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
盧堅幾乎立刻反駁道:“豐櫟魏家只一位獨女,姑娘何來兄長?”
魏鳶初到陸淮身邊時,風淮軍循例查過魏鳶的身世。
那時羣雄並起,各顯神通,明槍暗箭數不勝數,陸淮身邊突然出現一位貌美聰慧的女子,自會引來疑心,彼時,負責調查魏鳶身世之人正是盧堅。
豐櫟與風淮城相隔千裏,豐櫟被起義侵佔後,暴軍四處掠奪,稍有不從便人頭落地,恰聽聞風淮城有皇室後人,爲了活命,百姓往北逃難,魏鳶便在其中。
豐櫟魏家家主是一位教書先生,但在偌大的豐櫟城不知有多少教書先生,魏家主還排不上名號,熟悉魏家的也只有福雨巷的百姓,而福雨巷臨近城北,恰成了起義軍攻進城後的第一個據點,這批起義軍是山匪出身,行事狠辣殘忍,見人就殺,那夜的福雨巷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魏家自也沒有躲過那場災難。
除了彼時剛好出城前往渝城主家進學的魏鳶和車伕外,福雨巷無一活口。
魏鳶前腳出城,福雨巷後腳就出了事,魏鳶擔心父母折返,可那時城門已被起義軍把控,二人進不得城,只得在城外徘徊,打探福雨巷的消息,後來得知福雨巷無一生還,城中百姓想方設法的逃難,車伕便勸魏鳶往北行。
魏鳶心知父母已慘死,豐櫟城回不去,遂與百姓一道逃往風淮城,打算投靠陸淮爲父母報仇。
這是魏鳶當時的說辭,盧堅調查了她身上與渝城魏家的書信,又大費周章找到了病入膏肓的車伕,還有同行百姓作證,才確認了她的身份。
魏鳶只失神了一瞬便恢復鎮定,靜靜的盯着陸淮。
“你懷疑我?”
豐櫟城知道魏家的人都沒了,唯一知道她身份的車伕也在被盧堅盤問後病逝。
按理,她的身份不會出岔子纔對。
五年朝夕相處,陸淮與魏鳶對彼此的瞭解遠超於其他人。
魏鳶方纔那一瞬慘白的臉色被陸淮盡收眼底,他盯着魏鳶,語氣沉重:“有一商隊從東邊來,其中有人是渝城人。”
原來如此。
魏鳶輕輕呼出一口氣。
終究人算不如天算。
陸淮將魏鳶的反應看在眼裏,握緊拳努力的剋制着什麼,一字一句道:“他說,你是渝城城主府的嫡女,他還說,魏家與狻猊王乃故舊,你的兄長更與狻猊王交情匪淺。”
“阿鳶,你告訴我,他所說,是否屬實?”
盧堅僵硬的轉頭不敢置信的看向魏鳶。
渝城城主府嫡女?
他當時親自查證,對她的身份確認無疑,怎會是渝城城主府的嫡女!
猛地,他想起什麼,眼神凌厲的看向裴庾:“姑娘,你只管如實說,若有人敢拿你身份造謠生事,我必不輕饒!”
裴庾正看着戲,聞言不由氣笑了。
“此事與我何幹?”
他這話不作假,此事他的確不知情。
“你...”
盧堅懶得與裴庾爭辯,轉身朝陸淮拱手正色道:“主上,今日姑娘被人設計來此,恰又出現一個渝城人,此事太過巧合,必有蹊蹺,屬下定查個水落石出。”
陸淮仿若未聞,仍舊定定的看着魏鳶。
見陸淮如此態度,盧堅便知他對魏鳶起了疑心,着急道:“主上,此事定有誤會,還請主上容屬下徹查。”
“盧副將如此緊張魏姑娘,莫非有什麼別的心思不成?”
裴庾似笑非笑看着盧堅。
盧堅向來看他不慣,此刻更是厭惡。
”裴四郎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裴庾也對他這些日子的冷臉心生埋怨,乾脆撕破臉冷哼道:“我看盧副將這是被迷了心竅,素聞盧副將剛正不阿,明察秋毫,怎麼牽扯到魏姑娘,便眼瞎心盲了!”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裴傢什麼謀算!”
盧堅毫不示弱厲聲道:”大家世族,最重臉面,該知道適可而止...”
“盧副將!”
眼看盧堅越說越過,魏鳶不得不開口制止。
陸淮何等心思,能讓他疑她,必是有了絕對的證據。
也是,裴家出手,豈會給她留後路。
若再糾纏,今日怕還得累及旁人。
她的身份瞞不住了。
魏鳶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目視陸淮,聲音如尋常一般平靜:“我叫魏鳶,也叫魏姚。”
“出自渝城,乃上一任城主之女。”
隨着魏鳶話落,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陸淮深吸一口氣,重重閉上了眼。
盧堅的身形僵在了原地。
魏一握刀的手一緊,目光驚愕地的看着魏鳶。
梅嵩師徒也都轉頭看來,目光隱有複雜。
唯有裴庾脣角微微揚起。
“姑娘...”
雪雁最先回過神來,怔愣地着魏鳶喃喃開口,可喚了聲姑娘後卻不知該說什麼了。
雪雁是魏鳶到了風淮城後,陸淮指給她的。
雪雁出身鏢局,自幼習武,家中遭難後來風淮城討生活,陸淮雖惜她一身武藝,可軍中沒有女子入伍的先例,正思量如何用她時,魏鳶出現了。
魏鳶憐惜她,沒讓她籤賣身契,不止如此,後來還有意抬舉她讓她參戰,這些年雪雁在軍中也立下不少功勞,若非身爲女子,早就掙得功勳了。
也正因此贏得軍中不少將士讚賞,才能和將士們打成一片。
雪雁感念魏鳶愛重,這些年盡心盡力,一應以她爲先,對她極盡信任。
魏鳶好幾次遇刺,都是雪雁拼命相救。
魏鳶面帶歉意的看向雪雁,輕聲道:“抱歉,並非有意瞞你。”
雪雁忙搖了搖頭。
很快,她便道:“就算姑娘是渝城上一任城主之女,那又如何,姑娘對王上如何盡心這些年大家都看在眼裏,不過就是一個身份罷了,有什麼緊要!”
裴庾冷笑道:“你這婢女倒是護主,莫非你也...”
“夠了!”
魏鳶厲聲打斷裴庾,冷聲道:“雪雁是我來城主府後,王上親指給我的,她什麼都不知曉,何必牽連無辜。”
說罷,她看向陸淮,平靜道:“此事我可以解釋。”
裴庾正要發作,被陸淮抬手製止。
“好,你說。”
裴庾氣不過,狠狠瞪了眼魏鳶。
到瞭如此地步,陸淮竟還要護着她!
他倒要看看今日魏鳶還能如何解釋!
“我的名字不算作假。”
魏鳶緩緩開口,同時眉頭微蹙了蹙。
雪雁萬千謹慎,她的膝蓋還是在風雪中受了凍,此時正隱隱作痛。
陸淮平日最緊張她的腿,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慣性的想要上前,可最終還是壓下未動。
雪雁也發現了,她倒是沒那麼多顧忌,伸手便扶着魏鳶坐下:“姑娘腿疾發作,請王上容姑娘坐下慢慢說。”
說着的是請示,卻壓根沒等陸淮應允。
陸淮對此並不在意,但沒有魏鳶坐着他站着的道理,便抬手叫人搬來凳子落座。
陸淮待魏鳶向來體貼,從不願叫魏鳶落人話柄。
魏鳶也從不在這種事上扭捏,見陸淮落座後,便繼續道:
“因豐櫟魏家這一代未與我們來往,不知我名未曾相避,巧合之下,族妹與我小字同音,名喚魏妧,魏妧妹妹容色出衆,引不懷好心者覬覦,而叔父叔母在豐櫟人微言輕,擔心護不住魏妧,便想起族中主家,雖隔了房頂多稱得上旁系,但畢竟祖上血脈相連,亂世之中,能聯繫上的親人本就不多,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是以父親收到信與母親商議後便應下此事,母親很快便相中幾位郎君,但一時拿不定主意,我便提議不如請魏妧親自來見見,母親便書信與豐櫟,以接魏妧至渝城進學爲由相看,原本打算若是魏妧嫁入渝城,正好藉機將叔父叔母也接到渝城,也好有個照應。”
魏鳶徐徐道:“但那時已有些不太平,我知曉豐櫟魏家能力有限,擔心無法周全送魏妧來渝城,便同父親商議,帶了兵往豐櫟去接魏妧。”
說到這裏,魏鳶頓了頓,才繼續道。
“但我還是去晚了。”
“請魏妧前往渝城進學和告知我會帶兵去接的書信前後腳送出,但後者大抵是出了岔子並未準時送到,叔父叔母不知我去接人,又想趕緊將魏妧送走擺脫惡霸糾纏,纔會在我到之前將魏妧託付給車伕送其出城,至於爲何沒有一同走,我是在見到王叔也就是車伕後才知曉的,因魏妧已經被人盯上,若是一起走必然惹來懷疑根本出不了城,所以他們選擇自己留下打掩護,偷偷將魏妧送走。”
“只是沒想到,豐櫟早就被暴軍盯上,魏妧纔出城沒多久,豐櫟就出了事,魏妧擔心父母遂折返,可那時城門已被暴軍所佔,魏妧的容貌引來禍端,雖有王叔極力相護出逃,但魏妧還是被逼的爲保清白投了河。”
陸淮沉聲道:“既是如此,你大可返回渝城,爲何冒充她的身份去風淮城?”
魏鳶苦笑了笑,沉默片刻才道:“說起來,我與魏妧倒是有些緣分,境遇也差不離。”
“我離開渝城沒多久,皇宮就出了事,到處發生暴亂,我這一路也不太平,到豐櫟城外得知豐櫟被佔,打探魏家消息時不慎遇上侵佔豐櫟的暴軍,見我容貌起了歹念,僅剩的幾個兵衛護我逃亡,恰撞上在河邊給魏妧立碑的王叔,我見碑上姓名心下大驚,下馬詢問,又以魏妧包袱裏的書信相認,才知魏妧遭遇。”
“我心下悲痛惋惜已是無力,只能返回渝城,可就在此時又聞噩耗,就在我離開渝城的半月後,藩王發動兵變,父親母親拒降,雙雙陣亡,渝城失守。”
陸淮想起來了。
宮變不久,東邊確實發動過兵變,好幾城失守,幾月後才被騰出手來的狻猊王鎮壓。
“彼時,我身邊兵衛爲護我一個不剩,憑我一人無論如何也是回不去渝城的,王叔便勸我不如與他一道往北邊逃,說是風淮城出了一位少年英豪,還是皇室血脈,若去了風淮城或許能活命,且豐櫟去風淮城要比東境近許多。”
魏鳶:“我也知曉那是當下最好的選擇了,至於爲何以魏妧的身份....”
魏鳶抬眸看向陸淮,脣邊劃過一抹苦笑:“天意弄人,幾乎同時,東境狻猊王一戰成名,同爲皇室血脈,與王上必有一爭,我到風淮城時,王上與狻猊王相較之聲已盛,而早些年狻猊王曾至我傢俬塾進學,與我家比鄰而居,更與兄長同窗三載,這不是什麼祕密,若那時我以真實身份相告,王上豈會容我?”
“我必須要活下來。”
“我求得王叔替我隱瞞身份,雖彼時除了王叔外已無在世之人知曉豐櫟魏家女兒魏妧,但渝城魏姚卻廣而周知,所以我不能用魏姚這個名字,恰我小字與魏妧同音,便換名魏鳶,而同行百姓從未見過我,自然我說我是誰我便是誰。”
陸淮沉默了下來。
誠然,若當初知曉她出自渝城魏家,他必不會留她,就算不傷性命,風淮府也絕容不下她,而一個美貌的弱女子,兵荒馬亂年間,在外頭哪裏有活路。
“可後來這些年,你有很多次機會同我說實話,彼時我們同生共死,已有情義,我又豈會爲難你?”
魏鳶抬眸定定的看着陸淮,對視半晌,陸淮錯開視線:“即便不再留你,也定會給你一處安穩,保你此世安平。”
魏鳶扯了扯脣:“衆所周知,父母陣亡後被那藩王曝屍示衆,後屍骨被棄於荒野,還是幾月後狻猊王進渝城時爲父親母親收的屍,於情於理,狻猊王也與我有恩,王上會放心讓我離開?王上說的一處安穩,是尋個地將我軟禁吧。”
陸淮與狻猊王必有一場死戰,她知曉陸淮那麼多的情報,他豈會放她走。
陸淮沒有反駁。
半晌後,道:“待天下太平,不論誰贏,你都能自由。”
確實,這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可她無法不見天日,不知年歲的等。
“王上應也知曉,父親母親如今已入土爲安,可我兄長還在外頭。”
陸淮眉頭微皺:“你到我身邊的半年後,便傳來了渝城少城主戰死的消息。”
他記得那天她罕見的喝醉了酒,後大病了一場。
當時他還道是醉酒受了寒,如今才明白,原是因聞兄長噩耗而起。
“可至今無人知曉兄長屍骨到底在何處。”
魏鳶眼眶隱隱泛紅:“我要找到兄長,帶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