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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 失之毫釐,差之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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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公園。

天剛亮,便已經有零星路人,來此晨練了。

而當那羣人路過噴泉,便赫然瞧見駭人一幕,嚇得他們一個個驚叫出聲,難以置信。

有四個人在打架!

然而,這並非簡單的街頭鬥...

院門口的風忽然停了。

德川光成袖口微顫,園田盛女下意識按住腰間佩刀——那並非真刀,而是特製合金仿品,只作儀仗;佩恩博士推了推滑落的金絲眼鏡,霍納博士則迅速從公文包裏抽出一臺掌上光譜分析儀,指尖在屏幕邊緣反覆摩挲,彷彿在確認某種不可見的輻射殘留。七名密葬課警員呈扇形散開,呼吸同步壓低,連衣料摩擦聲都刻意收斂成近乎真空的靜默。

可鬥魂武館的院牆邊,只有吳風水慢悠悠晃着腳丫子,有紗把玩着一縷被風吹起的髮梢,馬魯克則蹲在廊柱陰影裏,指尖正無意識摳着木紋縫隙——他沒看那些西裝革履的大人物,目光牢牢釘在街角拐彎處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上:一個高大如松、步履沉穩,一個身形修長、肩線鬆弛,兩人之間隔着半步距離,卻像兩股暗流悄然匯合,既未相觸,亦未分離。

“老哥真敢啊……”有紗忽然輕聲道。

吳風水歪頭,“不是‘敢’,是有得選。”

“嗯?”園田盛女耳尖一動,轉過身來。

吳風水沒看他,只是仰起臉,望向天空——雲層正被風撕開細縫,漏下一束清冷日光,恰好落在武館屋脊殘破的瓦片上。那裏還嵌着三天前加納號一記重拳震裂的蛛網狀裂痕,邊緣泛着新泥補過的淡青色。“宮本先生不是衝着白木承來的。可白木承沒自己的‘道’,他早就不需要誰來替他鋪路。”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石子投入深潭,“倒是本部先生……他太想替所有人守門了。”

德川光成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話。

霍納博士忽然開口:“剛纔那個飲料瓶裝的馬油混合物……我掃描過成分。稻草灰含碳酸鉀,馬油富含硬脂酸甘油酯與膽固醇衍生物,二者反應後生成的表面活性劑,確能加速表皮細胞遷移——但必須精確控制灰分比例,誤差超過百分之零點三,就會引發局部潰爛。”他抬眼,鏡片反着光,“可宮本武藏……是憑經驗,還是本能?”

佩恩博士插話:“本能更可怕。他的‘經驗’,是用一百二十七種不同刀法斬斷過三百四十九具人體骨骼所凝結的肌肉記憶。那不是數據,是活體拓撲圖。”

話音未落,街對面便利店玻璃門“叮咚”一聲彈開。

白木承拎着兩袋東西走出來——一袋是剛買的冰鎮烏龍茶,另一袋鼓鼓囊囊,全是印着卡通貓圖案的薄荷糖。他腳步沒停,徑直走向宮本武藏,中途順手把糖袋塞進對方手裏。宮本低頭看了看,拆開一包,剝出一顆丟進嘴裏,舌尖抵住上顎,眯起眼:“唔……涼得透骨。”

白木承也剝了一顆,含着笑:“這叫‘現世的清醒術’。”

宮本嚼了兩下,忽然側身,左手虛握成爪,朝空氣一扣——動作快得只剩殘影。白木承瞳孔驟縮,本能後撤半步,卻見宮本只是捏住一隻撞上他鼻尖的蜻蜓。薄翼在指間震顫,複眼映出整條街道的倒影。宮本鬆開手指,蜻蜓振翅飛走,他望着那抹綠影融入天光,低聲說:“你剛纔,以爲我要拔刀。”

白木承沒否認,只把烏龍茶擰開遞過去:“您不渴?”

宮本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水珠順頸側滑進衣領。“渴。”他抹了把嘴,“但更想看看,你躲那一下的角度——偏左七度,重心下沉零點四秒,腳踝內旋十三度。和三天前對加納號時一樣。”他忽然笑了,“你每次遇險,都用同一套卸力邏輯。像鐘錶匠調校齒輪,精密,卻……少了點意外。”

白木承垂眸:“意外會死人。”

“可活着,不就是爲了製造意外?”宮本把空瓶捏扁,金屬發出悶響,“比如現在——”他忽然抬手,指向斜前方一棟老舊公寓樓頂,“第三層,東側窗臺,那隻黑貓,尾巴尖在抖。”

白木承順着望去,果然看見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貓蹲在鏽蝕鐵欄杆上,右後腿微微抽搐,尾巴尖確實繃成一條細線。“它受傷了?”

“不。”宮本搖頭,“它在等。等樓下那隻麻雀飛過窗沿的瞬間,撲下去。”他頓了頓,“可麻雀不會飛。因爲窗臺上,有人撒了芝麻。”

白木承皺眉:“誰?”

“你。”宮本看向他,“你今早出門前,在廊下碾碎過三粒芝麻,風往東吹,剛好飄進那扇沒關嚴的窗戶縫裏。”

白木承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褲兜——裏面還剩半包早上隨手揣的芝麻餅渣。他失笑:“您連這個都記得?”

“記得的不是芝麻。”宮本把扁掉的鋁罐拋向路邊垃圾桶,精準入筐,“是你走路時,鞋底沾着芝麻粒,每一步落下,都在水泥地上留下極淡的褐色印痕。我跟着那串印子,才找到這家便利店。”

白木承沉默良久,終於嘆氣:“所以您根本不是迷路……”

“迷路?”宮本挑眉,“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現世的人,是不是真的連自己踩過的痕跡,都不會回頭看一眼。”

兩人並肩走過十字路口。紅燈亮起,車流嘶鳴,宮本忽然駐足,目光掃過對面電子廣告牌。屏幕上正循環播放東京塔夜景,霓虹流淌如熔金。他盯着那座鋼鐵巨塔看了足足八秒,忽然問:“白木,你信命嗎?”

白木承沒立刻答。他想起昨夜月光下吳風水說的話——【天上有雙】因宮本而起。想起本部以藏捂着嘴搖頭的模樣,想起加納號拳頭撕裂空氣時自己脊椎炸開的預判痛感。他緩緩開口:“我信‘勢’。就像潮水漲落,刀鋒偏轉,子彈出膛後的彈道偏移……所有看似偶然的節點,其實早被前一秒的發力角度、肌肉纖維收縮速度、甚至呼吸頻率悄悄錨定。”

宮本靜靜聽着,忽然伸手,用拇指擦過白木承左臉紗布邊緣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滲血細線。“那你信不信——”他聲音很低,卻像古寺鐘鳴,“此刻你臉上的血,三年前就該流在我刀下?”

白木承猛地抬頭。

宮本已轉身邁步,綠燈亮起,車流重新湧動。他背對着白木承擺了擺手,中長髮被風揚起,露出頸後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形狀扭曲,像被雷劈過的枯枝。“別急着回答。今晚八點,淺草寺雷門。我請你喫蕎麥麪。”他頓了頓,笑意沉進眼底,“順便告訴你,爲什麼本部以藏……永遠攔不住我。”

白木承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指尖殘留着對方拇指擦過皮膚時的微糙觸感。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喉結上下滑動,低聲自語:“不是攔不住……是他根本不想攔。”

——本部以藏賭的從來不是勝負,而是宮本武藏的“興致”。

若宮本執意要戰,道場炸藥會響;若宮本只想聊天,煙霧彈便是煙花;若宮本願赴一碗麪之約,那便連防彈玻璃都不必裝。所謂守護,不過是將刀鞘磨得比刀鋒更亮,讓持刀者心甘情願收刀入鞘。

“老哥!”有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木承回頭,看見院門口站着的衆人。德川光成摘下圓框眼鏡,用衣角反覆擦拭;園田盛女正把警用手電筒塞回腰帶;佩恩博士合上分析儀,霍納博士則默默將設備收回公文包最底層。他們臉上沒有如釋重負,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疲憊。

吳風水小跑過來,仰頭問:“宮本先生說什麼了?”

白木承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還留着半粒沒蹭掉的芝麻,褐色,微小,卻在陽光下泛着油潤光澤。他慢慢攥緊手指,再攤開時,掌紋裏已空無一物。

“他說……”白木承望向街角,宮本武藏的身影早已消失,唯有風捲起幾張廢棄傳單,在柏油路上打旋,“今晚八點,淺草寺雷門。”

有紗眨眨眼:“就這個?”

“就這個。”白木承笑了笑,轉身往回走,“但你們得幫我個忙。”

“什麼忙?”

“去趟佐賀。”白木承腳步不停,“買最新鮮的羊羹。本部先生送我的那份,昨天就被馬魯克偷喫了三塊——得補上,不然他今晚肯定要哭。”

吳風水噗嗤笑出聲,馬魯克在廊下跳起來嚷:“我纔沒偷!那是你放在我枕頭底下的!”

白木承沒回頭,聲音融進風裏:“枕頭底下?那更好——說明你連他送的點心都捨不得扔。本部先生要是知道,大概會連夜坐新幹線來給你講兵法。”

院門吱呀合攏。

而此時,東京地下十七米深處,東京地鐵千代田線維修隧道內。一盞應急燈滋滋閃爍,光暈搖曳中,本部以藏盤腿坐在鏽蝕鋼軌上,面前攤開三張地圖:一張是淺草寺周邊建築結構圖,一張標註着全城監控盲區,第三張則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論如何讓宮本武藏自願放棄砍人念頭的十七種方法(附失敗案例及心理評估)》。

他咬着鉛筆尾,眉頭擰成死結,忽然抬手狠狠揉亂自己頭髮,又抓起橡皮擦,把第十二頁“方案:在雷門臺階塗蜂蠟”的批註整個抹掉,用力之大,紙面幾乎破洞。

遠處傳來列車呼嘯而過的震動,灰塵簌簌落下。本部以藏抹了把汗,從懷中掏出一枚素燒陶球——正是昨日煙霧彈的未完成品。他凝視片刻,忽然把它輕輕放在軌道中央。

“喂……”他對着虛空喃喃,“如果這次,你真去淺草寺……我就把這顆彈,埋在雷門燈籠柱基底下。”

“不是爲了阻止你。”

“是想讓你踩上去時,聽見一聲——

“啪。”

應急燈“啪”地熄滅。

黑暗吞沒最後一行字跡。

唯有軌道縫隙裏,一粒芝麻正靜靜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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