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孔融領舟船五十餘艘,率北海甲士數百人,載有米糧上萬石,即將啓程前往雒陽。
岸口,五十餘艘舟舸列隊,水手揚起風帆,整備船槳待發。
今臨別時,劉備攜文武親送孔融上船。
孔融依依不捨握着劉備的手,指着送別的北海文吏,說道:“北海文吏頗有才略,融能立足海濱,多虧衆人輔佐,但融非明主,不能令諸吏得一富貴。玄德有進取之心,如能錄用諸吏爲官,必能令衆人人盡其才。”
北海文吏拖家帶口追隨孔融至徐州,衆人尚能接受。但若說不遠千里追隨孔融前往雒陽,衆文吏少有人願意追隨。畢竟雒陽荒廢,已非昔日的政治、經濟中心。更何況司隸混亂,容易有性命之危!
當然了,不是沒有人願意追隨,如功曹王脩願捨棄家眷與孔融前往雒陽。但孔融卻嫌棄王脩性情剛直,難以爲其周旋,故拒絕了王脩的請求,讓其留下爲劉備效力。
孔融拒絕了王脩的隨行,欲令符合他心意的王績、劉明二人隨行,卻不料王績畏道路險遠,稱病拒絕了孔融。劉明有心拒絕,但因孔融爲其表主,不得不隨行左右。
回頭望了眼北海文吏,劉備鄭重點頭,說道:“兄之舊部,備一視同仁,以才錄用,絕不辜負文舉兄心意。”
說着,劉備不放心說道:“兄此行經兗州,沿途恐需與曹操及其帳下文武打交道,望君留心提防!”
孔融不以爲然,笑道:“舟船上爲天子貢品,曹孟德若敢下手劫掠,天下之人必非議曹孟德。以我之拙見,曹孟德見我舟師,必令沿途將士禮送出境。”
“確實如此!”劉備笑道。
孔融與劉備寒暄幾句,便以天色漸晚爲由,遂令舟師啓程。
劉備駐足送別半晌,直至難見舟師,方纔攜衆人歸城。不過歸城之時,劉備特意邀北海功曹孫邵同乘一車。
“長緒,近日在徐州住得如何?”劉備問道。
“幸使君照料,邵與諸君喫住無憂,但無功不受祿,我等有愧使君。”孫邵說道。
孫邵身有八尺,見人時貌恭心敬,溫文而尊禮,令人難生惡感。北海諸文吏中,衆人以孫邵爲長。
劉備笑吟吟,問道:“備與文舉論俊傑時,文舉盛讚長緒有廊廟之才,自言有負諸君輔佐。今卿若爲徐州效力,不知有何見解獻上?”
孫邵曉得劉備是在考覈自己,思慮幾許說道:“昔高祖得關中,以關中兵糧富足,得以東出中原。今徐州民有百萬,兵精糧足,乃爲使君之關中。但使君欲經營中原,天子爲重中之重。”
“漢室四百年餘威尚在,使君令孔府君迎奉天子歸雒,是爲明智之舉。但天子歸雒之後,北鄰河北袁紹,南依河南曹操,二人恐會有所動靜。使君遠在徐州,無力迎奉天子至海濱,力不能及司隸,宜當有所遠謀。”
聞言,劉備頓時有了興趣,問道:“長緒有何遠見?”
孫邵說道:“使君雖說兵強馬壯,但卻略遜於袁紹,與曹操實力相當。今天子若至雒陽,袁、曹必生迎奉之心。”
“袁紹雄踞河北,勢力爲衆諸侯之首,他若得天子,羣雄不能與之爭鋒;曹操善於用兵,兗州毗鄰雒陽,他若得天子,使君難以在豫州與之爭鋒。”
“故以在下之見,使君當聯曹抑袁,或盟袁制曹,將天子與百官安置於三方中立之地,猶如周天子居洛邑,便是使君迎天子之上策。”
劉備微微頷首,笑道:“長緒之言深得我意,徐州離天子上千裏,無力迎天子至徐。但若居於雒陽,恐被袁、曹二人所得,今將天子安置於中立之地,以周天子善待之,二人不能得利,便是我徐州得利!”
“使君英明!”
劉備眼眸中流露欣賞之色,問道:“長緒爲北海長者,想必深諳北海諸君才略,不知能否向備舉薦一二?”
孫邵斟酌半晌,說道:“諸君中剛正不阿,能託付大事者,莫過於王脩。其歷任諸縣長吏,懲治豪強,懲治腐吏,令邵大爲敬佩。”
“諸君中清廉持家,能奉公不圖私者,莫過於是儀。其舉薦賢人,襟懷坦蕩,不議人短,粗知軍事,邵不如也!”
劉備將是儀、王脩二人記下,追問道:“彭璆、邴原,二人才略何如?”
“邴原勤學好問,諸君中學識深厚者莫過於邴根矩。昔避難遼東,庇護友人劉政,有義士之風,使君可用其教化風俗。”
孫邵毫無顧忌,一一點評衆人的優點,說道:“至於彭子美,諸君行事縝密者莫過於他,孔北海在任時,用子美任計吏,郡中錢糧賦稅供給如額,凡有小吏貪腐,子美皆能察覺。”
“治中王績,王子法,長緒以爲如何?”劉備問道。
孫邵臉上露出些許厭惡之色,說道:“王子法深受孔府君器重,今往雒陽卻不願隨行左右,其難託大事。孔北海在任,其諂媚於上,今北海之所以衰,王子法難辭其咎。”
劉備有意試探孫邵,說道:“長緒盛讚諸君,唯誹王子法,莫非君厭惡王子法?”
聞言,孫邵收斂神情,正色道:“公問賢人,邵不敢偏私。今公若疑在下,不妨招見諸君詢問,若邵所言有假,請歸鄉梓!”
見狀,劉備拉着孫邵的手,致歉道:“王子法背棄舉主,我怎敢重用,故一時戲言,長緒勿要在意。”
說着,劉備沉吟了下,說道:“長緒頗有謀略,備願拜君爲參軍,暫代長史之責,爲備治理軍中雜事,不知願否?”
長史者,常是高官開府後所能委任的屬官,身份相當於幕僚長,與州府中的別駕屬於兩套不同的體系。
若用內外官比喻的話,長史爲內官,輔佐主君治理一切軍政事務。別駕爲外朝官,主要負責州府上的事務,幫助主君治理本州。
行政上的流程,常是郡守將事上報,別駕先行處理,然後上報於州牧。州牧可以將事委託於長史,讓其代爲處理。
眼下劉備尚未有開府之權,無法徵辟孫邵爲長史。故暫以參軍代理長史之職,雖說不合規,但卻規避了無法開府的不便。
至於劉備爲何重用孫邵,除了在於孫邵有才外,更關鍵在於孫邵非徐州本土人。
畢竟雖說劉備有意與徐州本土融合,但卻不代表劉備願意見內外盡是徐州人,今爲了保證中央決策層相對均衡,劉備有意引入外州人,如有廊廟之才的孫邵。
見劉備竟授心腹之職於自己,孫邵作揖而拜,肅然道:“蒙使君器重,邵願效犬馬之勞。”
“善!”
劉備笑道:“是子羽、王叔治、彭子美、邴根矩等君皆有才幹,容備一一考量授任高官。”
“諾!”
自孫邵暫代長史之職不久,劉備連續幾日考察北海諸吏,並由劉桓陪同接見。
經劉備父子二人商議,以州府名義拜王脩爲東海郡督郵從事,專門負責懲治東海郡貪腐官吏;是儀出任假屯田校尉,接手田豫所負責的廣戚鎮軍屯事務;彭璆出任軍糧官,負責統計軍糧、軍餉支出;邴原徵辟爲州從事,負責州中教化之事。
一番人事任命下來,王脩職務變動最引人注意。首次出現州府幹預郡守人事權,跨級徵辟郡屬吏的現象。
漢末時期,州府職級雖高於郡府,但由於刺史與郡府職權不同,尤其各掌握有人事權,常會出現州府與郡府互相抗衡之事。
如東萊郡與青州有隙,曲直未分。州府先將奏疏送出,時太史慈爲東萊郡奏曹吏,爲了郡府,竟敢至雒陽撕毀州奏疏。
可見漢代時期,州府名義上爲郡府上級,但大多數情況下,由於郡守擁有堪比封君之權,往往能與州府叫板。
由此可見,州府跨級干預郡屬吏並非常事,二者會互相尊重各自的權力。
劉備首次以州府徵辟東海督郵從事,無疑是向外界釋放信號,他在徐州擁有最高權力。而面對劉備越級奪權,郡守劉馗大爲意外,但因其性情懦弱,唯有默默接受,不敢向劉備反抗。
實際上,劉備選劉馗下手,而非向陳羣、諸葛玄下手,無非是劉馗更具有代表性。陳、葛二人爲劉備舊部,向二人下手沒意義。唯劉馗是陶謙舊人,今若連劉馗都屈服於劉備,豈不更能說明劉備的權勢?
當然了,與劉備看出劉馗懦弱不無關係,劉馗見蕭建被明升暗降,竟生離職之心,便讓劉備清楚劉馗不敢與他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