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上,兩個人沒有特別開口交談。
成海自認爲他和汐見的關係沒那麼熟,所以便沒有刻意找話題聊天,大概汐見也是這麼想的。
他只用側眼瞄一下汐見,黑髮美少女臉上擺着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看上去既不無聊也不顯得爲難,好像絲毫不在意身旁還有成海這個人。
雖然得知了她在中學校時的灰暗經歷,但汐見給人的感覺卻全然不像受到創傷後應有的反應。
與其說她是被迫孤獨,更像是自己選擇孤獨。
不想勉強自己和不感興趣的人打好關係,不會因爲和別人一致就感到安心,想抵抗理所當然出現在那裏的人流,爲此決定獨處。
那般從容的態度真不簡單。
“別用那麼熱情的眼神盯着我看,成海同學,小心墜入愛河。”
“多虧汐見同學剛纔那句自戀的臺詞,把我及時拉上岸了。”
“沒關係,不是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嘛。”
汐見露出了彷彿魔女在誘導漢賽爾與格萊特兄妹進入糖果屋時的魅惑微笑。
真是的,這傢伙未免對自己的魅力也太自信了。
雖然成海也承認,眼前的少女確實長得很可愛,尤其是露出笑容時,簡直是和馬拉多納的「上帝之手」同級別的犯規。
但成海纔不是那麼膚淺的男生,至少不會喜歡上這種自我意識過剩的問題少女。
先不說汐見同學是個睡在紙箱裏的少女(自稱),還擅自拿走了荒子觀音寺價值連城的古代文物(疑似),只從她的個性推斷,她絕不是會賺錢養活男友的那種女生。
雖然汐見的外表充滿了惹人喜愛的要素,但成海不是會被那種事迷惑的人。
他支撐着身體重心的腳站得非常穩,在走廊地板上屹立不搖,彷彿在強調自己絕不讓步。
沉默再次造訪,兩人默不作聲,一起走過走廊的轉角。
今天是執行委員會召開例會的日子,會議室前方的走廊終於久違看到來來往往的學生……
是說也太多了吧!
來到會議室前,就看到成羣的學生們,她們像是被景區攔住腳步的觀光客,只站在門口向內窺看。
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麼事。密室殺人事件?十文字事件?
“發生了什麼事嗎?”
汐見無視人羣上前,開口詢問。
離門口最近的一名女生原本愛理不理地轉過頭,不過在見到汐見旁邊站着的成海後,態度立刻180度大轉彎。
她緊張地以“那個……”開頭支支吾吾做出說明,臉上浮現害羞的紅暈,想辦法把現場情況解釋給成海聽。
汐見的視線在成海與女生的紅臉之間來回,不知爲何面無表情,視線異常冰冷。
“那個……是中村學姐她說……”
把女生害羞的表情看在眼中,估計還要花上不少時間,與其在這裏聽她慢條斯理地說明,自己直接走進去看大概快得多——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
汐見用冰冷的聲音開口,把手放到門把手上,一旁的女生被她的氣場壓制住似地,旋即讓出空間。
“失禮了。”
她拉開會議室的門,就這麼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喂,汐見。”
成海小聲叫她,對着剛纔辛苦給自己解釋的女生微微點頭後,隨即跟了上去。
會議室內的座位上坐了約摸半數的執行委員,但此刻宛如舞臺劇的觀衆,默不作聲地圍觀着舞臺中心。
主人公是盛氣凌人的金髮辣妹學姐,跟一名垂眉斂眼的茶色長髮少女。
“……這是怎麼一回事?風羽子。”
中村用嚴峻的口吻質問風羽子。
拜中村那略微上吊的眼角所賜,她只要稍微眯起眼看人,就有種審視般的銳利,個性懦弱的人一和她對視恐怕就會低頭吧。
“你不是答應過會全力支援我嗎?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反對我的提案?”
“不、不是這樣的。”
風羽子連忙否認。
“之前答應繪麻學姐的,我都會做到……但是以現在的進度,不可能再突然增加一項篝火晚會的活動了。”
“所以說是爲什麼不行?這次去青年之家舉辦林間學校的又不止椿高一所,我朋友的學校就有篝火晚會的活動,既然是這樣,我們爲什麼不行?”
“如果在一開始就提出,但中途加入就——”
風羽子勉強扯出笑容,不過站在門口遠看都看得出她的笑容很僵硬。
“類似的話我已經聽你說了好幾遍了!”
中村不耐煩地打斷她。
“林間學校的目的就是爲了讓大家打好關係吧,如果能通過這個活動,讓大家的感情更加融洽,不是很好嗎?風羽子到底是對活動不滿,還是對我不滿!”
中村喋喋不休地責問她,她的語氣及用詞都令人不悅。
附近的執行委員也都皺起眉頭,但中村一瞪過去,她們就連忙移開視線。
在這個執委會,目前還沒有人敢於挑戰女王的權威。
成海往前跨近一步,介入其中。
“發生什麼事了嗎?中村學姐,風羽子同學。”
他擺出一副有點爲難的清爽笑容。
“啊,是成海學弟啊。”
中村一見到成海,不耐煩的表情頓時被討喜的笑容取代,跟剛纔對風羽子同學咄咄逼人的姿態判若兩人。
一股惡寒襲來,淺色的美瞳下似乎隱藏着變溫動物一樣的狡猾,看得成海有點不舒服。
“我在菊高的朋友說,她們學校打算在這次林間學校上舉辦篝火晚會,感覺滿有趣的,關係好的男女圍着篝火一起跳舞,不覺得那樣很快樂嗎?”
她用異常開朗,與剛纔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對成海說明。
儘管身爲執委會和社交小圈子的女王,辣妹終究對帥哥沒抵抗力。
“……快樂得跟原始部落民沒什麼兩樣呢。”
“討厭~成海學弟講的笑話也太低級了吧。”
中村似乎對成海語氣中冰冷的部分毫無察覺,故意誇張地拍一下手,笑得身體頻頻抖動。
“所以啊,我就想着乾脆我們也來辦篝火晚會吧,椿高怎麼能輸給其他學校呢!”
她用這句冠冕堂皇的話,讓自己處於絕對的優勢。
椿高是名古屋市內名列前茅的私立升學型高等學校,棒球部跟吹奏樂部也都是多次問鼎甲子園與全國大賽的強豪。
這也導致了椿高生普遍都有一種面對其他學校的優越感,但中村繪麻的想法絕沒有她說得漂亮。
她不過是想借舉辦篝火晚會的機會,在學生與朋友之間獲得優越感而已,僅此虛榮膚淺的理由。
不過,觀月風羽子反對這項提議。
“可是,繪麻學姐,將工作進度提前是爲了留下足夠的緩衝空間,來應對意——”
“我說啊,風羽子,你是怎樣?”
中村一臉不耐煩地轉過頭。
“誒?”
相較於她粗暴的口氣,風羽子臉上掛着錯愕,顯得不知所措,這無疑是對中村火上澆油。
“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我,你以前不是一直很支持我嗎?爲什麼突然態度大轉彎?是我哪裏讓你不滿了嗎?”
中村彷彿被自己養的寵物咬到手一般。
過去不曾忤逆自己的風羽子,今天竟然一再反駁她的意志。
如果換個場合或許有辦法妥協,但待在執委會的會議室裏,上級對下級,學姐對學妹,身爲執行委員長卻在衆目睽睽之下被駁了面子。
對一直處在社交圈子中心,習慣發號施令的中村來說,絕對無法接受。
人是會被氣氛推着走的生物。
一旦到了這個位置,中村的情緒就不可能被輕易化解。
“沒這回事!我很尊敬繪麻學姐,可是這次真的不行,因爲之前一段時間有點散漫,大家現在的進度一不小心就會落後,而且我答應了過成……”
風羽子很努力地向中村解釋,可是,她那些話反而起到了反效果。
中村徹底失去耐性,用力地跺了一下腳。
“我現在說的和那些無關!你那樣講我哪聽得懂?你瞧不起我嗎?”
“咦,什、什麼意思?”
“我說,風羽子是不是瞧不起我?”
風羽子就算想否認,中村的眼神也不容她否認。
“因爲我之前受你幫助,所以你就覺得自己的地位比我高,對我有優越感了嗎?”
“我、我沒有……”
風羽子難過地低下頭。
“你有!才一年級就這麼囂張!”
“對不起……”
風羽子怯生生地低頭道歉。
“所•以•說!我不要聽道歉,風羽子應該有別的話想說吧?”
被她這樣一講,哪有人敢有勇氣開口啊?
這樣既不是對話也不是提問,只是在單方面逼對方道歉並攻擊對方罷了。
上了高等學校後最害怕的,莫過於這種絕對的上下關係。
年紀明明沒有差到哪裏,在這個空間裏卻能大搖大擺地端着前輩的架子。
令人心煩意亂的煩躁一瞬間攫住了成海的內心,胃部一陣緊縮。
他彷彿要擺脫這份感覺似地張開嘴脣,打算叫停這場討厭的鬧劇。
然而,有個聲音比他先一步脫口而出。
“——觀月同學沒能說出口的話,讓我來替她說吧。”
這句話比截至目前中村所有責備加起來的總和還要冰冷。
表情十分不悅的汐見星愛瑠從旁觀人羣中往前一步,站到中村對面。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雙美麗的藍色瞳眸裏閃動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冷冽神色,無從宣泄的怒氣從雙眸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