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樹義原本打算在船坊住三天的,沒想到十七日就被迫離開了。
原因是他住的地方要堆放東西,而鄭家已經打過招呼了,官府暫時不會來徵收他的逋欠,所以這兩日可以回家,十九日一大早趕到船坊便是。
老實說,他還是有些害怕的。因此,在臨近村頭時,他先躲起來觀察了一陣子,發現官兵、差役都不見了蹤影之後,才鬆了一口氣,加快腳步回到了家中。
沒出乎他的預料,家中稍微值錢點的東西都被人取走了,比如那些修理船隻的器械,比如他藏在竈洞裏的少許鹽巴,比如他晚上睡覺蓋的毯子……
看着如同遭了賊一般的家,邵樹義嘆了口氣,收拾了點還算完好的陶製瓦罐、飯甑,以及一把他慣藏在牆縫中的菜刀,準備做點飯喫喫。
當然,在此之前需要去買點糧米,一部分自己喫,一部分送給那晚幫助過他的菜農??雖然已經丟了一袋米給他,但一碼事歸一碼事。
日落西山之時,邵樹義回到家中,見到了孔鐵及兩個跟着他一起過來的人。
其一名虞淵,乃虞夫子幼子,邵樹義依稀見過幾面。目前賦閒在家,說是居喪,其實普通老百姓沒那麼講究,不可能真的守孝三年,純粹是現階段沒什麼活幹罷了。
其二名王華督,張涇人,身份是站戶,孑然一身,據說剛剛逃亡,原本服役的那個驛站也黃了。
王華督手裏居然提着一個碩大的羊腔子,讓邵樹義有些喫驚??所謂羊腔子,即羊去掉頭、四肢和內臟,再用鹽、香料醃製,一般拿來燉煮。
見邵樹義有些驚訝,王華督大大咧咧地說道:“江南省、臺、路、府官署,但凡遣使就給馬札子,使者又不喫豬、魚、雁、鵝、鴨等,必須羊肉。站赤每日買羊就花費甚多,換了幾批人都跑了。去歲簽發富民爲站官,做了大半年,差點傾家蕩產,而今亦做不下去了。散夥那天,我趁亂偷了個羊腔子出來。”
邵樹義忍俊不禁,孔鐵等人亦搖頭失笑。
四人遂一起入了前院,打水的打水,揀菜的揀菜,淘米的淘米,邵樹義與孔鐵一起整治那個羊腔子,順便說些話。
“你得了什麼差事?”孔鐵得空偷偷問了句。
邵樹義面色平靜地說道:“鄭氏缺人,興許讓我當賬房吧。逋欠之事,業已無礙。”
聽到邵樹義得到鄭家庇護時,孔鐵臉上露出了笑容,同時說了些他打聽來的消息:“鄭相公身體不好,數次大病,可能要辭官歸隱了。”
漕府副萬戶鄭用和是衢州人,有三子,長子十來歲時就夭折了,次子曾經出海,覆舟於萬里長灘,而今就剩這個小兒子鄭國楨還活着。
鄭用和退下來後,多半要回衢州老家靜養,但鄭國楨不會走。不但不走,他還要抓緊時間,在太倉、劉家港一帶緊鑼密鼓地做些佈置,以應對將來??前面是孔鐵聽到的傳言,後面則是猜測了。
邵樹義同意這個判斷。但他不認爲鄭用和一退,鄭家就失勢了。
開什麼玩笑?漕府這些家族之間關係深着呢。鄭用和當了多年副萬戶,手頭不知道積攢了多少人情和籌碼,仗着老臉廕庇下子孫不成問題。
但縣官畢竟不如現管,他退走後鄭家在太倉的經營肯定不如以前那麼得勁了,整體只能處於守成且緩慢衰退的態勢。
總而言之,鄭家不會立刻倒臺,只是發展到頭了。
“百家奴,你從哪聽來的消息?”邵樹義還想最後確認一番,於是問道。
“這幾日我住在葉家船上,都是崑山崇明所的人,相互間熟得很。鄭相公纏綿病榻又不是什麼祕密,說的人很多。”孔鐵回道:“葉家也在暗地裏使勁呢,對空出來的副萬戶志在必得,除非朝廷另外派人過來。”
邵樹義點了點頭,旋又問道:“船隊士氣如何?還有兩天就要出海了吧?”
孔鐵也聽聞了官府大肆追繳逋欠的事情,說道:“春運船戶基本沒遇上事,夏運的就不好說了。人心士氣?就那樣。哪年沒這種事?除非海船戶就此不納科差了,但這幾無可能。”
“也是。”邵樹義嘆道。
底層百姓就這個樣子,賣兒賣女爲朝廷納稅、服役,只要能勉強活下去,他們都會默默忍受,直到實在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天殺的,你又要去庵堂……”鄰家小院內突然傳來了老太婆的哭天搶地聲。
“你別管!”老頭氣哼哼地甩了甩手,朝一了庵的方向走去。
“白蓮教?”孔鐵就是本地人,自然知道庵堂是什麼意思,因此問道。
“就是白蓮教,你別沾。”邵樹義用力切着肉,口中說道。
孔鐵直起腰,靜靜看了對面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道:“海上男兒,誰會信這些?”
邵樹義嗯了一聲。這話他信,後世二十一世紀了,他位於長江以北的家鄉依然有個地名叫天妃宮,可見媽祖信仰傳播之廣泛,已經成了沿海地區居民們的主要精神圖騰。
白蓮教在這裏喫不開。他們只能走走上層路線,逮着富戶薅羊毛,讓他們出資捐建庵堂,可比起遍地開花的天妃宮來說就要差上不止一籌了。
“信什麼啊?白蓮教麼?”王華督、虞淵二人端着洗淨的菜、淘好的米走了過來。
“狗奴,你以前是不是進過庵堂?”孔鐵似是想到了什麼,一把拉過王華督,問道。
“沒有。”王華督放下菜,連連搖頭,道:“我去過也裏可溫廟,就是圖個新鮮。”
孔鐵凝視片刻,收回了目光。
“去燒火吧,百家奴。”邵樹義哈哈一笑,推了他一把。
孔鐵沒廢話,徑自走到飯甑旁邊,準備引火。
四個人就這樣坐在廚房內,一邊吸着香氣,一邊隨意閒聊。
“百家奴,你這次會去大都麼?”虞淵縮在最後面,好奇地問道。
許是書香門第的緣故,虞淵此人面色白淨,手上也沒什麼老繭,顯然從小到大沒喫過苦,而且他也是四人中除邵樹義外僅有的會讀書寫字的人。
按理來說,他和海船戶、站戶不是一路人。但說實話,就大元朝這個操性,讀書人斯文掃地的場面多着呢,交稅交不起舉家逃亡的又不是一個兩個。世人只看到那些經常聚會遊玩的文人雅士,但他們與其說是文人,不如說是富紳豪民,與家境貧寒的讀書人完全不是一個階層的。
虞夫子過世後,家人也就只能守着少許薄田度日。虞淵作爲夫子最小的孩子,學問一知半解,已然和底層的海船戶、站戶、匠戶、軍戶們混在了一起。
此刻聽到他問話,王華督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怕是去不了大都,直沽就下岸了。”
孔鐵緩緩點了點頭,道:“會有人去大都送禮,但不是我。庫裏存了不少臘雞。”
邵樹義聽完笑了。
不知道怎麼回事,此時的南方人喜歡拿臘制禽類當做饋贈禮物。尤其是去大都跑官的南人,臘雞送得滿天飛,以至於大都的貴人們將“臘雞”作爲對南人的蔑稱之一。
“去不了大都,在直沽看看也挺好,回來與我們講講當地風物。”邵樹義笑道。
孔鐵先是點了點頭,然後看着邵樹義的眼睛,問道:“小虎對北地很好奇?”
邵樹義並不掩飾內心的想法,很直接地說道:“自是很感興趣。”
“那爲何不與我一同出海?”孔鐵還對此事耿耿於懷,追問道:“你將來作何打算?一輩子在鄭家傭作?”
“若能如此倒好了。”邵樹義輕嘆一聲,說道:“世道亂起來後,此亦不可得。”
再說了,他眼前還有一關沒過呢??這次的差事到底怎麼回事鬼知道,興許有很大的風險,只不過這就沒必要當着大家的面說出來了。
孔鐵聞言臉色微變。
虞淵一臉茫然。
王華督卻嚇了一跳,驚道:“這天下要亂了?小虎,你可別嚇唬我。”
“我嚇你作甚?”邵樹義無奈道。
王華督哈哈一笑,道:“其實亂了也無妨。我孑然一身,爛命一條,能過一天是一天。可若哪天活不下去了,就拼上一拼,興許能當個官人呢。”
孔鐵用讚許的眼神看了下王華督,然後掃過虞淵,微不可覺地搖了搖頭。
邵樹義將衆人的神情盡收眼底,片刻後方道:“將來如何,誰又能盡知呢?但未雨綢繆總是沒錯的,免得將來措手不及。”
孔鐵看了眼邵樹義,很快又收回目光。
“未雨綢繆何意?”王華督傻傻地問道。
“就是預先做好準備的意思。”虞淵小聲地解釋道。
王華督又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痛得虞淵齜牙咧嘴。
“虞舍說得沒錯,就是預先做好準備。”邵樹義說道:“這個世道,怕不是越來越亂。俗話說一人智短,衆人智長,我等分則力弱,合則力強。將來若有餘力,自當互相幫襯,守望互助。如此,方能在亂世中求得一線生機。”
“這話說得對!”王華督一拍大腿,高聲道:“便是鄉野之間與人爭鬥,多個人也多一分勝算。”
孔鐵又看了眼邵樹義,微微頷首。
虞淵則嗯了一聲,臉上有幾分惶恐,有幾分憂愁,甚至還有幾絲興奮。
“先喫飯吧。”邵樹義站起身,說道:“些許計議,日後再說。這個世道,左不過走一步看一步,誰又能篤定盡善盡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