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爲這個事情負責嗎?”齋藤實慢慢地轉過了身,目光冷然地凝視着林銑十郎的臉。
齋藤總督閣下,難道不是嗎?”林銑十郎不以爲然地迎上齋藤實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
你反對我加強對那些刁民的控制,反對我殺人,可換來的結果呢?是三百多名帝國勇士在一夜之間被抵抗分子用及其卑鄙殘忍的手法殺害,死在裏面的最高軍官是一名大佐,只要呈報到軍部上,那名玉碎的大佐很快就會被追晉爲少將,也就是說,一名帝國的將軍,外加三百多名勇士,在剛纔慘遭抗日分子的屠戮!”
那又怎麼樣?”齋藤實冷冷一笑,目光當即轉變成了厭惡與嘲弄。
你不是整天在說什麼“戰死沙場是男人一生中一大快事,爲天皇獻身是帝國軍人的榮耀”之類的話嗎?那位將軍死在戰場上,不是他的榮譽嗎?”
本就對陸軍針對海軍極其憤慨,且對林銑十郎的剛愎自用,暴虐好殺的極度不滿的齋藤實自然不忘記用前者整天掛在嘴邊的話噁心一下對方。
你.......林銑十郎眼睛瞬間瞪圓,眉頭剎那間連成了一塊,右手也在電光火石之間握成拳狀。
儘管怒火萬丈,但他卻不敢有更激進的動作。
就像一個懦弱的學生萬分窩火之下對經常欺負自己的流氓混混的背影揮動拳頭,卻怎麼也不敢打下去。
沒錯,齋藤實,這個從他看不順眼的海軍出身的總督用他鼓吹的話奚落他,無異於在狠狠打他的臉,這讓傲慢自大,武士道精神根植於心的林銑十郎難以忍受。
但是,他除了生氣,除了吹鬍子瞪眼睛卻什麼也做不了。
原因很簡單,齋藤實是裕仁天皇親自委任的總督,手握統籌掌管朝鮮事務的一切權力,是實至名歸的合法總督。
況且,齋藤實是和東鄉平八郎同一時代的海軍元老,且與明治維新時期的功臣,日本第一任首相伊藤博文的得意門生西園寺公望頗有交情,在軍政兩界都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
林銑十郎雖然肩扛陸軍大將軍銜,掌控着五萬餘人的駐朝日軍,但是,這些都還不能作爲他像街頭流氓一樣,公然對齋藤實動手的資本。
林銑司令官閣下,你是帝國駐朝鮮的最高軍事主官,軍事上的事一向都是你說了算,今晚出了這樣的事我這個總督固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你不覺得,你的責任更大嗎?”齋藤實眉毛輕揚,一雙深窩眼沉靜如水,一抹譏嘲慢慢地爬上嘴角。
這!”林銑十郎目光怨毒卻無奈,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那尷尬的樣子就像是剛吞下了一隻臭烘烘的死老鼠。
沒錯,他是駐朝日軍總司令,統籌軍事上的一切事務,如果說今晚皇軍遭襲的事情與齋藤實的政策有着深層次的關係的話,那和他林銑十郎的軍事部署不是有直接責任了嗎?”
今晚本來是想揪着這件事來找齋藤這老傢伙的晦氣的,沒想到卻被這老謀深算的老狐狸反將一軍。”林銑十郎深深呼了口氣,竟然有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但是,如果我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的話,豈不是讓齋藤這老東西認爲我這是在向他示弱,以後他會在朝鮮更加肆無忌憚地推行他那所謂的“溫水煮青蛙”式的政策,那麼我的軍隊凸顯的作用就會越來越弱,我個人的威望也會漸漸地落後於他。”
不行,這絕對不行!”林銑十郎在心中給自己打了打氣,眸子間瞬間掠過一抹狠辣。
忘了告訴你,齋藤總督,死在其中的還有一名大尉軍官,他的名字叫田中俊,是第十九師團長田中隆一中將的獨子,愛子被殺,現在田中師團長十分惱火,總督閣下你能儘快給出個答覆。”
田中隆一。”齋藤實喃喃道,眼睛裏瞬間閃過一抹凝重。
那張圓潤富態,白淨斯文,卻隱隱帶着一絲陰狠與殺伐的臉瞬間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田中隆一,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文質彬彬,和顏悅色,像個溫和的長者,一個循循善誘的學究,但實質上,卻是個外柔內剛,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主。
在日俄戰爭期間,這傢伙曾在黒木爲楨大將指揮的第1軍裏擔任一名少尉小隊長,在九連城激戰的過程中,田中隆一身先士卒,率領麾下小隊冒着俄軍猛烈的炮火衝鋒在前,在身體被扎進十多塊炮彈破片,鮮血橫流的情況下依然咬着牙堅持衝到俄軍陣地,並親自用軍刀斬殺了十多名俄軍士兵,兩名中尉軍官。
這樣一個狠人,在愛子被殺的情況下一定十分悲憤、震怒,況且,那傢伙和林銑十郎幾乎是穿一條褲子的,說不定,他會和着林銑十郎一起在這節骨眼對自己發難,甚至還可能直接拿着軍刀,衝到總督府來和自己拼命。
這下,還真有點不好啊!”齋藤實的臉上聚集起了一抹淡淡的愁雲。
齋藤總督閣下,這就是你那婦人之仁的政策帶來的惡果。”看到齋藤實面露憂色,林銑十郎的底氣登時夯實了不少。
如果你不對我的軍事行動橫加幹涉的話,那些朝鮮的刁民早被皇軍的武威震懾住了,那些抵抗組織也早就被我消滅殆盡了,就是因爲你反對我的殺伐,說什麼那樣是極其不人道的行爲,只會加劇朝鮮人的反抗,結果呢?你放鬆了軍隊和警察對那些劣等民族的控制,他們反而不待見,更加猖獗地和皇軍作對!”
說了這麼多,你現在想怎麼樣?我的司令官閣下?”齋藤實定了定神,不溫不火地問。
林銑十郎再怎麼跋扈,田中隆一再怎麼極端偏激,齋藤都不相信,他們敢堂而皇之的用步槍和刺刀對自己下手。
我只是希望,以後你不要再幹涉我的軍事行動,今天晚上的事,我會如實上奏天皇,同時,我會像梨山總督在任時那樣,加大的那些劣等民族的管控,從今天晚上開始,全朝鮮進入戒嚴狀態,皇軍和警察將挨家挨戶地搜查良民證,並對一些偏遠村落山區,抵抗組織可能藏身的地方進行地毯式的搜索,另外,我要聯繫駐紮在南滿的關東軍,讓他們向東北軍的少帥張學良施壓,讓東北軍配合我們,權力搜尋活動在滿蒙一帶的抵抗分子。”
林銑十郎豪氣干雲地說着,兇悍、嗜血的光暈在眼睛裏不停地跳躍着,活像一頭看到了獵物,馬上就要撲上去將其咬死的食肉猛獸。
你說什麼?你要知會關東軍,讓他們向東北軍施壓?你這不是要招惹張學良嗎?”齋藤實雙眸掠過一絲驚芒,並不結實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怎麼,不可以嗎?”林銑十郎冷冷地笑了笑,眼睛裏流露出一抹嘲諷與不屑。
東北軍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中國的一羣土匪和前清殘部組成的一支地方軍閥部隊罷了,戰鬥力那是不敢恭維,至於他張學良,就一個只會抽大煙玩女人的花花公子罷了,他的老爹張作霖活着的時候都對我們大日本皇軍畢恭畢敬的,他算什麼東西,我們要他往東,他絕對不敢往西。”
林銑十郎司令官閣下。”齋藤實神情肅穆,身上瞬間散發出一種上位者不可侵犯的威嚴。
你不要小看了東北軍和張學良,現在的東北軍,已經不是我們曾經熟悉的奉軍了,現在的張學良,也不再是你眼中那個吸食鴉片的公子哥了。蘇聯人一開始也輕視了東北軍,不把張學良當回事,結果呢?三十多萬人灰飛煙滅,素有遠東軍魂之稱的布柳赫爾元帥殞命疆場,蘇聯紅旗遠東特別集團軍徹底成爲了歷史,連蘇聯扶持下的蒙古人民共和國也被東北軍所摧毀,整個外蒙古已經徹底掌控在了張學良的手中,你認爲,這是一支草包軍隊幹得出來的事嗎?你認爲,這個張學良有你想象中的那麼好對付嗎?那可是個敢掃斯大林面子,敢在克裏姆林宮殺人的主。”
齋藤總督閣下,你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打敗了俄國人就很厲害嗎?”林銑十郎冷冷一笑,不以爲然地說。
他能打敗俄國人,不過是憑運氣罷了,況且,俄國人本來就是我們大日本皇軍的手下敗將,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打敗俄國人,也不能證明東北軍的戰鬥力有多麼的強悍,更何況,他和俄國人幹了這麼多場惡戰,東北軍的元氣也大傷了吧,如果他張學良敢在這個時候和皇軍對着幹,那麼我們正好有理由發兵滿洲,把滿洲拿下,田中首相的“大陸政策”將邁入極爲重要的一步,神武天皇“八弘一宇”之夙願也即將實現。”
林銑十郎咧開嘴,像瘋了一樣哈哈大笑起來,眼睛裏燃燒着的,是彷彿北冰洋的海水都無法澆滅的狂熱火焰。
瘋了,簡直是個瘋子!”齋藤實神色黯然,索性轉過身去,儘可能地不讓處於瘋狂狀態的林銑十郎影響到自己。
他現在明白了,在林銑十郎心中,真正在新義州襲殺皇軍的兇手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好戰的林銑十郎找到了製造事端的藉口。
而林銑十郎來這裏的目的,就是借這件事拿捏自己,向自己示威,讓自己不要幹涉他進行任何軍事行動。
陸軍,簡直就是一羣頭腦了裝滿了馬糞和刺刀的瘋子!”齋藤實眼睛裏劃過一抹無奈與憤慨,就像是諸葛亮面對扶不起的阿鬥那般。
窗外,月光清涼如水,寒風,似乎更加凜冽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