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奄奄一息的幽靜樹林裏,手裏握着木棍(其實是柴火)的男生,眼中浮現淚光、瑟縮在木墩上發抖的女生。
該怎麼用一句話來解釋清楚原委呢?
“我出來撿柴火,恰好碰到一裏同學在跟她的朋友朋美聊天,結果就變成這樣。”
“……”
汐見只是死心地嘆一口氣,對成海投以高度同情的眼神。
“……唉。”
“喂,別隻是嘆氣,你倒是說些什麼啊!而且不要用那種「你是不是剛纔撿柴火時,被掉下來的樹枝砸到腦袋?」的眼神看着我。”
“別急,我正在想安慰成海同學的話。”
汐見輕輕伸出雪白修長的手掌,彷彿在示意成海稍安勿躁。你難道是女王嗎?
真難得這個自我中心的問題少女肯爲他人着想,可惜成海絲毫不覺得開心。
“謝謝汐見同學關心,可是我並不需要安慰的話。”
“也對,這種時候說什麼都無濟於事。成海同學,現在去做前額葉切除手術還來得及哦。”
汐見脣畔浮現溫柔的淺笑,把頭歪向一邊。
不許用這麼可愛的形象說出那麼毒舌的話!
要不是她那張臉蛋實在長得漂亮,成海早已一拳揍下去。
“一裏同學,你來解釋。”
成海看向一裏同學尋求協助,但她似乎因爲輕小說的登場而嚇破了膽,一隻手緊握着手機,另一隻手虛空扯着空氣。
這是在向朋美求救嗎?遇到事情就想着依靠別人也太沒出息了。
◇
“空氣朋友啊……”
汐見手放在脣邊,露出思考的表情。
“怎麼?汐見同學也有自己的空氣朋友?”
黑髮少女聽到成海的問題,立刻轉移視線。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把情感寄託在虛無縹緲的混合氣體中。”
“哦,所以是寄託在了其他的東西上嗎?比如牀頭的小熊玩偶之類的。”
“成海同學對女高校生的小熊玩偶執念太深了。”
汐見輕撫額頭,脣瓣流泄嘆息。
見她始終迴避問題本身,再聯想到「輕小說女主角不能說謊」這種類似閉口禪的修煉,答案已經呼之慾出了。
不過,有人搶在成海之前發表推論:
“汐、汐見同學也沒有朋友?!”
一裏同學不知爲何眼神燦亮。
這傢伙,該不會是在汐見她身上找到了孤獨之人的共鳴吧?
最好不是這樣,否則一定會很受打擊。
因爲……
“是啊,不管是在學校裏還是其他地方,我總是一個人獨處。”
汐見輕輕點頭。
“甚至到了不是一個人反而會心神不寧的地步。”
“汐、汐見同學……”
一裏同學的眼眸閃閃發光,臉頰因興奮而泛紅。
汐見似乎對她的反應感到幾分困惑,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像是逛書店的場合,一個人可以直截了當地走向目標書架,安心享受閱讀的樂趣,不必因爲身處聒噪的團體中而被店員提醒「請安靜」,還被她們纏着推薦那些內容不知所雲、有害大腦的流行雜誌。”
“咕呃!”
一裏同學眼裏的光芒驟然熄滅。
因爲孤僻和喜歡獨處之間,根本隔着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
“電影院也是,一個人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冷門佳片,沉浸體驗故事……”
汐見說到這裏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我最討厭的,就是被人裹挾着去看那種歌頌青春的白癡電影,而且不知爲何,她們竟然能與影片裏的角色共情,在散場後跟排練好了一樣,同時哭出來,說着「我們也要像她們一樣要好,做一輩子的朋友~!」這種場面臺詞。”
“咕哇哇哇哇!”
一裏同學已經面無血色了,雙肩也在顫抖個不停。沒問題吧?
說起來,這是高二病的典型症狀啊,汐見小姐。
瞧不起大受歡迎的東西,提到歌手或者暢銷作家就會說「更喜歡他們成名前的作品」,而且常常擺出頓悟一切的模樣,說些彆扭的道理。
“還有就是——”
“到此爲止吧,汐見同學。”
成海連忙叫停汐見對一裏同學的心靈暴擊。
“再說下去,這次林間學校可能會出現意外事故喔。”
“她這是……怎麼回事?”
把燃燒殆盡,化爲白灰的一裏同學看在眼中,汐見後退兩步,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
“總之,先把碎掉的一裏同學拼起來吧。”
成海說。
◇
吸氣、吐氣。
一裏同學持續着這副模樣好一陣子,終於讓心情恢復平靜。
接着她像剛出生的小鹿,一邊顫抖着四肢,一邊拍掉身上的灰塵站起身,只是看向汐見的眼神依舊充滿後怕。
“嘛,一裏同學,你不用放在心上。”
成海寬慰她說。
“別看汐見同學她一副很從容的樣子,其實也只是一個因爲乖僻的性格融入不進集體的問題少女而已。而且不管出發點如何,交不到朋友是現實。”
“真失禮啊,成海同學。”
汐見像是要隱藏不滿似地撩起頭髮,不太好意思地反駁道:
“我姑且還是有、有一個的……就是不知道算不算是朋友……”
很好,能說出這種話的都是沒朋友的人。
汐見的朋友……
“你要說觀月同學對吧?明明之前還當着她妹妹的面只說是「認識的人」,搞得觀月同學很沮喪。”
“唔?”
汐見一瞬間露出愕然的表情,接着稍微別開視線,輕聲呢喃道:
“嗯,就算是這樣吧……”
她的臉頰似乎稍微鼓起來。那是怎樣?你在模仿河豚嗎?
不過汐見她確實渾身帶刺,嘴巴也跟淬了毒一樣。
她囁嚅嘴脣,似乎小聲嘀咕了些什麼。
“汐見同學說什麼?”
“耳蝸不用可以捐贈給有需要的人。”
汐見又開始照老樣子看不起成海,而且還擅自處置他的人體器官。
“你是笨蛋嗎?耳蝸是不能捐贈的,再說汐見同學剛纔的聲音太小了,正常人都沒辦法聽清吧?有話想說就說大聲一點。”
成海將剛纔若宮老師的臺詞現學現賣。
“沒什麼。既然沒聽清楚就算了。”
汐見若無其事地帶過這個話題。
“況且我只是喜歡單獨一個人而已,只要我想交朋友隨時能交得到。”
“汐見同學還真有自信。”
“畢竟我從小就很可愛,身邊的男生都對我有好感,中學校那次事件以前,也常有女生邀我出去玩,只是都被我拒絕掉了而已。”
“是嗎,那讓我來翻譯一下,邀汐見同學出去玩的女生的心理臺詞。”
成海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說道:
“「嘁,要不是因爲只有說“我們班的汐見也在喔”,棒球部的XX君才肯一起出來玩,我纔不會帶上這個高高在上,天生看不起別人的怪女生,希望她能識趣在中途就離開。」”
“雖然不想承認,但……大概就是你說的那樣。”
汐見不甘心地咬了咬脣,用冰冷的眼神看向成海。
“成海同學爲什麼這麼清楚女生的心理?”
“當然是因爲我也經歷過相同的遭遇啊。”
成海微微嘆息,腦海裏閃過不止一次的記憶片段。
——求你了,成海!因爲我說你也會來,齋藤同學才肯答應我,你只要中途藉口上廁所,然後偷偷離開就行了,不如說請你務必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