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緩緩下了樓,走出陰冷潮溼的公寓。
兒童保護機構的專車等候在路邊,幾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員利落地接過手,將滿身符咒的詠晴帶上了車。
看着消失在街角尾燈,李淑芬緊繃的肩膀這才鬆垮了下來,忍不住抱怨道:
“黃先生,不是我說,林美華的行爲實在是太怪異了。”
“或許在林美華眼裏,那些符咒纔是保護女兒唯一的屏障。一年前那樁鬧得滿城風雨,最後卻草草結案的紅衣小女孩事件,你應該也聽說了吧?”
李淑芬微微一怔,隨即不屑道:
“我不相信什麼紅衣小女孩,不過是攝像機像素太低產生的成像誤差,再加上媒體爲了博眼球故意誇大事實罷了。”
作爲一名資深社工,她接受的是最嚴謹的現代教育,怪力亂神的故事在她看來,遠沒有社會福利制度的漏洞來得真實。
“誤差嗎?”黃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手招停了一輛亮着空車燈的出租車,“跟我過來。”
出租車在臺北交錯的街道中穿行,方向正是兩人居住的公寓。
昨天黃白觀察到雅婷纏繞着一縷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那是女子懷孕後生氣駁雜,又因接觸到邪氣,引來了山中精怪的垂涎。
這種被魔神仔盯上的徵兆,往往是禍事的開端。
當車子停在公寓門口時,暮色已深。
兩人這一天奔波了數個地點,回到家時早已天黑。
昏黃的路燈閃爍了幾下,發出嘶嘶的電流聲。
李淑芬剛下車,正疑惑街上爲何如此安靜。
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街道另一側的陰影處,一個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機械地挪動着腳步,背影與她的女兒雅婷出奇地相似。
李淑芬定睛一看,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雅婷!雅婷!快停下,這麼晚了你要去哪?”
李淑芬驚叫着快步衝了過去,當她靠近時,整個人是被頭潑了一盆冰水。
只見雅婷面色鐵青,雙目瞳孔放大到了極致,毫無神採,表情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陰邪。
“跟媽回家!”
李淑芬心急如焚,伸手便想強行拽住雅婷的手腕,卻不料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女兒那纖細的手臂上傳來。
砰!
李淑芬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被憑空而來的怪力掀飛出去數米遠,重重地跌倒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這………………這是怎麼了………………”
李淑芬癱坐在地,顧不得掌心的擦傷,驚恐地看着那個彷彿被掉包了的女兒。
雅婷僵硬地轉過身,指甲暴漲,準備撲向母親的一瞬,黃白身影穩穩地攔在了她的跟前。
緊跟着,令李淑芬終生難忘的一幕出現了。
站在她面前的黃白,渾身氣息陡然一變。原本儒雅平和的氣質瞬間蕩然無存。
他兩鬢化爲雪白,深邃漆黑的瞳孔中,一縷純金豎瞳驟然浮現。
“啊啊!!!”
一聲淒厲而又尖銳的慘叫聲驟然從雅婷身後爆發。
剎那間,黑氣狂舞,陰風如同利刃般撕裂了四周的寂靜。
雅婷的背後,一個恐怖的身影脫落出來。
那是一個面色鐵青,雙目赤紅的精怪,渾身沒有半點血色,乾瘦得如同變異的獼猴。
它張開足以吞下一顆人頭的漆黑巨口,怨毒的雙目閃爍着陰毒的光芒,兩條幹枯的手臂詭異地伸長,直勾勾地鎖向黃白的脖頸。
“小心啊......”
李淑芬大腦一片空白,被這超越認知的恐怖畫面嚇得幾乎宕機。
但內心的善良讓她下意識地發出了求救的提醒。
砰!
空中響起一聲沉悶爆鳴。
黃白身後的虛空震盪,一道兩米多高、靛青色皮膚、赤紅毛髮倒豎的惡鬼夜叉憑空顯化。
這尊護法惡鬼那魔神仔還要兇惡百倍。
它手中閃爍着森冷寒光的鐐銬鎖鏈猛地一揮,如蛟龍出洞,將那魔神仔牢牢鎖死在半空。
魔神仔發出刺耳的厲嚎,在鎖鏈中瘋狂掙扎,指甲在虛空中亂抓。
然而隨着夜叉冷哼一聲用力一拽,那精怪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兇性,徹底癱軟下來。
失去了邪物的控制,雅婷身體一軟,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暈倒在地。
“不是紅衣,應該只是山裏派其他魔神仔。”黃白散去眼中的金芒,低頭審視。
這一幕側面證實了他的猜想,魔神仔絕非孤立存在。
如果貿然闖入那鬼山神的法域,恐怕會陷入千百隻精怪的汪洋大海中。
單個的魔神仔他反手可滅,但數量若是成千上萬,且佔盡地利,確實是個棘手的麻煩。
李淑芬連滾帶爬地衝向女兒,將其死死抱在懷裏,良久才顫抖着回過神來。
“你......你到底是誰?”
李淑芬聲音嘶啞,望向黃白的目光中充斥着本能的恐懼。
在極端恐怖的事物面前,人類很難在第一時間產生感激,更多的是對未知的敬畏與退縮。
“別怕,我是道士,專治這些不守規矩的東西。”
黃白微微一笑,溫和的氣息重新包裹全身。隨着他話音落下,周身的異相與身後那尊猙獰的夜叉逐漸隱入虛空。
他一邊說着,一邊從懷中取出筆塵珠,指尖輕點,一個刻滿符籙的匣子應聲而現。
他熟練地將那被鎖鏈捆死的魔神仔塞入匣中,並在封口處拍上一張玄色符籙。
這種神乎其技的手段,徹底粉碎了李淑芬維持了幾十年的世界觀。
“雅婷......是真的被那種東西盯上了吧?”李淑芬聯想到林美華,聲音帶着哭腔,“那詠睛是不是也危險了?”
她終於意識到,林美華那在外人眼裏的癲狂,其實是何等的絕望。
“暫時沒事。”黃白遞過去一張泛着金光的鎮鬼符,“這張符貼身戴好,只要不摘下來,尋常魔神仔就聞不到你們的氣息。
“謝謝阿白......不,謝謝黃道長。”
李淑芬顫抖着接過符籙,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以對待普通同事的態度去面對黃白。
現實給她的這一記耳光太重,打碎了她的驕傲,也打醒了她的無知。
她驚魂未定地掃視着四周陰暗的角落,總覺得每一個路燈後的陰影裏,都藏着一隻張牙舞爪的厲鬼。
這一刻,她表現出的歇斯底裏和極度敏感,與她曾經看不起的林美華如出一轍。
人在至親面臨未知威脅時,誰也無法保持絕對的理智。
“黃道長,現在....徹底解決了嗎?”
“還沒有,這只是個開始。接下來的日子,讓雅婷安分一點。”
黃白平靜地安排道:“明天等詠晴那邊的鑑定結果出來,如果確定沒傷,我會親自把她送回林美華那兒。”
“好……………都聽您的,好好好。”李淑芬對黃白言聽計從。
回到家中。
屋內靜謐溫馨,那隻威風凜凜的怒晴雞正蹲在電視機頂蓋上,眼睛半眯着,似乎正在打盹。
黃白坐在桌前,解開了匣子的封印。
魔神仔縮成一團被拎了出來。
它額頭上貼着一張黃色的定身符,體內的戾氣被鎮住,此刻看去,那嬌小的身軀,雪白的皮膚配上那對大大的血紅眼珠,少了幾分兇戾,多了幾分呆萌。
“喫喫喝喝……………”
魔神仔看着桌上那一盒屬於怒晴雞的精製加餐,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呢喃,眼神中透着一股純粹的渴望。
“咕咕咕!!”
原本打盹的怒晴雞瞬間炸毛,猛地睜開雙眼,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熾烈的陽氣。
身爲剋制天下精怪的神禽,它對這種陰物有着天然的厭惡。
龐大的至陽血氣嚇得魔神仔癱倒在桌上,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行了,別嚇壞它,還有用。”黃白伸手按住怒晴雞的背羽,另一隻手撕開一包零食丟了過去。
“喫喫......喝喝.....”
看着那魔神仔像倉鼠一樣埋頭苦喫,黃白心中暗自嘆息。
這些東西生前也不過是些夭折的可憐孩子,死後靈魂被鬼山神拘禁,煉成了身不由己的倀鬼。
或許,地藏廟的神靈有化解這股執念的法子。
次日清晨。
黃白攔下一輛車,一路前往地藏宮廟。
此時廟前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濃郁的檀香味在空中匯聚成如龍如蛇般的青雲,香客絡繹不絕,虔誠跪拜。
廟口陣頭活動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乩童們頭戴威嚴的虎盔,口中含着燃燒的問路香,手持五色法器,畫着五彩斑斕的官將首臉譜,正踏着威武的罡步遊行。
這正是地藏廟官將首遊街的盛況。
隊列前方,一名乩童扮演的“白鶴童子”手提引路寶燈,腰間懸掛着象徵權柄的玉如意與葫蘆。
他正領着增損大將及陰陽司公的童子,在人海中闢開一條通往陰陽的路徑。
此時,白鶴童子的真靈意念正降乩童身上,藉着凡人的眼球,冷淡而又習慣性地俯瞰着這人間的紅塵繁華。
對他這種存在來說,千百年的繁華看多了,也會覺得枯燥。
他機械地遊街、驅邪、爲人賜福,並吸納着那匯聚成海的供奉香火。
忽然,白鶴童子的意念猛地一震。他在攢動的人羣中,感應到了一道異常平靜且深邃的目光。
他猛地轉過頭去。
充滿了煙火氣的街角,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入眼簾。
那人正站在石獅子旁,微笑着對他點頭示意。
“嗯?黃白道友?”
譁!
剎那間,地藏宮廟上空的靈氣瘋狂湧動。
白鶴童子的神念徹底下界,強行附身於那名乩童之上。
原本粗糙的油彩在衆目睽睽之下迅速實體化,變幻成一根根白色羽翎,臉譜漸漸模糊,頗有幾分仙禽的雛形。
在周圍香客和工作人員驚詫的驚呼聲中,白鶴童子丟下隊伍,徑直朝着黃白走去。
“白鶴將軍,別來無恙啊。”
在接近的一瞬間,白鶴童子敏銳地察覺到了黃白周身那層幻術掩蓋下的真形。
鶴髮童顏,漆目金瞳
白鶴童子驚訝道:
“這是......少吳鳥官的神相?”
(晚點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