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蠛蝶一番豪言壯語說得地穴人熱淚盈眶。想一想地面的陽光，這羣久居地下的人哪裏會不激動呢？

　　慕雲和嶽悟天卻不禁同時長嘆一口氣，這個雅蠛蝶別的本事沒有，這套忽悠人的本事倒是真值得一學。不過這樣也好，最起碼給了這羣失望的人一針強心劑，目前來看似乎也並不是什麼壞事。

　　龍飄雪早已受寵若驚，語無倫次地說道：“我長這麼大，除了掃地組的組長什麼幹部也沒當過……一下子給我一個族長，我能行嗎？”

　　別看平時龍飄雪和男孩子一樣豪邁，到這個時候居然沒來由地緊張起來，雅蠛蝶把大旗高高舉起，“我們全都支持你，你怕什麼？現在咱們就衝出地穴，重建家園吧！”他振臂一揮，數千民衆如同潮水一樣跟了出去，嶽悟天一拉龍飄雪的手，笑道：“還愣着幹什麼？族長可不能不參與這次行動。”兩個人一前一後跟着人羣也向地穴外衝去。

　　偌大的廣場片刻間只剩下柴荒、小翠以及慕雲和麼麼四人。

　　柴荒搖頭嘆息，“想不到事情會是這個結局。”

　　小翠在一旁勸道：“長老你也不必唉聲嘆氣，不管怎麼說最後族長還是選出來了，既然族人都沒有異議，幕公子也不反對，老族長的委託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柴荒聞聽，帶着歉意地看看慕雲，“只是委屈了你了。”

　　慕雲反而大度地笑了笑，“其實我平時很多事的，叫龍飄雪打理這個地方沒有什麼不好啊。”

　　柴荒搖搖頭，“總之，和老朽想得不一樣，不一樣啊……幕公子，你爲了我們辛苦了那麼久總該有些回報……”

　　“我不要回報的……”慕雲連忙擺手。

　　柴荒打斷了慕雲，“話不能這麼說，我們地穴人最重恩義，你與我們有恩，我們必當報還，老夫再也沒什麼能給你了，只有這一個貼身的丫頭，公子若是不嫌她粗鄙，就收下吧。”

　　小翠忙跪倒在地，“長老，奴婢生是柴家的人，死做柴家的鬼，絕不侍奉第二個主人。”

　　慕雲也說道：“是啊，小翠是人，怎麼能隨便賞賜別人呢？”

　　柴荒淡然一笑，慈祥地撫摸着小翠的頭，“傻丫頭，柴家已經再也不存在了。我今年九十七歲，眼看大限將至，旁人不知，我自己心裏卻很清楚……否則也不會這麼急着要立一個族長。”

　　小翠跪在柴荒旁邊泣不成聲，“長老……嗚嗚嗚。不會的，你看起來能活到一百歲……怎麼可能……”

　　“傻丫頭，幕公子爲人謙和，你跟着他，他也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這使不得啊，”慕雲忙道。

　　柴荒擺了擺手，“幕公子，你要照顧好小翠，從今以後你有什麼難處，或者需要什麼只管問她，而小翠也算找到了歸宿，請幕公子你不要再推辭了，否則老夫死也不能瞑目。”

　　慕雲沒辦法，只好點頭答應。柴荒盤膝坐在地上，喃喃自語，“人生百年，不過是白駒過隙，轉瞬即逝，回首從前，暗無天日，希望我輩族人能永沐日暉。時間好快啊，真好似一場噩夢，夢也有醒的時候。”說完柴荒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過了半晌，小翠探了下柴荒的鼻息，已經氣絕身亡。她伏在屍體上慟哭不止，此情此景慕雲看了也不絕心酸，想不到NPC的劇情設定竟會如此淒涼。頭頂的火盆不時傳來噼啪的聲音，使這裏更像是一座墳墓，柴荒七歲以後就住在地下，碌碌無爲地活了九十年，也難怪他會以爲人生如夢，但是他的話又不無道理，人生匆匆就如同這個遊戲，像夢一樣，九十餘年的時光尚且覺得是白駒過隙，那活不到九十歲的人不是更加覺得人生短促？這一切真的只是系統設定嗎？還是說在地穴內的NPC已經有了自己的情感？那他們和人類還有區別嗎？小翠的哭聲那樣真切，根本不是程序能編寫出來的吧。

　　在《末日星球》裏呆得越久，慕雲就越覺得這裏的世界反而比外面的世界更加真實。外面的世界，地球毀滅，人類在封閉的十八號星球上掙扎求存，表面上人人都對未來充滿希望，可實際上大部分人都頹廢地窩在家裏，靠着社交網絡和遊戲在與他人交流，真正知心的朋友已經越來越少。除了在學校、在自己的工作崗位，幾乎就不再與他人交往，每個人都在自欺欺人的希望裏虛度着光陰。究竟希望之城的希望是什麼，它的未來會如何，似乎根本就沒有人再想這個問題。慕雲不禁想起雅蠛蝶之前說過的話，這一切都好似莊周夢蝶，不知道哪個世界才更真實一些。

　　忽然肩膀微微一顫，是麼麼的頭靠了上來，輕聲對慕雲說道：“哥哥，麼麼的鼻子裏酸酸的，不知道爲什麼。”

　　慕雲嘆了口氣，麼麼也懂得感動，那麼萬神宗的宣羽面對死亡的時候又作何感想？難道她還不如虛擬人物有感情嗎？

　　“想哭就哭出來吧。”慕雲柔聲對麼麼說道。

　　麼麼搖了搖頭，“一定又是哪裏出錯了，麼麼不應該哭的。長老究竟是怎麼了，爲什麼他閉着眼睛不說話？”

　　慕雲不知道怎麼和她解釋，沉默了良久，才說道：“他的靈魂應該是去另一個世界了，再也不會回來。”

　　麼麼又問道：“爲什麼不回來？哥哥會不會去那個世界，再也不理麼麼？就好像……就好像長老不理小翠一樣……”

　　慕雲忽然覺得喉間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嘴脣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是啊，作爲人類難免一死，我要是死了，麼麼怎麼辦呢？自己從前總是無牽無掛，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可如今身邊多了一個麼麼，雖然她是半虛擬的，可她還什麼也不懂，像個孩子一樣，我如果不在了，誰照顧她？

　　“不會的，我不會不理你的……我答應你，只要我在這個世界一天，就一定會對麼麼很好，很好的。”慕雲實在不知道怎麼表達，可是每一句卻又都是發自肺腑。沒想到麼麼的神色卻黯然了，“這麼說，哥哥有一天也會去另一個世界……如果是那樣，就帶着麼麼一起去，別叫麼麼一個人留在這裏。”

　　慕雲終於無言以對，面對不老不死的靈寵，人類永遠無法活過她的，當然除非這個遊戲不再運行不下，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誰會先離開誰，麼麼的話雖然幼稚，慕雲卻十分感動，這等於是立下了生死的誓言，怎能叫人不爲之動容？

　　慕雲忍不住握住麼麼柔嫩的小手，眼含熱淚，卻又面帶微笑地說道：“別犯傻了，就算有一天我離開人世，你也會好好地活下去的。”

　　麼麼終於明白了另一個世界的真正含義，另一個世界指的便是死亡，對於靈寵來說死亡的概念還是有的，她忽然一把抱住慕雲，喃喃地說道：“麼麼希望有一天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哥哥可以和我一起，哥哥會答應嗎？我們永遠也不分開……”

　　慕雲畢竟是理性的動物，聽麼麼這麼說，他還是猶豫了，難道她消失了，自己也會跟着去嗎？麼麼望着慕雲的眼睛，嘴角微微抖動着，卻沒有再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GM的聲音忽然傳來，“馬上退出遊戲，系統發生巨大異常，隨時可能崩潰！”

　　（神祕地穴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