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上奏的是三司使楊儀,他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三司度支、鹽鐵、戶部三部,已將去歲天下錢穀出入之數覈算完畢,去年朝廷總收四千八百六十二萬貫石,支出四千二百七十萬貫石,結餘悉數解赴左藏庫,目前國庫充盈,兵餉無憂。”
陳帝指尖輕叩着龍椅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善。”
他淡淡應了一聲,“然冗費猶多,衆愛卿當精打細算,毋使國用虛耗。”
楊儀躬身退下。
緊接着戶部尚書廖鎮南出列,他聲音洪亮:“啓奏陛下,去歲勸課農桑,編戶齊民新增三十萬戶,墾田擴五千頃,湖州東路水利修繕完畢,圩田豐收,漕運暢通,糧倉皆滿。”
工部侍郎杜重威出列補充道:“陛下,運河疏浚工程已畢,沿途堤壩加固,不僅利漕運亦防水患,另,軍器監新造之神臂弓已分發邊軍,器械精良,足壯國威。”
陳帝聞言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水利興則倉廩實,器械利則邊陲安。”
他語氣懇切,帶着幾分難得的溫和,“爾等皆是國之棟樑,能於各自任上實心任事,朕皆看在眼裏,往後更需同心協力,莫負朕之託付,亦莫負天下百姓所望。”
衆人聞言齊齊頓首,道:“臣等定當鞠躬盡瘁,不負聖望!”
接着禮部侍郎嚴斌出列,呈報了明年春祭的籌備事宜,言明各地祥瑞頻現,天佑大陳。
之後兵部尚書梁從寬簡述了西北邊防的換防情況,雖無大戰但斥候不斷,邊防平靜中暗流湧動。
陳帝聽得仔細,偶爾就河道的防汛細節或邊軍的糧草損耗,向工部與兵部官員發問幾句,他語調平和,卻總能精準地捕捉到數據中的疏漏。
“杜卿,湖州東路圩田增了多少頃?具體數字幾何?”
杜重威額頭滲出細汗,支吾了一下,連忙頓首:“臣……臣回去即刻覈查,定當稟明陛下!”
陳帝沒有責備,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讓杜重威後背發涼,退出隊列時腿都有些發軟。
好不容易議完軍國大事,殿內暫時安靜了片刻。
六部尚書汪道倫穩步出列,整了整官袍,雙手持笏,聲音懇切道:“陛下,臣有本奏。”
陳帝抬眼,眉頭微微一皺,目光落在他身上。
“適才聽聞國庫充盈,水利大興,此乃盛世之兆。然,臣以爲欲保大陳萬世之基,當思長治久安之策。”
汪道倫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洪亮,“臣懇請陛下,敕令遷都汴梁!”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不少大臣交換着眼神,有人皺眉,有人點頭,有人面無表情。
汪道倫神色不變,繼續道:“汴梁居天下之中,漕運通達,東南之糧賦、西北之兵甲、皆可朝發夕至,較之洛陽險峻難行,汴梁實乃漕運陸路的財賦命脈之地。
如今我大陳承平日久,若定鼎汴梁,不僅可震懾四方割據之殘餘,更能以此爲中心輻射天下,爲日後江山一統奠定不敗之根基。”
他再次躬身:“陛下,洛陽雖險,卻困於一隅;汴梁雖平,卻能控扼四方。願陛下效法先賢,順天應人,早遷汴梁,則大陳幸甚,百姓幸甚!”
他話音剛落,國子監祭酒崔應臺立刻出列,聲音鏗鏘有力,如同一把出鞘的刀,“汪尚書此言差矣!”
他向前一步朝陳帝深深一揖,隨即直起身,目光如炬,“汴梁地平無險,四戰之地,又黃河懸城,全賴重兵囤守,乃兵家所言建都之大忌。陛下,若論長治久安,定當遷都長安!”
“長安山川形勝,金城千裏,背靠秦嶺,東有函谷之險,西有散關之固,進可攻退可守,此乃天命所歸之地。”
他的聲音愈發激昂:“長安西接西域,北臨大漠,定都於此可據秦州連接河西走廊之利,斷韓國右臂,令北涼、吐谷渾不敢南窺……若居汴梁無異於將門戶大開,一旦有變,何以禦敵?”
崔應臺躬身再拜,“陛下,守國當憑地利,而非僅憑財貨,願陛下深思!”
兩人說完,殿內頓時譁然。
文武百官議論紛紛,有人支持汪道倫,認爲汴梁乃財賦中樞,漕運便利、經濟發達,有人支持崔應臺,認爲長安地形險要,易守難攻,良田充足。
聲音越來越大,漸漸嘈雜起來。
陳帝端坐龍椅之上,指尖輕叩着鎏金扶手,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目光掃過羣臣,那兩道濃眉微微蹙起,階下議論聲迅速平息,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龍涎香霧緩緩升騰。
陳帝緩緩開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深意,“兩位愛卿所言確爲老成謀國之見,然遷都乃動搖國本之大事,牽涉甚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站在前排的太尉童環身上。
童環垂手而立,雙目微簾,眼皮耷拉着彷彿在打盹,那副樣子活像一隻曬暖的老貓。
“童愛卿?”
童環渾身一激靈,彷彿從夢中驚醒,他連忙整衣出列,躬身拜道:“陛下!老臣以爲長安也好,汴梁也罷,於臣而言並無分別……陛下御宇何處,何處便是微臣盡忠報國之地。”
他的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一臉誠懇:“至於定鼎何處乃社稷萬世之計,聖天子自有神機妙算,非臣下所能妄測,老臣唯願謹遵聖旨,鞠躬盡瘁而已!”
說完又深深一躬,幾乎將腦袋埋進了笏板後面。
陳帝面無表情,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宰相崔逸忠身上。
崔逸忠站在列中,腰背挺直,神色從容,感覺到陳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氣,穩步出列道:“陛下,遷都之事關乎社稷氣運,茲事體大,非尋常政務可比。”
他頓了頓,見陳帝面無表情,便更加謹慎地措辭:“臣以爲,此事斷不可急切行事,需容臣子反覆商議,詳考圖籍,推演得失。兵法有雲,謀定而後動,都城乃天下之本,一動則牽全身……故臣懇請陛下,聖慮深思,再加斟酌,務求萬全之策。”
陳帝聽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甚至稱不上笑,只是一種微妙的表情變化,卻讓崔逸忠心中一緊。
“崔愛卿言三思而行,固然穩妥。”
陳帝指尖輕叩龍椅,目光如炬地看着崔逸忠,“然天下之事思而不決,決而不行,亦是空談,朕要的不是再斟酌……”
他頓了頓,忽提高語氣道:“而是如何斟酌。”
崔逸忠額頭瞬間滲出冷汗,連忙頓首道:“臣……臣惶恐,定當細思,定當細思!”
陳帝沒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緩緩移向殿中某處,落在丁非庸身上。
“丁愛卿。”
陳帝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暖起來,如同冬日裏的一縷暖陽。
丁非庸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他整衣出列,步伐沉穩,朝御座上的陳帝深深一揖。
“汝見多識廣,今汪、崔二卿各執一詞,長安、汴梁孰優孰劣?”
陳帝微微前傾,那雙藏在濃眉下的眼眸中帶着幾分審視,幾分期待,“朕欲聽一聽汝之灼見。”
丁非庸直起身,目光清澈,朗聲奏道:“陛下,方纔諸位大人所論皆囿於一地一險之得失,然臣以爲……”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帝王從不做單選。”
殿內頓時一靜。
“我大陳開國之初,金城湯池乃首選,然欲謀萬世基業,則不靠一地之險,而在乎天下大勢。”
他語氣從容,如行雲流水,“前朝司馬公言:若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先帝定鼎於此,實乃洞悉天道。
洛陽背靠邙山,面朝伊洛,身處四方門戶,沃野千裏,本就具備帝都之姿,今陛下雄才偉略,高瞻遠矚,開鑿運河,連通南北……”
他語氣一轉,充滿了對陳帝遠見的推崇,“長安雖險卻偏安一隅,汴梁雖富卻無險可守,唯陛下借洛水貫都,不僅應了河漢之象,更將洛陽變成了天下的樞紐。
如今洛水接入運河,北抵河北糧倉,南連江淮財賦,帝國漕運讓洛陽不再是被動防守,而是吞吐天下、駕馭四海。
周公測影定此爲天地之中,文聖入周問禮,千年文脈在此傳承……陛下以此爲中心,連接東西、貫通南北,這不僅是定都,更是爲了囊括四海的一統大業!”
他再次頓首,言辭懇切道:“以陛下之雄才,其實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乎天下之歸心。
而洛陽則是這棋盤上的天元之位,陛下坐鎮於此,運籌帷幄,何愁天下不太平,萬世基業不固?”
話音落下,殿內又一片寂靜。
陳帝那雙藏於短髭與濃眉下的眼眸驟然亮了起來,他一直輕叩龍椅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盯着丁非庸看了片刻。
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欣賞,還有一種被人說中心事的暢快。
丁非庸這番話,沒有空洞的恭維,沒有迂腐的教條,恰恰說中了他心中那盤以洛陽爲中心、控扼天下的大棋,特別是將運河之功提升到駕馭天下的高度。
陳帝嘴角終於露出一絲難以抑制的笑意。
那不是帝王敷衍般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毫不掩飾的歡喜。
“愛卿此言——”
陳帝聲音帶着幾分罕見的激情,“深得朕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羣臣,語調昂揚道:“洛陽之於大陳,非止一都,乃朕駕馭天下之樞機。”
他身子微微前傾,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衆愛卿,可明白了?”
文武百官轟然稱諾,聲震殿宇。
陳帝看向丁非庸,滿是讚許。
此人有才,有大才,不僅不隨波逐流,而且見識卓絕,更能洞悉上意,且能用自己的語言將之昇華,這樣的人,難得,太難得。
他心中不由生出了濃濃的愛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