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緩緩打開,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陳雅恩立在門外,說道:“泉叔,我有點事想找你商量。”
大雨終於落地,提醒人們這個雨季還沒有結束,房檐窗戶和凹凸不平的道路遭受着雨水的衝擊,這個夜晚一點都不平靜。
醫院病房中,暖色的燈光將房間照亮,與窗外被大雨沖刷的世界完全不同,這裏安逸又溫暖。
餘禕倒了一杯熱水,晾溫後又試了試溫度,這才把水杯遞給吳適,吳適看她一眼,慢吞吞的接過,喝了一口小聲道:“謝謝。”
餘禕笑道:“不用謝。”
吳適並非什麼都不懂,只要對方好好與他說話,說得慢一點,他還是能夠理解,他不過就是有一點社交障礙,智力有一點落後,脾氣並不是很好,但他能夠正常說話,有自己的喜好,比如他以前不喜歡餘禕,現在他喜歡陳之毅。
餘禕輕聲細語:“你受了傷,肚子餓也不能喫飯,要是餓了,我給你去弄點粥來,你要喫清淡的東西,不能大魚大肉。”
吳適點點頭,餘禕想了想,又說:“你傷口痛不痛?今天你爲什麼一個人跑出酒店?”
吳適又開始不理她,低着頭咬住杯沿,明明已經是這麼大的一個人,舉止行爲卻像一個小孩,餘禕鼻頭酸澀,忍不住去握他的手,吳適似乎覺得有些奇怪,卻也沒有抗拒,鬆開水杯,讓她握住了一隻。
他的手很大,與身高匹配,手上全是肉,沒有任何繭子,餘禕曾經注意過吳菲的手,她沒有這樣好命,還未到三十歲,雙手又黑又粗糙,與吳適的完全不同。
吳適是在全家人的疼愛憐惜中長大的,他也許對外人冷淡,愛理不理,但他對自己的家人,卻用自己獨有的方式去疼愛,比如他會偷偷藏起棋牌室的鑰匙,就爲了不讓老闆娘辛苦工作,比如他把雞腿掉在桌子上,謊稱嫌髒硬要塞給吳菲,就爲了讓吳菲嚐嚐好喫的雞腿。
餘禕握住他的大手,疲憊和酸澀一掃而空,她還是有親人的,多希望今夜能夠再長一點。
病房始終靜悄悄,誰也沒有進來打擾,餘禕同吳適說了許久的話,眼看大雨一直不停,她始終掛念魏宗韜,忍不住又打通了泉叔的電話。
不過才七點多,泉叔也許在喫飯,電話響了許久他才接起,餘禕迫不及待問:“泉叔,有阿宗的消息了嗎?”
泉叔回答:“先生現在很好,餘小姐不用擔心,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已經到達古城。”
餘禕舒了口氣,又問:“他們有沒有帶什麼防雨的設備,有帶帳篷嗎,晚上住哪裏?”
泉叔一一回答,刻板有禮,餘禕終於放下心來,踟躕道:“我今天晚上想在醫院裏陪朋友。”頓了頓,她捂住手機小聲道,“陳之毅也在,李星傳應該也已經到了。阿贊不用再呆在金邊,如果可以,讓他也過來吧。”
泉叔靜默片刻,才道:“好的。”
雨夜叢林,處處都有無法預知的危險。
夜間無法趕路,沒有月亮作爲嚮導,在這片叢林山脈中極易迷失方向,魏宗韜不能貿然行進。
山坳的空間狹小,堪堪能夠容進三個人,雨水不住飄進來,又溼又悶熱。莊友柏從包中取出簡易帳篷,簡單用樹枝將帳篷掛起來,勉強遮在山坳口,擋住部分雨水。他們不能點火,也不能打手電,已防引起不速之客的注意。
村民已經暈厥,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假如他得不到及時救治,腿也許會就此殘廢,莊友柏道:“魏總,接下去該怎麼辦?”
魏宗韜呼吸沉穩,一直都在閉目養神,今天他們走了太多路,體力已經耗盡,爲了以防萬一,食物補給也不能太充足,萬一被困太多天,接下去就將面臨斷水斷食。
“郭廣輝”魏宗韜似乎在自言自語,並沒有回答莊友柏的問題,只道,“僱傭兵不可能只有兩個人,其他地方一定還有埋伏,我與郭廣輝曾有過數次接觸,他雖然性格古怪,但沒有道理對我動殺機。”
莊友柏遲疑道:“難道這也是考驗之一?考驗我們是否能活着找到他?”
魏宗韜嗤笑,瞥一眼躺在一側的村民,幽黑中視物不清,也不知村民現在還有沒有呼吸。“如果他真做這種考驗”魏宗韜陰測測道,“那到時,我會數倍奉還給他!”
他活到如今,還沒有誰敢對他做出這種事,誰給他一刀,他必定還對方十刀,唯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餘禕。
魏宗韜從未想過自己會這樣縱容一個女人,在儒安塘時任由她鬧騰,離開儒安塘後竟然還會把她帶上,他始終記得當年監控之下的餘禕,赤身裸|體美不勝收,以至於這段記憶保留數年,當他在郵輪上找出她時,他對她竟然還是如此仁慈,捨不得傷她分毫。
雨太大,時不時就有雷鳴閃電,耳邊都是淅淅瀝瀝的雨水聲,魏宗韜幻想餘禕此刻就在他的身邊,氣急敗壞的罵他不要命,爲什麼不帶她一道來,原來餘禕如此在乎他,這個小女人終於學會了離不開他,他又怎能讓她擔心太久。
他要儘快趕回去,抱抱她親親她,好好安撫她,還沒將她寵夠,他不能浪費太多時間。
魏宗韜撩開帳篷往外望去,閃電霹靂而下,劈亮天空和叢林,他道:“現在就出發,僱傭兵不見得會這麼賣命。”他又瞥一眼村民,道,“給他留下水和食物。”
病房裏沒有聲響,吳適睡不着,靠在牀頭看向正趴在牀頭櫃上的餘禕,忍不住挪了一下臀朝她靠近,心裏有一些他也說不清的奇怪感覺,他慢慢伸出手,有些小心和緊張,手指差點就要碰到她的頭髮,突然就聽有人敲了兩下門,吳適立刻縮回手,心虛的望向門口,“陳”
“噓”陳之毅制止吳適,輕輕的將病房門闔上,門外的保鏢垂着頭,不知是睡着了還是在閉目休息,一旁的咖啡一動未動,卻已經涼透了。
陳之毅慢慢走到餘禕身邊,把遮在她臉上的頭髮小心翼翼的捋到了後頭,終於露出了她的整張臉。
兩個月前她還很瘦,現在臉上似乎長了一些肉,兩頰紅潤,連睡着時嘴角都在上揚,呼吸淺淺的,安靜又乖巧。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她這副樣子,最近的一段印象,也是在她十七歲那年,她淋雨後發燒住院,躺在病牀上安安靜靜極其乖巧,他能夠放縱自己,在夜色下偷偷把她摟進懷裏,那時他其實已經很知足,許多年後他也這樣認爲,可人性總是貪婪。
吳適用假聲說話:“陳警官,她睡着了。”
陳之毅淡笑:“嗯,我知道。”
“陳警官,她是我妹妹,我爲什麼不能告訴我妹妹?”
吳適想知道爲什麼不能把餘禕是他妹妹的事情告訴吳菲,他對陳之毅說的話半知半解,離開金邊前陳之毅曾經悄悄跟他說過這件事情,剛纔陳之毅又小聲讓他叫餘禕一聲妹妹,吳適照做了,沒想到餘禕會變得這麼溫柔。
陳之毅坐到牀邊,看着餘禕的睡顏,說道:“我不想惹她生氣,她不想讓別人知道。”
吳適突然變得聰明:“陳警官,你喜歡餘禕?”
陳之毅笑了笑:“嗯,很喜歡。”他已經沒有喜怒哀樂,沒有喜好和知覺,他對餘禕癡迷了這麼多年,這些都已經成爲習慣,餘禕離開海州,他也離開海州,五年的時間他仍舊沒能將習慣改變,當他在吳菲的賓館裏再一次見到餘禕,他彷彿突然從夢裏驚醒,一切都變得鮮活起來,他的小女孩又回來了,她爲了她的哥哥回來,他想讓她再爲了她的哥哥留下。
陳之毅對餘禕百看不厭,他怕餘禕會醒來,手指只輕輕擦在她的臉頰上,一點力都不敢用,他甚至有些激動,心跳不住加快,可是他的表情仍舊淡淡的。
吳適對他的舉動有些莫名不喜,皺了皺眉,又小聲道:“你不要吵醒她!”
陳之毅笑了笑:“嗯。”
他口頭答應,可是手還在碰餘禕,吳適便道:“陳警官,我下次不聽你的了,你讓我今天去那裏等你,可是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看到你來,我還被別人打了,還不能把這個事情告訴別人!”
陳之毅手上一頓,回頭看他一眼,低聲道:“抱歉。”他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剛剛說完,便覺手指一軟,他猛得回頭。
餘禕的臉頰擦過他的手指,她似乎有些厭惡,伸手抹了一下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冷聲道:“你故意把他騙出去,找人把他弄傷害他住院,究竟有什麼目的?”
“吵醒你了?”陳之毅並不回答。
餘禕沒有太多耐性:“我問吳適好幾遍,他什麼都不肯說,只能聽你親口說,陳之毅,你到底”她還沒有說完,突然想到了什麼,話語一頓,直視陳之毅,說道,“你不是想騙他出去,你只是想騙我離開酒店。”
可陳之毅沒有傷害她,餘禕也相信陳之毅無論如何也不會傷害她,更何況這裏是醫院,病房外都是人,他不可能明目張膽的對她做什麼,可他爲什麼要把她騙出來,讓她一直陪着吳適,消耗了好幾個小時。
餘禕心頭一凜,立刻朝病房門口衝去,剛走幾步腰上便是一緊,她用力掙扎:“你放開我,你是不是對泉叔做了什麼,魏宗韜是不是出事了,陳之毅,你跟李星傳合謀!”
陳之毅抱緊她,沉聲道:“我什麼都沒有做,有人要害他們,我只是想保護你!”
餘禕不肯聽,拼命往門口掙扎,陳之毅捂住她的嘴,“我只要你在這裏呆一晚,只要一晚!”
有人要害他們,陳之毅說的是“他們”,而不是“魏宗韜”,餘禕在意識消失之前,腦中只閃過這個念頭。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大家對於吳適是哥哥還是弟弟混亂了,哎呀是我昨天沒仔細,一直都覺得吳適是小弟感覺,寫着寫着總寫成弟弟這樣了,其實他是哥哥,吳菲是妹妹,吳菲丈夫是妹夫,咳咳咳咳我前一章錯誤的bug修改好了,嗯請叫我馬虎丙,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