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八:
他們喫飯的時間在晚上, 林安瀾已經收工了,點了外賣,等着他的到來。
程鬱到的比他想象中要快一些。
“我沒遲到吧。”他問。
“沒有。”林安瀾坐在沙發上, 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讓他坐下來。
他沒着急和程鬱說車禍的事情,而是和程鬱先喫起來飯。
程鬱本身心情好, 這會兒見了他, 心情更加愉悅, 就連外賣的味道都覺得好了不少。
林安瀾一直等到兩個人喫的差不多了,才道, “我和你說一件事情,但是, 你要聽我的, 不能太沖動。”
“你說。”程鬱看着他, 心道重頭戲來了,這估計纔是林安瀾這次叫他喫飯的原因。
林安瀾這才把自己昨晚的遭遇說了出來。
程鬱聞言,整個人都怔住了,着急道, “你沒事吧?”
“沒事,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是誰?我爸還是我爺爺?”他問。
“你爺爺。”林安瀾平靜道。
程鬱氣得咬緊了牙,“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
他的眼神晦暗,似是暴風雨來前的深海, 林安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 “沒這個必要。”
“怎麼會沒這個必要,他差點害死你。”
“可是你能把他怎麼樣呢?”林安瀾理智道,“最多也就是你和程家決裂, 你把他送進監獄,可那時候,你又該如何自處呢?”
程嘯再怎麼樣也是程家的大家長,他只是程家的一個外人,爲了一個外人,把自己年邁的爺爺送進監獄,程家不會允許,也不會理解,那個時候,程鬱必然會成爲程家的衆矢之的。
即使他身後有鬱家,但是一旦他做出這種事情,程家的繼承權也就真的不會屬於他了。不止繼承權,還有那稀薄的,可憐的親情。
林安瀾的眼神很平靜,他早都已經看開了,從他決定和程鬱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或許會面對這些,他接受了程鬱,他也就接受了這些由他而來的所有事情。
“我並不是想讓你和我談一場戀愛,就家破人亡,和自己的親人斷絕關係。我們早就料到這種事情或許會發生,所以你把裴秋放在了我身邊,所以我把裴秋帶在了我身邊,而現在,我並沒有受傷,那麼,第一次就先放一放吧。你爸爸承諾我不會再有下一次,我願意試着相信他。”
“你信他有什麼用?他有什麼可值得相信的?”程鬱皺着眉,“安安,人做錯事就該受罰,不能因爲他是我的親人,他年紀大就不去計較,今天是你沒有出意外,如果你出了意外,我就是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我讓你和我在一起,不是爲了讓你遇到這種事還要因爲我忍氣吞聲,不去追求的。”
“我不是忍氣吞聲。”林安瀾勸他道,“我是很認真的思考過,你有想過你爺爺現在的權利,他這個年紀,你想要讓他進監獄,穩穩的在監獄待着,需要耗費多少的人力財力精力嗎?我沒有出事,我還活着,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可這些時間不應該耗在這場一聽就很費時費力的官司上。”
“退一萬步來說,我們真的把他送進去了,之後呢?你爸爸或許會顧念你是他的兒子,只是和你斷絕關係,可是你觸動了其他人的利益,程家的其他人會放過我們嗎?他們會無休止的糾纏,隨時準備出現給我們製造麻煩,你當然可以解決,可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我們那時候,也會覺得麻煩的。”
“你爺爺這麼大的年紀了,又要面子,老了老瞭如果真被你送進監獄,他不會罷休的,那時候,我就真的成了他的死敵了,他就是死,也要咬着我,找回他的面子。”
“沒這個必要程鬱,人生就這麼長,我更想把時間花費在我喜歡的事情上,花費在我喜歡的人身上,而不是處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煩。”
程鬱聽着他這平靜的話語,心裏滿是愧疚。
“是我沒處理好你和他們之間的事情。”
“不是你的錯。”林安瀾安慰他道,“你很好,你也確實保護了我,如果不是裴秋,我可能就真的該出事了,所以你的預判很正確,你很聰明。”
程鬱苦笑着搖了搖頭。
他雖然把裴秋放在了林安瀾身邊,但他其實是希望永遠不要有用到裴秋的一天的。
可是,卻還是用到了。
程鬱在這一剎有一種無力的挫敗感,他到底擁有了一堆什麼樣的家人,自私薄情的父親,冷漠自我的爺爺。
他的家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替他考慮過。
而林安瀾,卻還在顧忌着他的親情,想要放過他這一次。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人,伸手把他摟進了懷裏。
他明明纔是真正的受害者,卻還要努力的勸說自己,讓自己不要憎恨。
他總是很理智的活着,但是卻又同時,溫柔的令人心動。
“你就不能多替你自己想想嗎?”
“我已經在替我着想了。”林安瀾笑道,“不然我不會這麼勸你的。”
程鬱抱緊了他,低聲道,“對不起。”
“不是你的問題,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你很好,真的。”
他抬起頭,親了親程鬱的下頜,“只是,這件事就聽我的好嗎?”
“我已經給你爸爸放了狠話了,你如果這時候不聽我的,我不是就很尷尬嗎?”林安瀾笑着說道,“那他估計該覺得我說話沒分量了。”
程鬱哪能不知道他的用意,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我聽你的。”
他緊緊的抱着自己懷裏的人,“不管什麼時候,發生什麼,我都聽你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會的。”林安瀾親了他的嘴脣一下,“我們都會好好的。”
程鬱低頭抱着他,心裏一片柔軟。
他沒有在當晚離開林安瀾的酒店,而是抱着他睡了一晚。
他看着躺在自己懷裏睡的踏實的林安瀾,溫柔的、認真的看着他,他親了親林安瀾的側臉,感受着對方身上的溫度,心裏卻總是後怕。
這是他唯一的珍寶,世上僅有的珍貴,誰若想讓他消失,他就先讓對方消失。
程嘯囂張了半輩子了,也該是時候有人把他從高位上拉下來了,他怎麼可能讓對方在傷害了林安瀾後還舒舒服服高枕無憂的活着。
既然他不顧念爺孫親情,那麼,他也不必留情。
程鬱又親了親林安瀾,在他臉邊蹭了蹭,還好他沒事,還好他的安安,還是安安全全的在他身邊的。
林安瀾睡了一晚,第二天精神飽滿的有又去拍戲了,臨走前還親了程鬱一下。
他似是一點都沒有被那場意外影響到,依舊是平時溫和淡定的樣子。
程鬱在他離開前抱了抱他,然後在他離開後往自己家開去。
他給鬱蘅打了個電話,“哥,我晚點請你喫飯,我先回家一趟,我準備攤牌了。”
“今天?”
“對,今天。”
“好,那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不會有事的。”程鬱道,“我也讓他們跳了這麼久了,他們也該滿意了。”
“林安瀾那邊,發生了什麼嗎?”
程鬱猶豫了幾秒,還是如實說道,“程嘯想讓他死。”
他說,“那我就先把他拉下來。”
鬱蘅愣了一下,似是難以相信,“他沒事吧?”
“沒有,不然我爺爺現在哪還能好端端的活着。”
林安瀾如果死了,不管他付出什麼,他都會讓程嘯進去,而他自己,也不會再活在這個世上。
程鬱想到這兒,心內一片悲哀,他的爺爺,他名義上血緣上的親人,他口口聲聲想要傳承的親人,爲什麼就不考慮他這個血脈傳承呢?
他但凡稍微考慮一下,也不至於對林安瀾下此毒手。
他沉默的開着車,一路開回了程家。
程峯在公司還沒回來,程嘯正在書房練字,傭人見程鬱回來了,連忙通知了程峯。
程鬱沒有理,徑直走進了程嘯的書房。
程嘯見是他,面色不太好,“你還知道回來?”
“我也不想回啦,我以後也應該不會再回來幾次了。”
程嘯憤怒的摔了毛筆,墨汁濺了一地,他瞪着程鬱,憤怒道,“那你現在就滾!”
“我當然會走,但是不是現在,爺爺,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敢做出這種事,你是覺得你命太長了,所以也不在乎自己晚上做噩夢嗎?”
“你說什麼?”程嘯怒道,“有你這麼和長輩說話的嗎?”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現在我就可以告訴你,以後,您再也不會有我的尊重了。”
“你!!!”程嘯氣得指着他,“你這樣子,就爲了一個男人,你覺得自己像話嗎?”
“不像嗎?我覺得自己挺像話的,我可是您的親孫子,狠起來,不也和您一樣六親不認嗎?您設計想要林安瀾死的時候考慮過我嗎?沒有吧,那我爲什麼還要考慮你呢?就算是真的把你氣死,又與我何幹,我也不過是和您學習罷了!”
“程鬱!”程嘯憤怒,“你以爲你爲什麼會有今天,你以爲你在和誰說話?你爸爸是隻認你這一個兒子,可是我不止你這一個孫子,我並不是非你不可,只要我願意,你什麼都不是!”
“爺爺你可真是在家太久了,還以爲自己大權在握,掌握着一切嗎?”
程鬱笑了起來,“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吧。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終究是我們的,你已經老了,你的思想和身體都老了,和其他老人一樣下下棋養養鳥這不好嗎?何必要和自己的兒孫鬥呢?何必要逼着自己的孫子和你惡語相向呢?以後,程氏,我就替你接管了,爺爺你可以好好的在家裏休息。就像今天這樣,寫寫字,這不是很好嗎?”
“你說什麼?大言不慚!你倒是想的美!我就算把公司給任何人,也不會給你!你不是喜歡他嗎?你就好好的和他在一起吧,沒了程家,你看看以後你會不會後悔!”
“我怎麼會沒了程家呢?”程鬱笑道,“我是程家的孩子,從小我父母就告訴過我,程家的所有一切,遲早都會是我的,您也這麼說過,那麼,我怎麼會失去他呢?”
“我可以給你,就也可以收回,你不聽我的,你什麼都沒有。”
“那您可真是太不瞭解您的孫子了。我爸應該和你說過吧,我不是第一天喜歡林安瀾了,我在高中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他了,這麼多年了,我喜歡他這麼長時間了,那些該考慮到的,不該考慮到的,我難道沒有考慮過嗎?”
“我知道你或許會衝他下手,所以我早早放了保鏢在他身邊。”
“我也知道你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所以我早早就開始盯着那些該屬於我的東西。”
“我上學的時候學過一個道理,靠別人給的,終究是取決於別人的心情,只有自己憑本事拿到,那纔是真正屬於自己的。這麼多年,你不會真的以爲我只是在當個明星吧?”
程嘯看着他,心裏驀的不安了起來。
“我爸應該快回來了吧,等他回來後,你可以讓他查查,看看你,是不是還是公司最大的股東,或許,你會發現不小的驚喜。”
“你做了什麼?”程嘯問他,“你不可能拿到那麼多股份的!”
“有什麼不可能的呢?事在人爲,我本身的股份加上我媽留給我的股份,還有這麼多年,我陸續收購的,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你什麼時候收購的!”程嘯恨道。
“當然不是用我的身份,用我的身份,您難道不會警覺嗎?”
“爺爺,我可以提前告訴你我下一部計劃,如果林安瀾好好的,沒有任何事,那麼我也會好好的,你也會好好的,那麼那些股份就還會攥在我這個姓程的手裏,程氏就還是程氏。可是如果林安瀾出了事情,那麼我會送你進監獄,您不用生氣,因爲送你進去後,我也不會再活在這個世上了,只是我走之前,會把那些股份全部留給我哥,到時候,這個集團姓程還是姓鬱,那就說不準了,我哥的能力,您也是知道的吧。”
程嘯氣得狠狠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程鬱!你威脅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你可以試試,看看到時候我敢不敢,我會不會,不過到那時候,我死了,自然也不會有什麼血脈傳承,不止血脈傳承不下去,程家這麼多年的產業也就斷送在您的手裏了。我不在乎,您也不在乎嗎?”
“你想要碰我最重要的東西,那我就讓你最重要的東西和你一起陪葬,您一定很傷心吧,自己的孫子這麼不孝順,不過沒關係,他也會死的,他也會爲您償命,這樣,您應該好受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