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霧如同一層厚重的黑色帷幕,靜謐地流淌在周曜的周身,將那來自星空深處的窺探視線隔絕在外。
在這層絕對的黑暗庇護下,周曜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底深處翻湧起一絲難以遏制的驚駭與錯愕。
“野史?!”
這個詞彙在他的腦海中炸響,激起千層浪花。
若是將時針撥回穿越之前的那個和平年代,聽到野史俱樂部這五個字,周曜的第一反應是會心一笑。
在他的固有認知裏,這大概率是一羣閒極無聊的樂子人湊在一起討論“朱元璋是不是真的長了一張鞋拔子臉賣屁股”、“洪承疇究竟是如何攻入玉門關成爲康麻子親爹”這類荒誕不經野史的網絡聊天羣。
那時的野史,也只是網絡時代情緒狂歡的冰山一角。
然而,時移世易。
當你置身於這個神話失落、諸神黃昏的詭譎時代,野史這兩個字所承載的重量,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在這個世界,歷史不僅僅是記錄,更是力量的錨點。
而野史作爲被扭曲之後歷史的另一面,能夠誕生出真正的神話界域,孕育出驚世駭俗的神話素材,乃至那虛假神位!
周曜本人毫無疑問,便是這野史二字最大的受益者。
黃風怪在某個錯誤的神話中成就大聖,領悟大聖大盜的真諦,這便疑似某個野史神話的產物。
而從陰山調查分局副局長手中奪取的僞神餘燼級神話素材巡天之矢,也是後羿射日的野史神話所凝聚出的野史遺珍。
甚至於就連周曜進行完美儀軌而晉升神話行者的羅酆山神之位,亦是出自一個羅酆山神鎮壓幽冥、統御萬鬼的野史神話。
要是沒有野史神話,周曜不管是財富還是實力,都要縮水一大半,甚至根本無法走到今天這一步。
正因如此,沒有人比周曜更清楚野史神話這四個字背後所代表的特殊含義。
眼下這個突兀出現在星空之中,將他強行拉入的神祕聚會,竟然敢堂而皇之地以野史爲名,自稱野史俱樂部,其背後所蘊含的底蘊與野心定然非同小可。
尤其是,周曜此刻的狀態極爲特殊。
在進入這裏之前,他正端坐於十八層地獄的中樞王座之上,那是他的主場。
在那裏,他能夠藉助王座,毫無保留地解放羅酆六天的神?位格。
那種狀態下的他雖然位階尚低,但在位格上已然觸碰到了神靈的領域。哪怕是真正的正神想要對他下手,或是窺探他的行蹤,也應該會讓他有所察覺。
但眼下這個野史俱樂部,卻做到了連正神都難以做到的事情。
它在周曜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直接跨越了十八層地獄與空間的阻隔,將他的意識拉入了這片浩瀚的星空。
這份手段,這份底蘊,似乎還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神之上!
這究竟是何方神聖的手筆?
腦海中思緒如電光火石般飛速流轉,周曜表面上卻維持着絕對的冷靜。
幽冥之霧在他的控制下愈發濃郁,將他的身形與表情完美地遮掩,他不着痕跡地轉動眼球,透過迷霧的縫隙將目光投向了方纔說話之人。
那是坐在周曜右手下位的一個身影。
在這張巨大的長桌旁,其他成員大多顯得神祕莫測。
有的被濃郁的迷霧所包裹,只露出一雙閃爍着寒光的眼睛;有的被深沉的黑夜所遮掩,彷彿身處另一個維度的陰影之中。
唯獨這位說話者,顯得格外“清晰”,卻又格外“模糊”。
能夠很清楚地辨認出,那是一位女性。
然而,當週曜的視線真正凝視在這位女性身上時,一種強烈的眩暈感與錯位感瞬間襲來。
她彷彿不是一個單一的個體,而是無數個體的集合,是無數條時間線在這一點的交匯。
在她的身上,似乎有無數生靈的重影在交替閃爍,如同老舊膠片電影的快速剪輯,又好似萬花筒中不斷變幻的絢爛圖案。
有身穿公主裙眼神懵懂無知的孩童,有年輕朝氣的JK少女,有西裝制服的霸道女總裁,有旗袍嫵媚的慵懶貴婦……………
無數生靈的重影顯化於她身,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她都在變化。
這種變化並非簡單的幻術,更像是一種本質上的不確定性。讓人根本看不清她的真實面貌,甚至開始懷疑,她是否真的擁有所謂的“真面目”。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那些隱藏在迷霧中的神話行者,還是那個身處破碎空間的身影,此刻視線均不由自主地匯聚於這名千變萬化的女性身上。
星空寂靜,唯有星辰閃爍,大家都在屏息凝神,等候着她的下文。
只見那名女性,或者說那個不斷變化的集合體,緩緩抬起了右手。
纖細如玉的指尖,優雅地挑起一杆通體翠綠的玉質煙槍。她紅脣微啓,輕輕含住菸嘴,深深地吸了一口。
"......"
一口繚繞的煙霧被她緩緩吐出,星光照耀下如同滿天繁星散落,隨即慵懶磁性的聲音打破沉寂。
“自有歷史傳承以來,正史往往都會伴隨着大量的野史。
曾經神話時代某個東方大國曾有一句話廣爲流傳,正史不一定正,但野史一定野。
在歷史上曾有帝王試圖嚴格限制正史,卻最終導致野史氾濫一塌糊塗,以至於幾乎歷朝歷代都默認了野史的存在。”
“而在數千年的那場大劫之後,神話失落、歷史矇昧,近乎無人再能分清歷史真假脈絡。
神話行者自歷史中發掘神話,往往也會帶出來一些難辨真假的野史,甚至於出現過大量野史佔據神話界的主導地位。”
而在這時,一個急躁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語。
“你所說的這些東西,在五大學府教授的神話史中均有記載,跟這個所謂的野史俱樂部有什麼關係?”
循聲望去,說話之人是坐在周曜左側最末位,其模樣竟是一尊沒有面容的石雕。
周曜目光不着痕跡地瞥過,神情微動。
“五大學府的神話史?這人是五大學的學子?”
不少其他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看向石雕的眼神發生了些許變化。
而那慵懶的女聲並沒有在意對方的打斷,只是自顧自繼續說道:
“野史已經深深融入了神話歷史中,成爲了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自然會有人選擇在野史上做文章。
數百年前,一位不知名的大神通者以顛倒乾坤的偉力,匯聚了整個神話世界的野史概念。
?將野史概念重塑,化作了融入神話世界的一種自然現象。”
“而這種現象,正是野史俱樂部!”
此話一出,在場衆人一片譁然。
就連周曜也是瞳孔劇烈震動,但他經過十八層地獄磨礪的心性讓他能夠維持平靜,沒有顯露出任何變化。
但在場的其他人早已抑制不住心中的驚駭,忍不住質問道:
“野史俱樂部是自然現象?”
“怎麼可能?”
“我們明明身處在這裏,怎麼可能是自然現象?”
慵懶女聲不再開口,而是將目光看向了長桌另一端,那名彷彿由空間碎片拼湊而成的身影上。
半晌沉默之後,破碎空間的身影開口了。
那是一個低沉、沙啞的男性嗓音,彷彿是從破碎的虛空中傳來。
“所謂自然現象,便是融入整個神話世界,當達到一定條件後便會顯現。
無法更改、無法違逆,野史俱樂部亦是如此。
神話世界中,當神話行者以出產自野史神話的素材築基,且神話素材品質達到餘燼品質以上,便會被野史俱樂部所認可,成爲野史俱樂部的會員。”
此話一出,包括石雕在內的幾人皆是神色動容,甚至可以說是震驚。
所謂築基,便是凡人完成儀軌容納第一件神話素材的過程,由於第一件神話素材所代表的特質幾乎決定了神話行者的未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尋常人只能以靈性塵埃品質神話素材築基,哪怕是被稱之爲五大學天才的人,也只是侷限於香火殘渣層次。
而按照對方的說法,能夠落座於此的神話行者,皆擁有僞神餘燼層次的築基素材,其潛力之大難以想象。
尤其是對於一些神話行者而言,僞神餘燼等級的築基素材,幾乎是他們最大的祕密,而現在卻被輕易揭穿,這如何讓他們能夠維持鎮定?
周曜倒是神色鎮定。
僞神餘燼層次的神話素材,光是經過他手的就有足足兩件。
而他更是以羅酆山神之位這等羣仙遺蛻等級的神話素材築基,這個消息並不值得他有所觸動,反而藉此機會將周圍其餘人的表現盡收眼底。
那破碎空間身影並不在意其餘人的反應,依舊自顧自說道:
“而當俱樂部成員的數量達到八位以上,便會開啓野史俱樂部。
屆時所有成員都會被自動接引至星空之上的野史俱樂部中。
無論是初入拾荒境的新人,還是執掌一域的僞神,又或者......自古老歷史中甦醒的真神,都無法逃脫野史俱樂部的召喚。”
說到這裏,破碎空間的身影話音微頓。
他那破碎的頭顱微微轉動,似乎是不着痕跡地,卻又意有所指地望向了長桌首位的周曜身上。
與此同時,那身上有無數生靈重影的常樂天君,也停止了把玩手中的煙槍。她緩緩轉過頭,那雙看不清情緒的眼睛,同樣看向了周曜。
如此明顯的動作,自然無法逃過其他野史俱樂部成員的敏銳感知。
所有人下意識跟隨着他們的動作,七道目光紛紛匯聚,落在了幽冥之霧籠罩下的周曜身上。
周曜頓時心神一緊。
之前剛剛來到這星空之上過於緊張,所有注意力都被其他神話行者吸引,以至於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眼前這張野史俱樂部的長桌,有明顯的位次劃分。
那無數生靈重影的女性在周曜右側,爲第二席。
那破碎空間身影在周曜左側,爲第三席。
他所坐的位置,正對着長桌的盡頭,背靠着浩瀚的星河。
這是長桌的首位!
甚至於,就連他身下的這張星光座椅,也比其他人的座椅更加寬大、更加高聳,椅背上流轉的星光也更加璀璨,宛如一張至高無上的王座,俯瞰着下方的衆人。
她輕撫胸前,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如同宮廷中最完美的禮儀。她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有禮,既入此門,便是同道。諸位可稱呼我爲常樂天君,目前添爲野史俱樂部第二席。”
緊接着,那破碎空間的身影也微微點頭,沉聲說道:
“諸位可稱我爲無相仙君,目前添爲野史俱樂部第三席。”
做完自我介紹後,常樂天君那流轉着無數面孔的臉龐再次轉向周曜。她語調輕柔,好似漫不經心地說道:
“野史俱樂部向來不以位階排座次,誰更接近神話野史的本源,誰便能端坐上位,統御羣倫。”
“妾身斗膽,懇請首席閣下賜下尊諱!”
星空之上,氣氛好似在這一刻凝滯。
七道目光皆匯聚於周曜身上,有窺探,有好奇,有審視。
周曜陷入了沉默,幽冥之霧在他的意志下開始蔓延,匯聚於星空之上。
在那翻滾的黑色霧靄之間,所有人彷彿產生了一種錯覺。
他們似乎見到了一尊偉岸無邊的黑色帝君身影,若隱若現。
?腳踏十八層地獄的累累白骨,揹負着無盡幽冥的淒厲哀嚎,端坐於陰司衆生之上,雙目如日月,冷冷地注視着人間。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上位者威壓,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一聲輕笑,突兀地響起。
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凝重。
那笑聲溫和而從容,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彷彿這漫天星辰都只是他手中的玩物。
低語聲迴盪在衆人的耳畔,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敕令,帶着不可違逆的意志:
“諸位可稱我爲......”
“陰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