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燈連成一片,晃的人眼花。
海耶斯站在人羣中間,試圖辯解什麼“這是誤會”、“戰術動作”或者“他那是假摔”。
但看着那些懟到臉上的鏡頭,還有不遠處那個正躺在泥水裏、被那個漂亮女警員護着的“重傷英雄”,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解釋個屁。
在這個該死的短視頻時代,真相不重要,畫面才重要。
再待下去,明天他就不是停職反省,而是要被網暴到死了。
“無可奉告!讓開!都讓開!”
海耶斯最後只能咬着牙,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話筒,在那幫同樣灰頭土臉的特遣隊員的護送下,狼狽的鑽進了雪佛蘭。
連狠話都沒敢放一句,車隊就灰溜溜的倒車,迅速消失在了雨夜的盡頭。
隨着FBI的滾蛋,西區分局的留守警力立刻接管了現場。
雖然他們一臉懵逼,不知道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神仙打架,但看到那個被急救人員抬上擔架的身影是裏昂·萬斯時,所有人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又是萬斯?”
“怪不得……如果是他,那搞出這動靜就不奇怪了。”
幾個老巡警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默認了這個場景的合理性。
現在在西雅圖警局,裏昂·萬斯這個名字基本等同於“超級麻煩”加“超級戰績”。
只要他在場,不是爆炸就是槍戰,要麼就是把某個大人物氣個半死。
幾個跟裏昂面熟的老巡警原本想湊上去套個近乎或者打聽一下剛剛的情況,但看着裏昂那一身的血和蒼白的臉色,又有些卻步,最終只是對着擔架敬了個禮,目送他被抬上了救護車。
這種時候,還是別去打擾英雄了。
而在另一邊,哈裏森正拉着帶隊的巡警中士,在唾沫橫飛的講故事。
“老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敘利亞戰場也沒這麼慘烈吧?”中士看着滿地的屍體,皺着眉問道。
哈裏森掏出一根菸,點燃深吸了一口,頹廢的臉上露出了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滄桑感:
“別提了。那幫毒販瘋了,拿着機槍和狙擊槍伏擊我們。”
“我們是被動反擊,完全是被動。要不是頭兒把對方的狙擊手處理掉了,我們可能會全軍覆沒。”
“至於那些屍體……”
哈裏森吐出一口菸圈,臉不紅心不跳的開始瞎編。
“交火太激烈了,手雷亂飛,很多人都被炸的面目全非。你知道的,混亂中誰顧得上那麼多?”
至於那些消失的金錶、金牙,還有被補槍爆頭的倒黴蛋?
哈裏森提都沒提。
在他的故事裏,這是一場充滿了正義、犧牲和兄弟情義的史詩級防禦反擊戰,聽的幾個後來的巡警一愣一愣的,眼神裏滿是敬畏。
……
喧囂過後,雨還在下。
隨着傷員被送走,現場清理進入尾聲,一股遲來的沉重感終於在剩下的ACU組員之間蔓延開來。
哈裏森講完了故事,臉上的興奮勁兒退去,默默的走到了路邊的兩具屍體旁。
那是剛纔被打死的兩個兄弟。
剩下的幾個沒受傷的組員也圍了過來,沒人說話,有人默默的點了根菸,塞進了屍體冰冷的手裏。
剛纔他們還在瘋狂的拔金牙、擼手錶,甚至爲了爭搶一個錢包互相推搡。
現在,他們卻一個個低着頭,神色黯然。
對於他們來說,這並不矛盾。
死人已經不需要美金了,但活着的人需要,死人的家屬更需要。
“唉……”
哈裏森嘆了口氣,伸手幫其中一具屍體合上了還沒閉緊的眼睛。
“剛把車貸還完……這倒黴蛋。”
“把他們的那份錢留出來,”哈裏森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雙倍。直接給家屬,撫卹的流程太慢了。”
“明白。”
……
西雅圖市政廳,凌晨三點。
雖然窗外是漆黑的雨夜,但整棟大樓此刻燈火通明,亮的刺眼。
無數身穿正裝的幕僚、祕書和公關團隊像沒頭蒼蠅一樣在走廊裏亂竄,電話鈴聲、打印機的滋滋聲和焦慮的叫喊聲混成了一鍋粥。
市長辦公室的大門緊閉,但隔音效果極好的橡木門板根本擋不住裏面傳來的咆哮聲,聽起來裏面不像是有什麼體面的政客,倒像是有人在裏面更年期發作的同時被火燒着了屁股。
“哐當!”
一聲脆響,大概是哪個倒黴的花瓶被砸在了牆上。
“瘋了,這幫該死的asshole徹底瘋了!”
現任西雅圖市長,道格拉斯·雷諾茲,一個髮際線已經退守到頭頂的中年白人胖子。
此刻他正指着窗外北區那片還在閃爍着紅藍警燈的夜空,手指哆嗦的像是得了帕金森:
“那是富人區邊緣,貝爾維尤的隔壁,我的金主爸爸們打高爾夫球、遛純種貴賓犬的地方!”
“不是該死的貧民窟,也不是什麼垃圾場!”
“這幫該死的黑幫是不是腦子裏裝的都是大便啊!?”
“他們在貧民窟哪怕用火箭筒互射我都不管的,甚至還能樂呵呵的喝咖啡看戲,反正那裏的人命還沒子彈貴,也能順便清理垃圾人口!”
“但現在是在哪?啊?你們誰能告訴我現在的交火點在哪?!”
“他們居然把火燒到了納稅大戶的家門口!”
“就在剛纔,十分鐘前!範德比爾特夫人的管家給我打電話,說有一顆流彈打碎了她家溫室的一塊玻璃,嚇壞了她那隻價值兩萬美元的波斯貓!”
“兩萬美元的貓啊!要是那隻貓抑鬱了,我也得跟着抑鬱!”
站在辦公桌前的副警察局局長此時縮着脖子,身上的制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旁邊站着的幕僚長,一個戴着眼鏡、看起來精明但此刻也滿頭大汗的瘦子,正試圖用平板電腦擋住市長的唾沫星子。
“市長先生,冷靜,冷靜……”
幕僚長擦着汗,小心翼翼的建議道:
“現在的輿論壓力很大,推特上已經炸鍋了。”
“我的建議是……我們必須展現強硬姿態,全面開戰!”
“調動國民警衛隊,甚至是申請聯邦接管,我們要跟那幫黑幫撕破臉皮,把他們往死裏整!給富人們一個交代!”
“撕你大爺!”
市長猛地轉過頭,死死的盯着幕僚長,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弱智:
“西蒙,你是不是腦子裏進水了?還是你覺得我的連任競選資金和選票是大風颳來的?”
他一屁股癱坐在真皮老闆椅上,痛苦的抓着自己那幾根稀疏的頭髮:
“撕破臉皮?怎麼撕?”
“你以爲那幫黑幫只是在街頭賣粉的嗎?他們手裏握着工會的選票!還有那幫該死的‘人權律師’!”
“你知道他們每年通過那些‘非盈利組織’和‘社區互助會’給我洗了多少政治獻金進來嗎?”
“還有選票!那些該死的底層選票!是誰幫我在社區裏組織動員的?是那幫所謂的‘社區領袖’!”
“如果我們現在真的調動國民警衛隊進去無差別掃射,明天早上,那幫幫派大佬就會跳出來,說這只是下面幾個不懂事的小弟或者是臨時工的個人行爲,是流氓鬥毆,不是有組織犯罪。”
“然後他們會倒打一耙,說我們種族歧視,說我們過度執法,說我們在屠殺貧民窟的居民,然後私底下威脅我斷供、爆料,跟我魚死網破。”
“到時候,那些富人會怎麼想?”
“他們不會感激我。他們依然會覺得我無能,覺得我把事情搞大了,覺得我引發了更大的社會動盪,甚至他們的股價下跌也能怪到我頭上。”
“那……那我們稍微收着點?做做樣子?”
副局長試探性的插了一句嘴。
“收你大爺!”
市長又是一個抱枕砸了過去:
“收着點?你是想讓那幫富人把我生吞了嗎?”
“如果明天早上那幫住在北區的有錢人起牀,發現自家門口還有彈殼,發現警察沒把那幫暴徒的屎打出來,他們就會立刻撤資!撤資懂嗎!”
“他們會支持我們的競爭對手,那個整天喊着法律與秩序的共和黨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