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不, 你忘了這個就不正常。”
蔣旭焦躁的看着他，腦子裏有想法，又不敢亂猜。
林安瀾看着他急切而擔心的眼神, 索性和他直接攤了牌, “我是忘了，我腦海中部分記憶丟失了, 關於你的, 關於我父母的, 關於程鬱的，大家都有缺失, 這很公平，所以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蔣旭震驚了。
他在來之前猜測了無數可能, 他甚至想過林安瀾是不是失憶了, 可是他又否認了, 失憶這種事情太過戲劇化了，這不可能。
然而他沒有想到，他認爲最不可能的事情，竟然就是事情的真相。
“你失憶了。”蔣旭驚恐的看着他, “你什麼時候失憶的？你還記得什麼？”
“就在不久之前, 我記得程鬱是我男朋友，記得你是我朋友，記得卓斯亞是我經紀人, 對嗎？”
“當然不對！”蔣旭抓住了他的胳膊，恨不得把自己的記憶灌輸給他, “程鬱不是你的男朋友！他不是！你怎麼會覺得他是你男朋友呢？他是騙你的！”
蔣旭慌了，他第一次意識到，現在的情況有多麼嚴峻。
他之前一直以爲林安瀾是在賭氣, 以爲林安瀾是爲了氣他，以爲林安瀾是爲了他和程鬱逢場作戲。
可是現在，他突然發現，一切或許並不是他以爲的那樣。
林安瀾缺失了記憶，林安瀾一直待在程鬱身邊，那麼程鬱可以做的，簡直太多了！
他完全可以給林安瀾捏造一段假的記憶，完全可以欺騙林安瀾，實現自己一直以來的心願。
難怪林安瀾現在會一直維護程鬱，難怪他會爲了程鬱和自己爭吵。
他本以爲林安瀾只是逢場作戲，他還勸他不必如此，可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程鬱騙了他！
“這個騙子！他簡直喪心病狂，不要臉！”
“你纔不要臉。”林安瀾反駁道，“你沒聽清楚嗎？是我記得他是我男朋友，不是他騙的我，要按你這麼說，我還記得你是我朋友呢，也是你騙的我嗎？”
蔣旭無奈，“我和他不一樣。”
“那確實不一樣，他沒你這麼不要臉。”
“小瀾。”蔣旭簡直不知道怎麼勸他。
“你不要對我抱有這麼大的敵意好嗎？我是不會騙你的，這世上，只有我，是你完全可以信任的。”
林安瀾嗤笑一聲，“真的嗎？我不信。”
他看着蔣旭，歪着頭問他，“你可信嗎？當年我們說好的，你不去找程峯，我不搭理程鬱，我後面確實沒有搭理他吧，可是你呢？你去找程峯了嗎？”
蔣旭瞬間沒了聲音。
他的眼睛閃過一絲的慌亂，他說，“我沒有。”
“你再說一遍。”林安瀾湊近他，緊盯着他的雙眼。
蔣旭想騙他，又奈何從小到大幾乎沒有騙過他，他根本沒有在林安瀾面前說謊的經驗，尤其是現在，林安瀾嚴肅的認真的盯着他的眼睛時。
他本能的，心虛道，“我，我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沒有什麼辦法？”林安瀾嘲笑的看着他，“你當年答應我的時候是怎麼說的，結果呢？蔣旭，陽奉陰違很好玩嗎？你這樣，你還好意思說，只有你，是我完全可以信任的。”
“你不覺得虧心嗎？”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一個家人。”
蔣旭握着他的手，林安瀾一把甩開。
蔣旭慌亂道，“我每天看着你，看着你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小瀾，我也想要一個爸爸，我也想有一個家人你懂嗎？”
“我說了，你想要家人，我可以是你的家人！”
“這不一樣。”蔣旭爭辯道，“我也可以是你的家人，可是我代替不了你爸爸不是嗎？我也只是想有個爸爸，和你一樣，有個屬於自己的長輩罷了。”
“可是你爸爸認你嗎？”林安瀾怒道，“他如果想認你，他早就該知道有你這麼一個人的存在了，他找過你嗎？他想認你嗎？甚至現在，如果他認了你，你就不會根本不敢告訴我你揹着我偷偷去見了他，他不認你是嗎？他根本不承認你是他兒子是嗎？”
蔣旭的臉色灰敗了下去。
他沉默了許久，才幹啞的開口，“對，他不想認我。”
“你早該想到的。”
“可是，我確實是他的兒子啊，我只是輸在不姓鬱，不然，他也會願意承認我是他兒子的！”
林安瀾覺得可笑，他說，“蔣旭，你搞清楚一點，你是你媽和程峯的兒子，你永遠不可能姓鬱，如果你想姓鬱，那世上根本不會有蔣旭這個人，你身上的基因，你的一半血脈，是來自於你媽媽的，只有她和程峯的結合能生下你，而她，永遠也只是蔣莉瑛。”
“我知道，所以我接受了不是嗎？”
“你接受了嗎？你如果接受了，你現在對程鬱的怨恨又是因爲什麼呢？”
“從頭到尾，他做錯了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怨恨他呢？！”
“小瀾！”蔣旭激動道，“你不要替他說話行嗎？你明明知道我討厭他的！”
“你有什麼資格討厭他！”林安瀾厲聲道。
“他的存在就足夠令我討厭！”蔣旭喊道，“我討厭他的身份，我討厭他生來就有爸爸！明明大家都是程峯的兒子，他什麼都不用做，程峯就會叫他兒子，就會接受他，可我呢？無論我怎麼表現出我對他的親近，他都只當我不存在！”
“他已經有程峯了，還要和狗一樣……”
林安瀾抬手掐住了臉頰兩側，打斷了他的話語，“你再敢說這個字，下次，我就該真的和你動手了。”
他鬆了手，蔣旭難以置信，“小瀾，你說什麼？”
“你說你要爲了他和我動手？”
他的眼裏滿是不敢相信，他悲哀的，不願接受的注視着林安瀾，然後，似是故意試驗，故意想要激怒林安瀾一般，高聲道，“我說錯了嗎？他不就是一條狗，一條一直盯着你的狗，狗狗狗……”
“嘭”，林安瀾揚手給了他一拳。
他的眼裏滿是冷意，他說，“你真是令我失望。”
林安瀾轉身想去開車門，蔣旭匆忙拉住了他。
林安瀾甩來了他的手，下了車。
楊望見他出來了，連忙迎了過來，問道，“林哥，談完了？”
“我今天不想再見到蔣旭，一會兒如果他要來找我，你負責攔住他。攔不住，就叫保鏢。”
楊望驚訝，他看着林安瀾臉上的冷意，也不清楚車裏發生了什麼，不過應該是吵架了吧，不然，林哥也不至於這麼說。
楊望連忙點頭，“好。”
林安瀾邁步往拍攝區走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打蔣旭的那隻手，他或許早就該打他一頓了。
孩子不聽話怎麼辦，多半是廢了，打一頓就好。
自從蔣莉瑛離開後，蔣旭就再也沒有捱過打。
他心疼蔣旭，又把自己幼年的遭遇投影在蔣旭身上，雖然約束着他，卻也因爲有自己的事情，沒法時時刻刻都盯着他。
他以爲蔣旭總會長大的，會發現不配爲父母的父母，根本不值得等待，會明白如果對方不愛你，那麼你也就不要把感情浪費在對方身上。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蔣旭卻還在執拗於自己的父母，執拗於這一段沒有必要的感情。
他不恨程峯，他渴望程峯認他，所以，唯一得到了程峯承認，沿襲了他的姓氏，和他父子相稱的程鬱，就成了他記恨的對象。
他甚至沒有隨着年齡的增長減緩對程鬱的記恨，而是愈演愈烈，欲變欲深。
林安瀾從一開始就知道，蔣旭是不可以和程鬱走的太近的。
他會不由自主的和他對比，會嫉妒他，會厭惡他，可是他沒有想到，這麼多年，程鬱也沒有主動靠近他，他竟然還是嫉妒他，記恨着他。
就因爲他是程峯的兒子？就因爲程鬱一直都看着自己，想要追自己嗎？
林安瀾想不明白。
他可以理解十七歲蔣旭的痛苦，卻無法理解二十五歲的蔣旭，對父親的渴望。
在他的記憶裏從來沒有生父的存在，而他的養父，則是一個很好的人。
他太好了，所以林安瀾很清楚，他根本不會缺席自己的孩子的成長。
他連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都能當成親兒子一樣養育，更何況，是他的親兒子呢？
他嘆了口氣，慢慢走進了拍攝區，走的了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卓斯亞見他一臉無所謂的離開，一臉沉重的回來，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覺得人類的悲歡大概真的並不相同吧，同樣的事情，每個人的處理方式，卻完全不一樣。”
“很正常。”卓斯亞道，“不然人類只要複製粘貼不就好了，還要什麼人呢？人的特殊性不就是他有思想，不管是聰明還是愚蠢，他都是獨一無二且特殊的。”
“那他可真是太蠢了。”林安瀾道。
“你是說蔣旭？”
“不然還能是我嗎？”林安瀾瞅了他一眼。
卓斯亞：……
卓斯亞深深的覺得，到現在還沒發現自己被騙的林安瀾，其實也算不上多聰明。
但明顯，他還是比蔣旭聰明的。
蔣旭從被林安瀾打了的驚訝中緩過來的時候，林安瀾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
他難以置信的坐在車上，怔了好一會兒，才推開車門下了車，匆忙的想去追林安瀾。
楊望見他出來了，連忙攔住了他，和他道，“蔣哥，林哥說了，他今天不想見你，你就別過去了，不然林哥就該罵我 。”
“他和你說，他今天不想見我？”蔣旭怔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