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面,凌希就對童小言此人印象惡劣。
倒並不是因爲真如寧嫵所說的,童言是個被家裏寵壞了的嬌氣孩子,別人都得讓着他,半句重話說不得,若真是這樣,凌希也就不會耿耿於懷了——恰恰相反的是,病房短短兩個小時的相處,兩人零星的交流中,他拐彎抹角明槍暗箭,童言都應對得宜,而且大方懂事,半點沒有紈絝富家子弟的惡習——這反倒襯得凌希自己小家子氣,跟個少年過意不去。
他挺憋悶。
首先,凌希看得出,童言是個十分安靜自律的孩子,無論是他的坐姿,舉止,亦或是簡單的三言兩語,都能恰到好處地體現出良好的家庭教養;其次,這孩子特別會察言觀色,對待細微末節有種近乎變態的在意,說出的話邏輯性強到無懈可擊,卻又能在分秒之間抓到對方話中的漏洞,抓到之後又不會沾沾自喜地嘲弄譏諷,只是高高抬起輕輕放下。
簡直就跟捏着毛線團逗貓的可惡鏟屎倌一樣可惡。
饒是凌希自制力再好,被這麼耍着來幾次之後,心頭邪火也開始被燒旺了,臉色鐵青。
你聽聽這小王八蛋說得什麼鬼話:
“你說喫自己的飯比喫大鍋飯自在,那肯定是沒有在自己的碗裏喫到過屎——上世界五十年代的美國,麥卡·錫主義的陰霾下,電影業垂危,製片廠一統江山,肆無忌憚地調配資源,製作,發行,放映……垃圾片層出不窮,觀衆漸漸開始不買賬——這就是一家人喫自己的飯,大部分人捱餓,傻子買單——爽。”
“可是漸漸的,傻子們不再傻傻掏錢了,壟斷主義者們只能哭着喝風去——後來的很多年,像您這樣的獨立製片人、新興資本家纔開始出現,並且逐漸站穩腳跟,在電影圈分得一小部分蛋糕,重新恢復了各方互相制衡的大鍋飯年代——如今,凌先生一邊睡着爲自己賺錢的糟糠之妻,一邊又讚歎別人家的老婆國色天香,未免太渣。”
凌美人被他指桑罵槐得心火急躥。
如果你以爲這就完了,童言這樣兩句話就將凌希氣得臉色鐵青,那未免太小瞧了凌美人的見識。
這只是開胃菜。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寧嫵被護士帶去復健了,病房內兩個人的脣槍舌戰才正式升級,從天文地理,戰到街頭巷聞,又從軍機要聞,論到醫理機械。
凌美人自小家教嚴格,學的東西五花八門,雖不敢誇大化說行行精通,但也絕對算得上見多識廣,卻從來沒有被人這般輕蔑地碾壓過智商,而且對方還是個舉止規矩的少年——這少年彷彿無所不知,不管自己試圖提起什麼話題,他都能順利狠踩他兩腳。
而且凌希聽得出,跟那些酒館裏吹大話的醉鬼不一樣,童言絕對不是單純嘴炮,他是實幹家。
不信聽聽他的話。
“她是不是跟你說我脾氣不好難相處?她都是騙你的,其實她才壞,她最壞了,從小都不學好。”童言乖乖地喝了一口水,語氣像是在跟老友抱怨家裏不聽話的敗家娘們兒,“有一次,她突發奇想要學抽菸,說想嚐嚐那種吞吐雲霧飄飄欲仙的感覺,於是買了各種香菸一大堆,把我房間搞得烏煙瘴氣全是煙味,我忍無可忍,幾天沒回家。”
“我幾天沒回家,也沒去上課,待在圖書館仔細學習了香菸製作流程——尼古丁,丙酮,鋁,阿摩尼亞,苯,丁烷,哥羅芳,□□……找齊這些材料之後,我親自按健康成分配置了外形漂亮味道可口的‘香菸糖’,並且爲了增加她所要求的‘飄飄欲仙’感,還往其中加了少許苯丙-酮,結果她喫了之後哇哇大哭,眼淚直流,把我給嚇壞了,但她從此再也不提香菸的事了,幾天不敢靠近我。”
“我想知道原因,她後來悄悄地告訴我,她哭不是那‘煙’不好,而是太好了,一顆下去,刺激感直達神經末梢,如同瞬間高c,她說多喫怕對身體不好——慫得不行。”童言嘖嘖嫌棄,輕輕捧着冰冷的茶杯,目光注視着茶杯中澄澈的純淨水,慢吞吞地說,“她就是這樣,又壞又沒腦子,只顧着嚷嚷想要什麼喜歡什麼,卻從來不知道自己適合什麼,總是無辜地接了滿盆燙手山芋,到手後才發現盆子裏沒有一坨山芋能引起自己的胃口,卻又想方設法都丟不掉。”
聽着他話裏有話,凌希冷冷注視着少年明淨的眸子,不屑之極地在心中冷哼了聲。
“我可不是什麼破山芋!”
“您不必對號入座。”童言抿了口水,看手錶,“她快過來了,我還有點事情想單獨詢問她,如果今天您跟她有約的話,我改日再來。”
“不必了。”凌希冷沉着臉,“我有點事要回去處理。”
說完起身,凌希腳步聲風地出了病房,周身寒氣冽冽。
病房內,童言緩緩閉了閉眼,捏着杯子的手骨節泛白。
啪嗒一聲,他手中杯子落地,四分五裂。
……
“阿凌?阿凌——”寧嫵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凌美人拂袖離去的背影,叫了兩聲都沒叫住,她不解地喃喃着進病房,“奇了怪了,說好一起帶阿美公主去美容的啊。”
“小言,你跟我老闆吵架了嗎?”
關上門,寧嫵心驚膽顫問童言。
“嗯?”童言正坐在病牀她的位置上,拿着本她看剩下的情感雜誌在翻看,聞言詫異地抬起眼眸,淡淡地說,“沒吵呢,但你老闆好像不怎麼喜歡我,我倒水給他,他故意虛手一晃,將杯子給摔到了地上,差點燙傷我的腳,嚇我一跳。”
寧嫵瞄了眼地上的碎玻璃片,心中微微尷尬,上前握着他的手解釋,“你別生他的氣,他那個人脾氣確實彆扭些,但是本性不壞。對了,腳傷着沒有?”
童言這次沒有將她的手丟開,反而目光定定看了兩人交握的手良久,輕輕搖了搖頭,“沒,我躲開了。”
“那就好。”寧嫵笑了起來。
“我有話要問你。”童言突然捏緊了她的手,捏得她都漸漸泛疼了,喉嚨卻艱澀無比,好久都躊躇着沒有問出聲。
“怎麼了呀?”寧嫵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緊蹙着的眉頭,好小聲地靠着他說,“問什麼?”
“你……”童言深深地一閉眼,呼吸都凝滯砰片刻,再睜開的時候,已經將原本的質問生生嚥下,換了語氣,“你現在開心了嗎?”
“嗯?”寧嫵一愣,反應過來立刻道,“開心呀,我這輩子從沒像現在這般開心過。”
童言還是忍不住,咬了咬牙繼續問,“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
“啊呀!我怎麼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寧嫵一驚一乍,陡然鬆了他的手跳起來,無意中打斷了他的話。
掌心一片空蕩,暖熱不再,童言有些難掩的不悅,捏緊了被她捂熱過的手掌,忍着氣問她,“又怎麼了?”
“我忘了給你生日禮物了!”寧嫵懊惱地一拍腦袋,立刻開始翻箱倒櫃,邊喃喃,“都是我這兩天神經繃得太緊,忙暈了又沒見到你,所以一時將這茬兒給忘了,這禮物可是我特地去——”
她說着說着話便打住了,抿着嘴巴繼續翻找禮物盒子。
童言當然知道她要說什麼。
他早查過童年手上那隻小香豬的來歷——禮物是她在被綁架後的第二天,確定脫離危險之後,第一時間去買的,那時候,她還沒來得及處理身上零星的傷口,沒來得及處心積慮設計陷害林安娜,甚至還沒來得及打電話給周妊妊。
他原本以爲她只買了童年的,所以看到那塊小香豬玉佩的時候,纔會被刺激得當場失去理智,狠狠將玉佩砸得粉碎,清醒過來之後,又擔心童年要跟他鬧個不休,他纔不得不將玉佩毀“屍”滅跡、假裝糊塗——做這些事的時候,童言自己也很憋氣。
就是那種“明明幹壞事的人是我但我依然很委屈”的憋氣。
而且此刻,這種憋屈之中,還多了種認命的喪氣。
是的了,掙扎多年,童言現在認命了。
他認了,這女人就是這樣,平日裏極盡可惡,對他百般折磨,卻不肯付出零星半點,可真當他受不了撤身,恨不得立刻撕破臉,狠狠遠離她十萬八千裏的時候,她又連滾帶爬到他面前狂刷好感度,令他不知如何是好,令他……連硬下心腸都做不到。
……
“找到了!”
寧嫵高興地捧着一個暗紅色的禮物盒子過來,將盒子打開,取出裏面一塊白瑩瑩質地溫潤的羊脂玉,玉佩的中心,雕琢的是一隻栩栩如生的小白兔,小白兔的尾巴尖兒上方,雕有一個細細小小的“言”字。
果然是一家出品,恐怕連模子都是同一個。
想到那隻碎掉的小香豬,再看看這塊玉佩上小可憐的兔精,童言心頭沒來由一陣煩躁,而這女人還不知趣地衝他笑得漂亮,蹭上來緊挨着他,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問他好不好看、喜不喜歡。
好看個屁。
童小年那隻豬才喜歡。
童言捏着玉佩,陰陽怪氣地問她,“做工這麼差,是買一送一的嗎?”
問得寧嫵心中一咯噔。
但她的反應超級快!
寧嫵一下子就知道肯定是小香豬暴露了,因爲是早有準備,所以此刻便撒謊不心慌,她故作喫驚地說,“你怎麼知道買一送一呀!我原本就是去買這塊兔子玉佩的,因爲覺得跟你特別般配,可是店家那天搞活動,非要我多出十分之一的價錢再賤價賣給我第二塊!”
寧嫵痛心疾首:“我一開始肯定是拒絕的呀,狠狠地說不買堅決不買,煩都煩死了,我明明只給童小言買生日禮物的嘛!多買一隻豬幹什麼呀,可後來店家好說歹說,我又突然一想:哎呀!童小言還有個雙胞胎哥哥呀,弟弟過生日收到漂亮禮物,要是哥哥沒有那該多傷心啊,他自己肯定也不開心,那乾脆就給小年也買一塊好了——”
“所以就多了一塊。”寧嫵說完,嘿嘿淳樸地笑了笑。
呵呵。
買一送一還帶單獨刻字的,店家也真是熱心腸。
童言嘴上說了句“這樣啊”表示明白了,心中卻覺得她蠢不忍嘲。
又過了一會兒,他慢吞吞假裝驚訝地說,“小香豬玉佩?是這種質地的玉佩嗎?”
說着,從衣服口袋中摸出一小塊碎玉來,給她看。
正是一節小香豬豬尾巴。
寧嫵腦袋一懵。
這這這……怎麼才兩天就成碎片了?
童言似乎也莫名其妙,無辜地說,“這是你給童年的?可我看他回家隨手就給了陳伯正在上大一的小女兒啊,那丫頭起初嫌貴不敢收,哥哥還叫她別客氣,說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地攤上隨手買來的……結果可能小丫頭確實不怎麼喜歡‘地攤貨’,在花園裏爬樹的時候,把玉佩掉下來摔爛了。”
寧嫵滿臉臥槽,怒氣上頭,牙齒都快被自己咬碎掉了。
童!小!年!
地攤貨?
老子生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