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路一到辦公室的時候，路過會議室看了一眼，長弓的人都撤走了，桌面擦得乾乾淨淨，椅子整整齊齊推回原位，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他打開手機，翻到熠輝周旻的對話框，三天前發的消息，沒回。磐石那邊上週約的二次見面，對方說“合夥人出差”，之後也沒消息了。

韓路一把手機放下，坐到工位上。

手機又彈了一條微信。

陳博文——我沒拉黑他嗎？

韓路一面色古怪。

“路一，好久沒見了。我今天在張江這邊，有空喝杯咖啡？”

頭像還是那張穿Polo衫打高爾夫的照片。朋友圈封面換成鼎盛發佈會現場——“乾元”的深藍色舞臺背景，一排高管站臺，王志遠在正中間。

韓路一看着這條消息。

這個時間點，陳博文主動找他幹什麼？替人探路？

見見也好，反過來也探探鼎盛的底。

“行。”

來到一棟聯合辦公樓底下，這有一個獨立精品咖啡館，也不知道陳博文怎麼找的。

陳博文比韓路一先到，穿了件鼎盛週年紀念的衝鋒衣。

看見韓路一進來，他站起來，熱絡地伸出手：“路一，好久不見。”

韓路一沒打算伸手：“手上有點髒，剛修了個Bug。”

陳博文面色一僵，把手收了回去。

“最近看新聞了，你那個事……吹哨人？”他拿起自己的拿鐵晃了一下，“挺猛的啊。”

韓路一招手要了一杯冰美式，沒理他。

“融資還順利嗎？我聽說好幾家都在看你們？”

明知故問。

“哦，都撤了啊？真是不巧啊。”陳博文一個人往下說：“乾元發佈會你看了吧？王總親自上臺的，這次場面挺大。跟你說，內部測試數據比公開的還猛，發佈會上報的保守了，留了餘量。”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內幕：“三個月內出產品，這不是吹的，團隊已經在衝了。AI編程工具這條賽道……接下來會很熱鬧。”

韓路一不回應，就像沒聽見。

美式端上來了，韓路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陳博文觀察着他的表情，找不到破綻，就換了一個姿勢，上身往後靠，雙手環胸，臉上掛着一種體貼長輩式的微笑。

“路一啊，我不是來說風涼話的啊，但你過的不太好吧？”

韓路一看着他，眼神發亮。

“融資、產品、競爭，什麼都壓在你身上，”陳博文搖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儘管——”

“你在鼎盛做過幾次外包採購？”

陳博文愣了一下。

“啊？外包？幾次吧……怎麼了？”

“雲聯達、銳碼、新程。”韓路一報了三個名字，語氣平靜，“這三家供應商，都是你經手的吧。”

陳博文的笑還掛在臉上，但是額頭開始出汗了。

“你從這三家拿了多少回扣？”

咖啡館裏有人在用攪拌棒攪咖啡，金屬碰杯壁的聲音特別清楚。

“你……你什麼意思？”陳博文的聲音低了一個調。

“職務侵佔，”韓路一說，“四十七萬，你知道判幾年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連手裏的美式都沒放下，目光也從陳博文身上移開了。

陳博文的臉變白了。

“你怎麼——”他開了個頭，沒說完。

怎麼知道的，這四個字他不敢說出來，說出來就等於承認了，他還害怕韓路一在錄音。

“你沒有證據。”他慢慢說。

“工行的賬號？”韓路一問。

“路一，那個，那都是小事……”

韓路一沒說話。

“你別——我是說——你我之間沒必要……”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你想要什麼？”

“你突然來找我幹什麼？”韓路一問。

陳博文的臉揪在了一起，跟他平時自詡沉穩的海歸氣質沾不了一點邊了。

他糾結了許久，開口道：“路一啊，你別怨我，當初優化你不是我的意思……”

韓路一靜靜地看着他。

“是王總的讓我這麼做的，改造推薦系統也是王總的意思。”陳博文小聲說，“先把推薦搞差點兒，再寫個報告，提議收購快閃——你知道，快閃是以推薦算法出名的嘛，他們CTO還是鼎盛出去的。”

“當時我跟你暗示過，別把系統做的那麼穩，你沒聽啊……”他抬頭看了韓路一一眼，“那什麼舉報的事，我真不知道，我就是看了報道覺得很巧……你饒了我吧，路一？咱倆無冤無仇……”

韓路一沒再理他，起身走了。

陳博文一個人坐在位置上。

手心全是汗，手機攥在手裏，屏幕亮着但什麼也沒點。

過了好一會才站起來。腿有點軟，膝蓋撞了一下桌角，杯子晃了幾下沒倒。

推門出去，十月底的陽光很刺眼。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咖啡店的門口。

他又怕又恨——怕的是，回扣的事真被人發現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露了馬腳；恨的是，他是來看韓路一笑話的，結果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掏出手機想發微信，結果手哆哆嗦嗦的又放回去了。

他不敢告訴王志遠，王志遠不知道他喫回扣的事。

把手機收回口袋，他深吸一口氣。

“看你還能橫幾天。”

聲音很輕，這句話陳博文也生怕被誰給聽見了。

韓路一一邊往回走一邊整理剛纔聽到看到的信息，嘴角帶笑——陳哥，你真是我的福將啊。

【陳博文｜34歲｜鼎盛集團·技術管理部總監（P8）】

【已解鎖】

【Bug #1：推薦系統架構缺陷｜接手後無法維護致全量崩潰】——已消除

【Bug #2：職務侵佔｜採購環節回扣｜涉及供應商3家｜累計金額：47萬｜持續約18個月】

【Bug #3：關聯交易｜快閃科技收購案·內部評估報告撰寫人｜異常資金流入：境外殼公司(BVI)→境內中轉→陳博文個人賬戶｜金額：十萬｜知情程度：不完全知情】

他給顧司玥打了個電話。

“怎麼了？韓路一。”

“顧律師，上次我和你說的那個朋友，他那邊有些進展。”韓路一大概說了一下。

顧司玥聽完，說：“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