話語裹挾,憤怒、恐懼、後怕,這些負面情緒像瘟疫一樣在會場內迅速蔓延開來。
那些指責和謾罵,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壓向了大廳中央那位拯救世界的英雄。
電視機前的約翰氣得渾身發抖:“這羣蠢貨!他們都被控制了!”
墨丘利也不得不挪開視線,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背纔回過神來,那反舌鳥的煽動能力太恐怖了,墨丘利光靠紅色聖光的精神抗性都有點擋不住。
他緊張地再次望向電視,不知道聖光天使會如何應付。
然而,坐在受詢席上的聖光天使,神色依舊平靜。
面對着周圍如海嘯般的討伐,他並沒有動怒,也沒有急着辯解。他只是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激動到面容扭曲的代表。
那一瞬間,一種無形卻不可侵犯的威嚴籠罩了全場,讓那些嘈雜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對於在亞榴樹城危機中,因爲我的強制接管而受到心理創傷,甚至遭受次生損失的無辜市民......”艾爾的聲音低沉而誠懇,“我深表歉意。我承認,那並非完美的救贖。”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穩,但眼神卻逐漸變得銳利起來:“但是,我並不覺得當時做出的決定有錯。盧卡斯·門羅當時已經使用喪心病狂的人體電池技術掌控了時間。
“即使我當時什麼都不做,盧卡斯·門羅依舊會對全世界造成威脅。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野心家,早已經滅絕人性,並不是被我逼到死角。之所以造成月球脫軌,我承認這裏有我的一部分責任,因爲是我主動將他送入太空。
“但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他的力量將會對地球造成嚴重的影響。你們試想一下,他掌握的力量足以讓月球脫離軌道,如果這股力量作用在地球的某一部分,那地球將會在頃刻間被撕裂,我們就不會有十三個小時拯救世界,
而是世界直接毀滅。”
反舌鳥反駁說:“這只是你的個人判斷,但很顯然,你的判斷導致了現在這個結果,全球受災,傷亡人數無法統計。甚至有很多國家,他們連派出代表參加這個會議的機會都沒有了,他們已經被徹底毀滅。”
反舌鳥並不在意聖光天使的解釋,因爲他的任務只是煽動情緒,讓所有人開始對聖光天使產生懷疑就行了。
聯邦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只要有一個靶子被推出來,那他們就能夠想辦法甩鍋,然後拖延,直到將賠償這件事不了了之。
普通人的情緒是很容易被煽動的,不管英雄拯救世界還是做出了什麼犧牲,只需要一點點不滿意,那些感激就會化爲惡意。
然而,就在反舌鳥認爲勝券在握的時候,聖光天使突然開口詢問:“那希爾先生,你覺得我需要爲這次事件負責嗎?那麼,我需要承擔多少責任?”
反舌鳥愣了一下,然後不假思索地回答說:“至少,您要承擔一部分的責任。我們不會忘記你拯救世界的功績,但這並不是您濫用能力的理由,希望您可以理解。”
聖光天使完全沒有反駁,只是繼續追問:“請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這次事件,我要承擔多少責任?百分之十,二十,還是五十?!"
反舌鳥萬萬沒想到聖光天使會這麼詢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種責任,哪能直接量化。
然而,聖光天使可不準備給他扯皮的機會,直接了當地說:“聯邦認爲我要爲此事負責,那麼,你們究竟想讓我承擔多少責任。哪怕是一場交通意外,也該有明確的責任劃分。希爾先生,如果你現在不能告訴我一個準確的數
字,就現在向你的上司詢問。
“今天,就讓聯邦將我的責任算出來,哪怕是讓我承擔百分之九十,剩下的部分,也該由聯邦來承擔。聯邦政府,必須要爲這次世界大災難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