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子真從來不食五穀靈獸, 甚至幾乎不飲酒茶,他早已經登入極境,是個真正吸取天地靈氣就能爲生的修者, 從不像鳳如青舍不下凡塵百味,時常貪嘴多喫。
可連鳳如青這樣一頓敞開了喫真的能喫一頭牛的人都不會胖, 施子真總不至於是胖了吧。
這再胖也不能光胖肚子……
鳳如青凌亂得不行, 自從看到施子真腹部微微隆起到現在,什麼都想到了,甚至連他本體不是人都想了。
可是她問了荊豐, 施子真確實是人, 是兩千多年前, 師祖親自從人間帶回來的。
那他……總不該是真的成孕了吧?
且不說男子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即便是修真界有許許多多可能, 逆轉生死都可,荊豐也是吹口氣就能生出來的……但是,但是這世界上, 誰敢在施子真身上播種?!
鳳如青腦中亂七八糟的,施子真抓着她手臂不放, 見她低頭不吭聲, 又說了一遍, “明日你與荊豐一起, 凡事有你小師弟, 不要強出頭。”
若是平日, 鳳如青是一定要和他嗆的,但今天她腦子太亂了,看着施子真這張雪塑冰雕的冷淡眉目,又想起他不束腰封, 換了一身更加仙風道骨的雪色華袍,竟是爲了掩飾腰身,簡直不認識他。
因此她動了動嘴脣,悶悶地“嗯”了一聲,竟然還算乖巧的答應了。
施子真並不知鳳如青看到了他的腹部,見她應聲,微微鬆了口氣,鬆開了她的手臂。
鳳如青匆匆對着穆良道別,要他改日空出時間一定去黃泉,這纔有些步履凌亂地走了。
她走後,包房裏面就剩下了施子真和穆良,施子真也不想待了,但是穆良並沒有起身的意思,看上去像是有話對他說。
他這個大徒弟從來不怎麼用他操心,連修煉他也就只是在他心魔纏身的那一段時間幫上過些忙。
施子真知他心性純善,也知道他飛昇是必然。對於穆良能夠成爲雨神,施子真始終是十分欣慰的。
屋子裏寂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沒有,施子真在穆良的對面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了看桌上他向來不會看上一眼的,穆良專門爲鳳如青叫的很多小零食,有些想喫。
“你在天界如何?”施子真率先開口,“龍族性情暴烈,不好相處。”
“不似從前,”穆良說,“如今天界還剩下的龍族,都已經順服於未來天帝,很好相處,師尊不必擔憂。”
施子真忍了半晌,實在是沒有忍住,伸手捻起了一個糕點,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穆良沒有露出什麼驚異的表情,而是將盤子朝着施子真的方向挪了挪。
施子真去拿第二塊的動作一僵,穆良便開門見山道,“師尊,你這樣做,和小師妹說過嗎?”
施子真收回了手,抿了抿脣,喝了口茶水將口中甜膩衝去,嘴角沾着一點點糕點的碎屑也不知,神情甚至是無措的。
穆良從未見過施子真這樣。
他在穆良的印象中,總是神祇般高高在上,總是能提前預知安排很多事,總是能夠一眼看出事情本質,包括他當初的心魔,和他又因何心魔散去。
他似乎從來對世間一切寡淡無情,卻也在預測到天裂之災的時候,放棄了無數修者畢生所求不得的飛昇希望,選擇留在人間。
穆良曾經怨過他取出自己的記憶,又殺了入魔的小師妹,可六百年的尋覓,他也是最先知道小師妹在師尊心中分量非比尋常的。
穆良甚至早早就知道了他曾經親手斬殺入魔逆徒,並非是清理門戶,而是要將她魂魄帶回,爲她逆天改命。
當年的雙姻草,是鳳如青自己去青沅門取的。青沅門掌門痛失愛子,施子真卻還要他門中至寶,爲入魔弟子塑身,青沅門掌門如何能不遷怒。
可按照青沅門掌門的爲人,若是不讓他見一見要取他門中至寶的弟子,若是換一個人去,他絕不會給。
可是穆良猜到了很多,卻從未料到,到如今得知了小師妹尚在人間,還做了黃泉鬼王,施子真仍舊沒有放棄爲她塑身的念頭。
“師尊,以身塑身,若成還好,若敗……”若敗仙骨必折。
折了仙骨,便是折了畢生修爲,一切從頭來過,即便是施子真根基極佳,也需得再在人間耗費上千年。
施子真微微擰眉,他不想談論這個,這對於他來說太過羞恥難忍。可他又怕穆良在未成之前告訴鳳如青,按照她那種性子,施子真想想就頭疼。
穆良如今已經爲神,能夠看出他身有異樣是他意料之中,只是他沒想到這麼巧就碰見了,還被穆良這麼直白的戳破。
他頓了頓,微微嘆息了一聲,只好實話實說,“天界有我昔日故友,我知你二師姐和你在天界過得尚可,即將繼任天帝的太子,也不是庸碌之輩,天界會越來越好。”
穆良微微動容,施子真又道,“你小師弟因爲本體原因,註定與飛昇無緣,但他好歹有個懸雲山。”
話說到這裏,穆良也都明白了,四個師弟師妹當中,唯有鳳如青不在山門。
“黃泉鬼境,不是什麼好地方,女子屬陰,更不宜久住,”施子真說,“她功德厚重,始終無法更進一步,無非是魂不附身。”
穆良眼眶微溼,他總見施子真冷漠如冰地說生死有命,修道如何,全看自己造化,旁人無法插手。
可穆良心魔之時他四處奔走,荊豐身體缺陷他也尋了數不清的方式助他修爲更進。
穆良一直不太理解他不飛昇的緣由,若是爲天下蒼生,便分明是飛昇才能更好的爲蒼生造福。
到如今他才懂,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大弟子二弟子在天界過得很好,小弟子註定與仙道無緣,因此準備把懸雲山留給他。
唯獨三弟子走了邪路,卻也歪打正着,積攢了足夠塑身融魂的厚重功德,不曾離失本心,所以他不惜以身塑魂,意欲助她成神。
穆良突然間就覺得羞愧難言,一向溫潤儒雅的眉目微微扭曲。
“可師尊你……”
“我有把握,”施子真說,“已經快成了,你不必掛心這個。”
施子真羞於再多說一個字,起身道,“我先回山,你若閒暇便回去看看,荊豐也十分想你。”
施子真出門之後,穆良眼角盪開了一片紅,外面的天色因爲他的心情變得陰暗,涼風乍起,山雨欲來。
穆良聽到了樓下人家在嚷着要下雨了,收衣物,只嘆這天氣如此多變,方纔還是豔陽,如今卻乍然陰沉。
他們不知這並非是天氣多變,而是人間雨神在強忍落淚。
有很多事情,其實穆良都知道,他做得不對,做得不好,他的抉擇造就瞭如今的他,可他卻在施子真這一份重逾尊師,乃至重比親緣的抉擇之下,難以抬頭。
這世間什麼是大愛,又什麼纔是小愛?這兩種感情其實從不曾衝突。
這個界限其實從來都是世人賦予,並沒有擇選哪一方,就比較正確之說。
只可惜他明白這個道理太遲。
施子真回到山中,徑直進了焚心崖,他窩在根本完全不符合他身量的石室裏面,懷中抱着他師尊給他留下的靈囊,舔了舔嘴脣,有些嘴饞。
他幾乎從沒有過這樣的時候,都是今天喫了那個甜膩的小點心,纔會這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過些時日,怕是連這個制式的廣袖袍也遮不住了。
施子真微微嘆了一口氣,卻還是用靈流溫養灌溉,他確實是有把握的,只是要溫養出一個能夠容納真神的身體,他就必須要把這雙姻草再在內府中多放置一些時日,日夜不停地溫養纔行……
施子真最後還是沒忍住,在入夜之後去了一次山下靈谷殿,沒有找到製成的食物,便只好拿了一些食材,回了懸雲殿自己去煮。
當然了,第二天靈谷殿並沒有發現這少量食材的丟失,施子真夜裏蹲在自己寢殿後面,用靈泉煮東西喫的事情,就像他之前給鳳如青煮湯一樣,誰也不會知道。
而鳳如青凌亂的心緒,睡了一覺之後,第二天早上起來總算緩解了一些。
一大早的,宿深便來了黃泉,帶了許多半妖。他要同鳳如青一起去與衆家仙門一起對戰熔巖獸。
這是嚴格意義上他們第一次迎戰熔巖獸,因爲近兩個月,駐守在熔巖之下的修真者,遭遇了那些素日看上去只是在熔巖中蹦蹦跳跳的熔巖獸的襲擊。
鳳如青早就料到了,隔了這麼多個月熔巖獸才襲擊,倒是還讓她有些詫異。她曾經在冥海之底一次次遭遇襲擊,知道這東西會不斷的擴展地盤,不斷的去吞噬融化周圍一切的生物,乃至植物。
它們會模仿很多東西,所有一切他們吞沒的東西。
鳳如青一大早的被宿深從被窩抱出來,雙臂自然環上了他的脖子,在他下顎親了親。宿深抱着鳳如青洗漱,鳳如青任憑他擺弄,只是笑眯眯地看他。
宿深長的是真的好,很懂情趣,嘴甜,會討人開心,牀上牀下都讓鳳如青很滿意。甚至很多時候,他還會給鳳如青帶一些驚喜的禮物。
鳳如青被他伺候着穿好了陰魂龍袍,半跪在牀上和他交換纏綿的深吻。
待到兩個人氣喘不已地分開,宿深才貼着鳳如青耳邊道,“我這幾日妖族有些事情脫不開身,今夜好好的伺候姐姐。這會時間不夠了,我用手,一樣會很舒服。”
鳳如青眯了眯眼睛,不由得笑了一聲,“我看起來有那麼急不可耐嗎?”
宿深知道她重.欲,但他很喜歡,他們非常的和諧,宿深年歲淺,原本還怕鳳如青嫌棄他黏人,鳳如青纏着他需要他,他開心得要死。
“沒有,是我急不可耐,”宿深胡亂地親吻她,“我用嘴也行。”
鳳如青按住他抓着自己腰封的手,點了點他的嘴脣,“外面妖兵鬼兵都等着呢,你給我弄完,怎麼用這張嘴去發號施令?”
宿深從不在□□上羞澀,連第一次的時候也不顯生疏,卻還是不由得被鳳如青說得面紅耳赤。
她親了親宿深形狀顏色都姣好的脣,“走吧,既是同修真界一同合作,去晚了不好。”
宿深點了點頭,兩個人整理好了,帶着一衆妖兵與這段時日鳳如青召到的、那些死於民間戰亂的士軍組成的鬼軍,浩浩蕩蕩的朝着天裂之處去。
鬼在白日畏光,鳳如青便以鬼氣爲他們遮蓋出一片暗色的天幕。她與宿深並駕齊驅,宿深專門尋了通體雪白的妖馬,與她的黑泫骨馬相配,但無論誰,離着多遠,第一眼看到的絕對是鳳如青。
她周身鬼氣纏繞,卻身披暗紅色的長袍長髮,容色豔烈得如同這濃黑當中的一抹殘血,笑起來令人難以移開視線,不笑的時候煞氣沖天。
尤其是此刻,她微微側頭,與宿深不知說着什麼,眉目帶笑,神色散漫,脊背筆直地坐在黑泫骨馬之上,手上提着不見一絲反光的黑沉長刀,身後是一衆訓練有素整齊劃一的,隱沒在鬼氣當中的鬼兵,每向前一步,無聲無息,可撲面而來的邪煞之氣,簡直衝得人心肝發顫。
相比起來,宿深在她身旁,就像一張濃墨重彩的畫作之上,用以襯托的寥寥一筆。
正道修士,向來不與邪煞爲伍,歷屆的黃泉鬼王,雖然也因爲生死輪迴難免與修士們有所往來,卻也不會同修士們並肩作戰。
妖族魔族,更是一直都是正派修士歷代宿敵,可在面對天裂現世的如今,他們漸漸摒棄根深蒂固的芥蒂,逐漸開始了合作。
不過這種合作,必得是黃泉鬼王鳳如青在場。妖族從不與其他門派私下往來,魔族更是,在修士路過魔族時不設障礙,已經是他們最大的善意。
但只要鳳如青在場,這千萬年來冰火不同爐的幾族,竟也能夠和平共處,雖然依舊涇渭分明地站在兩個不同的地方,中間無形地隔着楚河漢界,卻是千萬年來從未有過的和諧了。
鳳如青一到,正道修士也有許多看了過來,其中不乏仰慕甚至是傾慕的眼神。
也不知是從何時,私下裏都傳開,黃泉鬼王風流成性,不僅鬼境爬牀的豔鬼無數,在妖族魔族,乃至人族和修真界,甚至是天界都有相好。
且她這些相好,分手之後無一不飛黃騰達,前任雨神就是直接飛昇。
更何況她本人又美豔至極,性情酷烈卻對情人格外的溫柔,見她每每與妖王說話便知。
因此,四海之內想要與她好上一場的各族,都不在少數。
鳳如青自然不知這些,宿深卻是知道的,他忍受不了那些人看着鳳如青的眼神,簡直讓他脊背汗毛倒豎。
鳳如青眼中哪有這些,她到了之後,凌吉也帶着魔族很快趕到。
魔族向來殘暴嗜血,但也不知凌吉用的是什麼辦法,如今的魔族一個個小綿羊似的,甚至距離凌吉近了一些,有些都會肉眼可見的兩股戰戰。
凌吉到了,上前來與鳳如青打招呼。
他白天在烈日下銀光不顯,卻也看上去與人完全不同,甚至不能用美來定義。他生得就不像個人,尤其是那雙橫瞳,冰冷殘暴,卻又無辜靈透。
還有就是他尖利繁雜的鹿角,鳳如青絲毫不懷疑,任何一種猛獸對上他,都會被他的鹿角輕而易舉的貫穿撕裂。
“大人。”凌吉話不多,總是客客氣氣地對着鳳如青躬身。
鳳如青也習慣了他這樣子,點了點頭,接着便下了黑泫骨馬,收斂周身鬼煞之氣,朝着修真者的方向去交涉。
此刻修真界來了的人也不少,這次施子真沒來,組織統領衆修真者的是懸雲山焚心崖長老,荊成蔭。
昨夜因爲熔巖獸突然襲擊而受傷的弟子已經送走了,不過很多焦糊甚至被燒得只剩下架子的帳篷,還是能夠看出昨夜戰況慘烈。
鳳如青對荊成蔭說話還是很客氣的,畢竟小時候她與荊豐到處野玩,也沒少讓他逮住。
荊成蔭肅穆得像個剛出土的旱魃,但他其實面冷心軟。仔細想來,他當年除了關住荊豐與她,倒也並沒責罰得厲害。
“荊長老。”鳳如青微微躬身拱手,“荊豐沒來?”
“護送昨夜受傷的弟子回師門了。”荊成蔭蓄了點鬍子,在下巴上,山羊似的,和他不過三十的樣貌十分不符。
但他眉心豎紋很深,是經年皺眉所導致,他神色頗爲複雜地看向鳳如青,昔年的懸雲山弟子,如今卻是鬼境之王,這與修真入山,還真是背道而馳。
他不知當年發生了什麼,施子真和穆良都不告訴他,但他知道施子真是親手誅殺了入魔的她。她能從極寒之淵那樣的地方爬出來,神魂未散,也是造化。
而到如今,他這個昔年的師叔,也不得不稱她一聲赤焱大人。
“赤焱大人昔年在冥海之底與熔巖獸日夜交手,定是最熟悉這些畜生的,”荊成蔭說,“這些畜生生於熔巖,如魚難離水,卻又爲何能夠夜奔幾里發起攻擊?”
鳳如青卻搖頭,“它們並非魚難離水,”鳳如青說,“我早說與各派弟子,要隨時警戒,它們能模仿它們吞噬過的一切,夜奔數里並不稀奇。”
荊成蔭眉頭皺得死緊,“那若照如此說,熔巖現世,置之不理數月,豈不是放任一羣比妖魔獸還要變化多端的猛獸在山上?”
鳳如青奇異地看了他一眼,“這我早說過啊。”
荊成蔭一噎,確實有弟子曾提過鬼王告誡,只是連守數月,熔巖除了悄無聲息、緩慢至極地蔓延之外,並無攻擊,弟子們一時間放鬆了戒備……
“而如今熔巖獸的能力與在冥海之底時也不同,”鳳如青又朝着這些修士的頭上澆了一桶冷水,“據我觀察,熔巖腐蝕的程度提升了數倍,在冥海之底,沾染上身,頂多重傷,不至殞命。”
荊成蔭眉頭能夾死飛蟲,沉吟了片刻又問,“那若熔巖獸不主動發起攻擊,我們難道就坐以待斃?”
鳳如青搖頭,“它們早就發起攻擊了,不是一直在擴展地盤麼,不過它們也不能離開熔巖太久……”
鳳如青觀察了一下地上焦糊的土,還有碎裂的、硬幹成灰炭的熔巖獸殘屍,也皺了皺眉,又補了一句,“至少目前是這樣。”
自從天裂開始,衆人一開始的慌張過後,便忙碌着四處壓制躁動的妖魔,荊成蔭目力非常人能及,他望着遠處山巒之上鋪陳開的一片赤紅。
那片赤紅已經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兩座山巒,想到那上面跳動的、看似無害的各種游魚,竟是如此兇悍的猛獸,他心中升起濃重的憂慮。
鳳如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想了想安慰道,“熔巖大地不比極寒之淵,無法以九真伏魔陣封印。”
“說不定哪天天裂的熔巖流盡,這場災難就停止呢。”鳳如青輕飄飄道。
荊成蔭側頭看她,她又嗤笑一聲道,“這本是人間早該面對的浩劫,若當真是天要亡我們,又豈是人力能夠阻擋……”
“荊長老,我們無法阻止熔巖瀰漫,只能盡力而爲,減緩這熔巖瀰漫的速度。”
這將是人間萬物的戰爭。
荊成蔭氣悶又心緒蒼涼,鳳如青又道,“荊長老要弟子們準備迎戰吧,我們可以不坐以待斃,但需要有人去引熔巖獸攻擊。”
鳳如青說,“修真界身法再快的修者,也不能保證從熔巖之上折返,這隻有我能夠辦到。”
荊成蔭神色難言地看着鳳如青輕鬆,甚至是散漫的神色,半晌鄭重說道,“赤焱大人功德厚重,經年奔走人間,如此爲蒼生,天道自會爲大人鋪路。”
鳳如青不習慣這種恭維,也不想再和荊成蔭說什麼了。
她負責帶着妖魔族引出熔巖獸,這確實也是因爲妖魔身法詭異,相比修真界修者,更具備保全自身的本領。
而修士善於結陣合作,對戰成批的熔巖獸,也正好彌補妖魔乃至鬼族各顯身手的散沙樣打法,這樣更利於減少傷亡。
她和荊成蔭站在山坡之上,正尋思着找個什麼理由走了,太嚴肅的對話弄得她腦子都開始疼了。
幸好這時候荊豐回來了,他與荊成蔭交代了一下衆家弟子的傷勢,還有各派會派來的支援,便總算將鳳如青拉離了荊成蔭的身邊。
“小師姐,”荊豐說,“你怎麼和我爹站一塊去了……”
鳳如青“嘖”了一聲,“別提了,我與他說今夜我帶人負責引出熔巖獸,他就一直唉聲嘆氣悲憫蒼生,我也不好走。”
荊豐笑了笑,想象出鳳如青憋得多狠,不過片刻之後,他又邊整理鳳如青的長髮,邊說,“今夜我隨你一起引熔巖獸。”
鳳如青本想說她知道怎麼做,卻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麼,神色糾結至極地問荊豐,“是不是師尊要你寸步不離的護着我,不讓我受傷?”
荊豐神色滯了下,片刻後也沒有瞞着她,“嗯,師尊說你不能受傷,如今體弱。”
“體弱的是他吧!”鳳如青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她總不能跟荊豐說施子真可能懷孕了,不知道是搞了野女人還是野男人,反正肚子都讓人搞大了,這是多麼驚世駭俗的事情?
施子真穿那麼寬的袍子遮遮掩掩的,連衆仙門對戰熔巖獸這樣需要仙首坐鎮的事情都讓荊成蔭來,可見多麼見不得人。
鳳如青最終什麼也沒說,雖然她對於這件事很凌亂,但也無法確定什麼,興許是什麼修煉祕法?
她總是不相信施子真這樣的人,除了她會有人敢搞,有人想搞。
當然了,若他這是什麼修煉祕法,也未免太……獨闢蹊徑。
不過鳳如青也無暇想一些亂七八糟的,衆人劃分兩地,妖魔族都在鬼族之後,修真界衆家仙門圍在一處,各自部署。
選擇夜裏對戰,是鳳如青曾經在冥海之底多年所得的經驗。
夜間溫度低,夏季溼度也大,再者今日到夜裏一直有風,這都是能夠阻止熔巖獸脫離了熔巖之後活躍的因素。看似很細小,卻可能帶來很大的裨益。
而修真者個個五感敏銳,黑夜如白晝,加之熔巖獸通體爲熔巖凝化而成,夜間甚至比白日還要容易觀察躲避。
尤其黑夜對妖魔鬼族的作戰也有好處,沾染了邪氣的東西都是在夜間更加活躍。
入夜之後,鳳如青喫過宿深帶來的喫食,喝過凌吉帶來的鹿血酒,今日也不知爲何,這酒分外的濃郁,還帶着絲絲甜香。
鳳如青夜裏會有些四肢發涼,因此貪杯多喝了些,面頰泛上些許粉色,顯出了與素日不同的嬌憨之態。
妖魔鬼族,這在千萬年來雖然同爲妖邪,卻根本不相容的三族王者,在一個小帳篷裏面舉杯共飲,也是能夠流傳萬古的稀奇事了。
凌吉又見鳳如青酒杯空了,正要再給她倒酒,卻被宿深擋住。
宿深本來就都要氣瘋,鳳如青喝了那麼多凌吉帶來的酒,他一滴也沒喝,卻燒得心火大盛。
“今夜馬上有行動,你給姐姐灌那麼多的酒,醉酒之後四肢不靈便,熔巖之上如何危險,你是何居心!”
宿深按着凌吉的手臂隱隱壓上妖力,凌吉的手被狠狠按在桌上,手上酒壺滾落在鳳如青腳邊,醇香的酒液撒了一地。
鳳如青心疼不已,緩緩吐出了一口帶着酒香的氣息,拉住了宿深的手腕,“宿深,我若是不想醉,是不會醉的。喝些酒夜裏暖身,你這是做什麼,快鬆開。”
凌吉垂目,看着地上的酒壺一言不發。
宿深氣不過,但凌吉甚至都不跟他對視,對於他明裏暗裏的多次挑釁都不曾回應,可他每次出現在鳳如青身邊,不止一次被宿深發現他看着鳳如青的視線不對。
太過專注,和宿深每每與鳳如青交歡之後攬鏡自照,甚至是在洗漱時水池中看到的自己的神色如出一轍。
濃烈的佔有慾壓在凌吉那一副無波甚至是空靈的表情之下,鳳如青看不懂,他卻看得清楚!
只是宿深打死也不會同鳳如青說這個,因爲這個魔尊顯然並不敢將自己的心思表露半分,他絕不爲他人做嫁衣!
宿深知道再說多了便是他無理取鬧,也怨他光顧着帶些喫食,卻礙於是交戰並沒有帶酒,這混蛋竟然帶了。
宿深氣悶地鬆開了手。
凌吉慢悠悠地將手臂抬起,他的皮膚是一種冷冷的白,被宿深抓住的那一塊,這一會便通紅一片。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手臂,輕輕轉動,衣袖因爲他這動作,慢慢地朝着上頭滑去,鳳如青看了一眼,神色一凝,“你手腕之上,怎麼這麼多的傷疤?”
凌吉聞言迅速放下手,側過頭對着鳳如青勾了下脣,卻根本沒有笑意,“一些陳年舊傷而已。”
鳳如青沒有再問,她也知道他昔年遭遇,是她親手救下了他。
可是……那傷疤也不是昔年傷在頸項胸膛的傷疤,而是密密麻麻的、分佈均勻的傷在腕部,乃至整個手臂,凌吉遮蓋得太快,鳳如青只看到手肘部位全都是。
更像是誰蓄意的割開,一層層,一次次不斷的舊傷累着新傷,就如……凌.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