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轟散之後, 外面的大臣與護廷衛衝進來,氣勢洶洶地對着空雲所在的遇仙殿。
但衝進殿內之後,裏面早已經沒有了空雲的影子, 她已然身死魂消,湮滅於世間。
而結界崩散之後, 那結界之上附着的生機破碎, 也十倍反噬在了書元洲的身上。
他現如今正跪在懸雲山大陣之外,整整幾天了,一動未動。
本來只是面色灰敗, 生機逐漸斷絕, 此刻卻是驟然嘔出一口鮮血, 心中也更加的焦灼起來。
他是設界之人,遠在人界的梁景國中用來維護空雲的結界破碎了, 若不是他還能感覺到生機猶在,轉生歸一陣還在繼續着,書元洲必定會忍不住衝回宮中。
她妖丹在身, 他還爲她留了數十個草木傀儡,只要她生機未斷絕, 便一時半刻, 無人能夠敵她。
此刻書元洲並不知, 空雲自己親手挖處了妖丹, 將傀儡派去誅殺最後遺留的羅炎帝子孫元貝王一脈。
她心知自己罪孽深重, 甚至連入黃泉鬼境去等待清算罪孽業障的機會都不肯要了, 現如今已然身死魂滅。
至於轉生歸一陣還在持續不斷傳過來的生機,乃是從被她轉移了陣法的白禮身上傳來。
書元洲什麼都不知,只知道自己時間所剩不多,如今跪在這懸雲山之外, 也不是要再度取得掌門師兄的原諒。
他是有一件事,務必要同施子真說,也算是他爲懸雲山做的最後一件事。
奈何施子真正在閉關,聽聞他又來,只命門中弟子將其驅逐,根本不肯相見。
“元洲師……掌門說了,要您哪來回哪去。”
出來勸阻書元洲的弟子,乃是守焚心崖的老弟子,對於書元洲曾經也是欽佩不已,甚至一度以其爲表率。
誰知幾百年而已,曾經名動修真界的仙君,竟是落得如此地步,不僅與邪魔爲伍,還犯下如此爲天道不容的大錯。
弟子一時間並不知道如何稱呼書元洲,他心裏不願直呼名諱,畢竟是曾經欽慕的長輩。
可早在四十多年前,懸雲山便已經告知天下,濟光仙君書元洲,被其掌門師兄碎月仙尊施子真,逐出宗門,自此是生是死,是功德通天還是罪孽深重,都再與懸雲山沒有任何干係。
當時修真界轟動一時,因爲施子真雖然早在六百多年前便將這濟光仙君放逐,卻並無將其逐出師門的意思。
懸雲山護犢子是在修真界出名的,尤其是這些年,嚴重得厲害,一個不知死在何處的弟子,已經死了六百多年了,還在到處找其殘魂。
因此當時懸雲山宣佈要將書元洲逐出師門的時候,修真界便已經議論紛紛。
有好事的打聽其中因由,卻也只是打聽到了這書元洲與人族女子糾纏不清,破了道心,甚至還意圖同那女子永結爲好,最終讓掌門施子真在成婚之日,抹去畢生修爲,想不開去做那朝生暮死的凡人。
所有人都以爲施子真那等性情,必然是因此氣惱,一氣之下將其逐出師門。
可無論謠言多麼真切,都無人猜到其中隱情。
當年書元洲確實回來了,確實得到了施子真的原諒,也確實準備讓他師兄去一次人間,送他離仙道,做回凡人。
施子真雖然性情冷漠,但書元洲自小同他一起長大,知道他性情冷漠的緣由,並非是天生如此。幾番哀求,施子真還是念及同門情誼,答應了書元洲。
卻沒曾想,書元洲先行一步回到人間,那個對他大膽接近,並且屢次引他意動心馳的少女,已經不成人形,幾乎成了一具活着的腐屍。
書元洲一氣之下,直接衝殺到王宮之中,要將羅炎帝斬殺,最後卻被趕來的施子真阻止。
施子真勸他,“世人各有命數,這女子乃是天煞,羅炎帝乃是人王,氣數未盡,你若將其就地斬殺,天罰必定即刻而至。”
“她還活着,你不若用這最後時間去陪她。”施子真不忍師弟誤入歧途,但也言語到此,“處理好了,便回來吧。”
他說完之後便走了,他依舊還是那個不通情愛,冰做肌骨雪做心的仙門掌門,以爲師弟很快便會回到宗門,畢竟他同自己年歲相當,且常年在外遊蕩,應當算是看遍了人間悲歡離合,一時情迷或許難免,但不至於看不破悲歡離合,因果輪迴,徑自閉關破境去了。
沒成想一等幾年,濟光仙君書元洲並未回到宗門,施子真走了一遭人間,發現自己師弟已然一腳踏入了邪路,回不了頭了,施子真當時剛破了七境巔峯,已經能夠看透輪迴,知書元洲已然入了紅塵罪孽,因果輪迴之中,他連親手清理門戶結束這罪孽都做不到了。
他只好回到宗門,宣佈將其逐出師門。
不料四十多年過去,他竟又獨身回來,跪在山門之前,只求見上一面。
施子真本並不打算見他,卻在閉關當中,感知到了他氣數已盡,生機即刻將要斷絕。
昔日同門恩情,已然在施子真心中淡不可尋,但他尤記得師尊囑託,要他看顧師弟。
施子真並未曾看顧過他,因此出了焚心崖禁地,踏出禁地之門的那一刻,下瞬間,身形便已然出現在山門之前。
懸雲山大陣,懸雲山禁制,懸雲山弟子,無一敢阻攔施子真,他緩步走下碧雲石階,守山門的不受控制地雙膝發軟,叩拜下去。
當年的七境巔峯,如今已然再度突破爲八境中品,進境之快,令整個修真門派的老頑固咂舌。
修士到達八境修爲,幾乎是鳳毛麟角,因爲九境乃是修士巔峯,極境便能白日飛昇,尋常道法皆是如此,更何況本就相較其他道法強悍許多的無情道,八境只有曾經飛昇上界的懸雲山祖師曾經到達過,已經是等同地仙,雖不能與天地同壽,卻也已經有上萬年壽數。
此種境界世間萬物皆能爲其所用,甚至能夠干預輪迴,逆轉生死,靈壓若不刻意收斂,普通人已然無法接近,就連低境弟子,也已經因爲他周身靈壓,無法在他面前站立直視了。
他緩步邁下碧雲石階,純白的鞋履多年依舊纖塵不染,落在地上無聲無息,如清風拂過大地,身上衣袍無風自動,周身都籠着只有修者能夠看到的淡淡靈光。
有弟子實在好奇,從未見過活着的八境修士,咬牙抬起被靈壓壓彎的脊樑,想要看上一眼,卻還未等抬起頭,便覺得內府血氣翻湧,神魂都在戰慄着叫囂畏懼,連忙又低下頭。
跪在大陣之外的書元洲嘴角鮮血溢出,他早已經是強弩之末,只吊着這最後一口氣,要見施子真一面,卻在見到人時,便幾欲因爲他的強悍而被輾軋致死。
施子真自然不是刻意爲之,他雪色長袍同書元洲身上穿着的,已經狼狽至極的衣袍,其實是一種制式,卻不是一句天差地別能夠概括。
書元洲離開宗門多年,卻還是穿着懸雲山的制式的衣袍,可見他對宗門,始終念念難忘,他其實也想要回到這裏,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做他人人欽慕高高在上的濟光仙君。
但一腳入紅塵,他身在泥濘中無法自拔,到如今,已然上天無路,入地亦無門了。
施子真走出懸雲山大陣,在書元洲面前站定,見他已經痛苦地匍匐在地嘔血不止,便緩緩收斂起了靈壓,至此,那籠在靈光中看不真切的迭麗眉目,纔算露出真實豔若紅蓮又酷烈如冰的真容。
他垂眸,不帶半分悲憫地看着昔日師弟,開口聲音如萬千冰凌齊齊跌落在地,直激得人後脊酥麻,“你何至於此。”
施子真雙眸色澤淺淡如冰霧,一眼便看出了書元洲身上深重罪孽,生機因何流失至此。
只因他揹負轉生歸一陣,這陣是上古邪陣,開陣必得以人生機神魂所祭,他將此陣揹負自身,竟是要耗盡自身神魂,去換他人生機。
十丈紅塵絞盡生機,施子真當真不懂,世間情愛,若以消耗彼此而存,有何意義存在。
書元洲雙手上染滿自己嘔出的鮮血,在施子真撤去靈壓之後,終於能夠抬起頭看他一眼。
他慘笑了一下,喃喃道,“恭喜師兄再度進境。”
施子真聽了他這話卻無悲無喜,連眼睫都分毫未動,書元洲袖口抹了一把嘴角血漬,也不再多言其他,直接道,“師尊飛昇之前曾說,無情道需得自行參悟,並無捷徑。”
書元洲跪在地上,看向施子真,“師兄現如今參透了多少呢?八境向上,還可再進一步嗎?”
施子真終於有了反應,他這師弟自小聰慧,若不是始終心性難定,貪戀各界新鮮到處遊走,或許現如今依舊與他於修煉之道上並駕齊驅。
他薄脣微動,“八境之上,步步登天。”
難若登天,亦是每上升一層,能力登天。
書元洲點頭,片刻後說,“師兄,你可曾嘗試將師尊留給你的那靈囊打開過?”
施子真搖頭,書元洲嘴角血跡不斷流下,眼中也漸漸灰敗,最後說道,“師兄,你試試吧……”
他聲音斷斷續續,“我可能參透了最終道法,卻終究難以嘗試了。”
施子真垂頭看他,眼中疑惑橫生,卻也並不開口催促。
書元洲繼續道,“師兄,你記得小時候嗎,你最開始,並不是如此性……”
“師兄,”書元洲慢慢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喃喃,“師尊給我們留下了啓示,是我們……”一直沒有發現。
他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氣聲喃喃,伴着他嗓子裏面嗆出的血,“無情道,需得勘破情與欲……方能……方能得道。”
他最後眼神渙散,映着今日並不明媚的灰濛濛天氣,死去的滋味書元洲從來沒有想過,但他知道,他若死了,他的空雲就能活了。
他不能再爲她去害誰,只能將自己的命換給她。
無情道,是世間最強,亦是世間最難,最開始,它要人斷情絕愛,到後來,它又要人心懷情愛,甚至去品嚐□□,最終釋懷,方得大道。
可人有七情六慾,生來便由情感編織五感,要捨棄難,要捨棄之後再拿起難,要捨棄之後拿起,卻再放下,這世間……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書元洲最後想起那年花燈節上,抱着五彩斑斕的燈籠,對着他羞赧期待,欲言又止的少女。
他見過很多人,遇見過很多種女子,他自認爲幾百年的壽數,看遍了世間風景,他便能安心回山修煉,定然能夠超越師兄。
可許是那天的燈光太迷離,斑斕色彩下的少女心聲,他一眼便能看透,無需出口,已經明晰。
不帶魔族女子的魅惑,不帶妖族女子的奸猾,沒有修真界女修的高傲。
甚至因爲年少青澀,她甚至還未沾染上人族女子的世俗,赤烈直白,也柔軟含蓄,便那般不期而遇地敲在他沉寂已久的心頭。
也是因爲那一幕始終深刻,以至於後來書元洲在宮中找到了昔日那個少女之時,纔會那般的撕心裂肺。
她那樣哀求他救她,她不想死啊,她枯瘦如骨的手指抓着他,輕而易舉地把他拉下了地獄。
書元洲自甘墮落的地獄。
只可惜他乃是個幾百年不曾動過□□的木頭,即便是動了心,卻也從不知如何與人相愛,如何去靠近,去擁抱,甚至除了陪在空雲身邊,都說不出一句安撫的話。
他們之間隔着比天塹還深的深重罪孽,遠得他在她身邊,卻不敢伸出手,而他的昔日少女,心中只剩瀰漫着膿血的傷口,還有情愛也無法撫平的仇恨。
書元洲唯一遺憾的,便是當年看穿她心思疑問之時,未曾主動出口言明,到後來,他們卻已經不能說愛,不配談情,他唯一能夠做的,便是陪在她身側,地獄也好,天罰也罷,走這一遭罷了。
可若他不曾動心,不曾喜愛,只是愧疚又如何能束縛住一個有無數次回頭機會的人呢?
書元洲血漸漸冷了,同他的神魂一起,消弭於這罪孽深重紅塵萬丈。
施子真站在他生息已絕的屍首旁邊,垂頭看向他渙散的雙眼,那其中至死,都是無法掙脫的執拗。
他慢慢抬手,靈光順着他的手掌傾瀉而出,灑落在書元洲的身上,他的屍身便如風吹沙礫,寸寸消散。
最後轟然崩散,被靈光卷着,散落於懸雲山上。
施子真想起兩個人還小的時候,書元洲處處都要同他爭高下,但施子真卻並不討厭他的靈動,他尤記得,書元洲曾說,懸雲山花草樹木,皆有他的一份,他便是死,也要死在這裏。
昔年之言,如今模糊難以回想透徹,施子真卻知道,書元洲在瀕死之時回來,不光是想要告訴施子真他心之所悟,他是想要“回山”的。
書元洲消失之後,施子真便也在原地消失,待他消失之後,守山門的弟子,終於膝蓋痠麻地從地上爬起來了。
相互間苦笑着看了一眼,哪怕內府氣息因靈壓紛亂,眼中卻滿是對強者修爲的豔羨。
當夜,懸雲山弟子荊豐領施子真的命令,令他親自去一趟人間梁景國,去皇宮中,要他毀去耗盡書元洲神魂的轉生歸一陣,這場孽緣,到如今人已身死,也該終結了。
荊豐如今已經長大,身量甚至超越了穆良和施子真,像一個發育延後的小樹,忽然間一夜之間,就已經參天。
他當夜御劍橫跨極寒之淵,趕往人間,途中片刻不曾耽擱,昔日黏黏糊糊跟着鳳如青身後叫小師姐,要乳糕喫的小少年,如今已經出落得風骨卓然,且修爲已近六境很快便要追上他親爹老頑固荊成蔭了。
而鳳如青並不知書元洲的死,竟然引來了懸雲山上的故人,太後死去,天下大定,剩下一個沛從南,根本不足爲懼,她準備明日便去沛從南府上將小狐狸放了,本來準備今夜便去的,但……
她現在走不開。
鳳如青看着身着王袍,頭戴冕旒的白禮,坐在龍椅之上朝她招手,雙腿不爭氣地就過去了。
其他的暫且先放放吧,兩個人這些日子沒有機會親密,現如今是小別勝新婚,況且太後的事情解決了,兩個人心中都鬆懈下來,白禮因爲他母親的事情,沉鬱了一個晚上,但有鳳如青的陪伴,已經差不多好了,但心中還是難過,特別的想要跟她親近。
龍淵大殿之上燈火通明,卻一個侍女太監都沒有,全都被白禮支開,大殿的門大敞四開,下面便是龍淵石階祭天高臺,還有通天盤龍柱。
目所及之處建築宏偉壯麗,雕樑畫棟,卻一個人影都不見,仿若整個皇宮之中,只有他們兩個人。
白禮頭頂垂珠因爲仰頭看鳳如青,朝着臉頰的兩邊滑去,他面容故作肅穆,知道鳳如青這眼神是想要看什麼,便沉聲呵斥,“何方妖女,膽敢在此放肆!”
鳳如青白天看白禮祭天的時候就沒想什麼能夠見人的事情,如今坐在新君的大腿上,被白禮這一吼,頓時知道了什麼叫血脈噴張。
白禮眯眼看向鳳如青,揚起的脖頸纖瘦白皙,喉結滾動,繼續說,“你這妖女嗎,還不速速退下,待朕叫了護廷衛……啊!”
白禮突然皺眉輕呼一聲,手抓住了龍椅上的金雕龍頭,指尖摳在龍睛之上,分明是喫痛的樣子。
鳳如青有些太急躁了,她低頭親吻白禮的眉心,也疼,但又有種難言的亢奮,白天見白禮坐在龍椅之上,她就想這樣做,這是她的小公子,她的人王帝君。
是她一路伴他助他,親手扶他,親眼見他到如今地位,這種急切和興奮,跟親自喫掉自己親手花費繁雜手法做出的美味糕點的感覺一模一樣,屬實讓人血液逆流。
衆臣早朝,商議家國大事的威嚴場合,帝王登基代表天下最尊貴之地的龍淵殿上,這梁景國被百姓與羣臣認定爲天命所歸的天子,正被騎在龍椅之上,任憑他腿上懷中的邪祟爲所欲爲。
若是這一幕被人看見,該是多麼荒謬,多麼令人驚恐萬狀的一幕。
鳳如青抓着白禮後腦的冕旒珠簾,迫使他更高地揚起下顎,與自己脣舌相觸,共赴人間極樂。
待到迴盪在殿中的愛音消止,鳳如青輕輕伏在白禮肩頭眯着眼細細密密地啃食他的魂魄,他已經真正的成爲了人王,魂魄滋味相較之前美味十倍不止,但不能喫得太多,鳳如青怕影響他的氣運,因此就只是一點點地喫着嘗味道。
不過和魂魄相比,剛剛人王的另一種味道,已經深深滿足她,白禮抱着鳳如青,眼中情潮未散,盛滿了水霧波濤,那其中盪漾的小船,滿載着歡愉與甜蜜。
這樣許久,倆個人低聲細語地說着話,鳳如青聽着白禮暢想未來,靜靜地與他相依,這一路走來,其實時間並不算長,可因爲兩人心情相合,甚至很多地方都是一樣的,因此格外的和諧甜蜜。
鳳如青懶洋洋道,“陛下,我這妖女伺候得陛下可還滿意?”
鳳如青蹭了蹭白禮側臉,“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要同你說,小公子,今夜便告訴你,你莫要害怕好不好?”
白禮沒有吭聲,鳳如青動了下,突然間感覺後背一陣溼膩。
淡淡的血腥味順着吹入大殿的風送入鼻翼,鳳如青推着白禮的肩頭起身,兩個人親暱時衣衫幾乎未退,很快便整理好,鳳如青回手摸了一把肩頭,全是黏膩鮮血,再一看白禮雙眸失神,鼻下還在血流不止,頓時後頸汗毛炸立。
“白禮!”鳳如青上前扶住白禮,白禮雙眼看向鳳如青,卻沒有聚焦。
“白禮!白禮你怎麼了!”
鳳如青急急叫他,白禮似乎還有些意識,動了動脣之後,張口欲說什麼,卻一張口,便是一口濃黑的血吐出來,瞬間染紅了半敞的衣袍。
接着整個人朝着鳳如青傾倒,失去了意識。
鳳如青嚇得險些失聲,扶着他放平,探了下脈息,頓時劇烈地一哆嗦。
生息如此微弱,怎麼回事!
正待她震驚不已之時,鬼鈴響起,弓尤自虛空出現,“他人魂已失大半,無力迴天了。”
鳳如青難以置信地抱着白禮的腦袋,盯着弓尤片刻,突然厲聲問道,“怎麼回事!”
弓尤站在不遠處,只說了一句,“天意如此。”
“什麼天意,他不是人王嗎?!”鳳如青想到什麼又說,“你早就看出了是不是!”
弓尤殘忍道,“他命格本是人王,壽數也並非短命,可現在我看不到他的未來。”
鳳如青面色慘白,抱着白禮的手緊了緊,想到或許是因爲自己這邪祟與他糾纏,食他之魂,才令他失魂,簡直渾身冰冷。
她卻不肯就此放棄,她起身朝着殿後喊侍女傳太醫,腳步踉蹌。
侍女應聲而去,鳳如青卻又回到大殿,回到白禮身邊,短暫的慌亂之後,已經迅速冷靜下來,“看不到不一定沒有,你也不過是一條罪龍。”
鳳如青閉了閉眼,竭力捋順自己的思緒,想到白日之時,太後空雲的種種作爲,本就覺得詭異,當時還以爲她人之將死,卻沒成想,這個毒婦死也要拉着白禮墊背。
她斷定是空雲害了白禮,卻想不通她一直在白禮身側,太後是如何下手。
“當時你也在院中,可察覺了不妥?”鳳如青問弓尤。
弓尤本最恨人提他是罪龍之事,氣得鬼氣森森,但聞言還是冷聲道,“我既答應你護他,又怎會陽奉陰違,怕是在此之前便被太後下手。”
鳳如青腦中急轉,有什麼東西就隔着那麼一層,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頭緒,空雲到底是如何害白禮失魂……
“她能用什麼辦法害白禮,這明顯不是毒也不是邪藥,”鳳如青手探白禮脈象,幾乎要絕。
方纔還與自己纏綿,還說着要在年邁之後,將她當做女兒的人,現在幾乎氣絕,這要她如何能夠接受!
鳳如青咬緊牙起身,問弓尤,“你是鬼王,他既失魂,現他魂在何處!”
她不知自己此刻眼中紅光瀰漫,周身氣息暴虐,比鬼王還像鬼王,弓尤從沒被人如此質問過,連在上界判罪之時,那仙官也是客客氣氣。
他更從未見過鳳如青如此疾言厲色,對上她淬血般的雙眸,此刻才真真正正地意識到,她是個不知爲何物,連九真伏魔陣都誅殺不得的真邪祟。
他一時間心神被這雙紅眸所懾,幾乎是立刻回答,“忘川之下。”
鳳如青接着道,“鬼王大人,將他還給我。”
弓尤頓時冷聲,“你以爲黃泉鬼境是什麼地方!”
“且白禮之魂,並非是鬼官所勾,他也不知爲何進了忘川,就連我也無法確認他的具體所在,忘川之下不得轉生的死魂有數十萬之多,白禮進入便如細針入海,無從所獲。”
“那我便自己去帶他回來,”鳳如青看着弓尤說,“帶我去黃泉鬼境。”
弓尤氣急,“你瘋了,你親自去黃泉鬼境,數十萬死魂遊蕩不止,能夠找得到他?再說即便是帶回,他身體說不定生息已絕,無力迴天!”
“你放屁!他明明還活着!”鳳如青指着白禮,手指發顫。
這種事情旁觀之時,或許只能唏噓,但若真的落在自身,任誰也無法冷靜坦然地接受。
但是弓尤的話提醒了她,白禮如今生息太過微弱,她必須想辦法延續他的生息!
對!想到了!
空雲便是用狐族妖丹,那空雲死前,妖丹破界而飛,便是飛去的丞相府的方向!
那對狐族母子被符文鐵鎖束縛,並沒有那麼輕易能解開!
這時候太醫和侍女太監都到了,朝着白禮而去,鳳如青疾步走到大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禮,便要朝着丞相府飛掠而去——
但她被弓尤抓住了手臂,“他命數將絕,你難道要爲他逆天改命不成!”
“那妖婦和修士便是前車之鑑,天道輪迴自有定數,縱使你功德加身,天罰降下,你也會灰飛煙滅!”
弓尤不知爲何自己要如此激動,他激動得連遮面鬼氣都忘了維繫。
真容顯露,他一雙鷹目凌厲非常,懸鼻薄脣,眉目邪飛,輪廓深刻似雕刻,若不是過於蒼白看上去有些病態,是一副仿若戰神降世的英武眉目!
鳳如青卻根本未曾側目,抬手便劈在他肩頸之處,力道重若千斤,弓尤抬手格擋,手臂發麻,卻很快再度抓住了她,兩個人如今並非凡人能夠看到的狀態,在這龍淵大殿之外纏鬥起來。
殿內白禮已經被抬到了後殿,鳳如青到底只是邪祟身軀,卻沒有太多的對戰經驗,很快被弓尤抓着雙臂按在身前攬緊,防止她再下黑手,“你冷靜一些!”
鳳如青確實冷靜了,她做人之時就武力孱弱,沒想到這都做了邪祟,竟還要受制於人,心中憤恨不已,但是她唯有一點連弓尤也束手無策,便是她神魂曾同翳魔融爲一體,如今本體能夠融化遁地。
弓尤察覺懷中一空,便暗道糟糕,鳳如青隱去之前說道,“你莫忘了,我也是逆天產物!若你還想我兌現承諾,便暫時再次替我守着白禮!”
弓尤面容繃緊,終究是沒有再去追,轉身朝着殿內看了一眼,正欲邁步進入,卻見天空被一條白光撕裂,一位頗爲眼熟的白衣仙君自天邊極速飛來。
而鳳如青此刻正在風中急奔,整個人幾乎融在風中,化爲虛無,她一生都未曾跑得這麼快過。
幾乎是在逃離弓尤的轉瞬之間,便已經到了丞相府的後院。
丞相府燈火通明,哭叫連天,鳳如青卻根本無暇側目,徑直走到後院關押狐族母女的牢籠前方。
宿深看到鳳如青先是驚喜地喊,“你來了!”
接着看到她手中並無喫食,又神色如此焦急,頓時從籠中站起,甩了甩尾巴走到鳳如青身側牢籠邊上。
今夜月華大盛,宿深周身泛着淡淡白光,每一根狐狸毛都泛着飽滿的亮,美極了,若是鳳如青平日,肯定會極其歡喜地揉搓誇讚。
但今日她卻沒有將手伸入籠中去撫摸宿深,而是一雙眼直勾勾看着已經恢復了人貌,正笑吟吟看着她的狐女。
美豔兩個字放在狐女的身上再貼合不過,她不過是這樣淡笑着看來,便將妖異和引誘這兩個字演繹到極致。
可惜鳳如青對着這樣一張魅惑衆生的臉,只想知道她妖丹在何處。
她自然不會強奪,而是上前一步,用哀求的語氣,用最簡短的話,說明了她的來意和皇宮之中發生的事情。
狐女聽了之後笑起來,纖纖十指捲了下自己的長髮,靠在籠中全無被囚禁之姿,這籠子仿若只是她房中飾品。
“你那小郎君,是羅炎帝子孫,我早就要你帶着他快跑,你偏生不聽,”狐女說,“空雲那妖婦,畢生做的所有事,都是爲了報復羅炎帝,怎會放過你的小郎君,怕是早就動手了。”
鳳如青面容難看,狐女又笑,“你要奪我妖丹?”
她嬌聲入骨,“難道要走妖婦與那修士的老路?”
鳳如青搖頭,“是借,借一段時日,我要去黃泉忘川之下,將他的魂魄帶回來,帶回來,便即刻將妖丹還你。”
狐女還是笑,“你以爲我不知那忘川下的情況,等你在那底下尋到你那小郎君的魂魄,怕是要許久,人的壽命纔有多久,況且我好容易尋回了妖丹,爲何要借你?”
“你聽。”狐女說,“前院多熱鬧,沛從南的業報到了,我正歡喜着呢,你有你的小郎君要救,我也有我的負心漢要殺啊。”
鳳如青嘴脣動了幾動,卻始終沒有再說話,她確實是來借妖丹,而不是搶,狐女不借,她不可如何,抿了抿脣,想到了一個除此之外,堪稱癡心妄想的辦法。
她知道懸雲山焚心崖上,有很多上古妖獸,自然也有很多上古妖丹。
現如今她雖然面前擺着千難萬難,卻一定要全力以赴試一試,白禮那麼好,他一生艱難苦澀,好日子纔剛剛開始,不該就這麼莫名殞命。
做好打算,鳳如青伸手摸了摸一直看着她的宿深腦袋,鑽入籠中,一聲不吭地半跪在狐女身側,幫她解束妖鏈。
“我不給你妖丹,你也要救我們?”狐女似乎有些疑惑地側頭看着鳳如青。
鳳如青手上動作粗暴,這禁制上的符文繁雜,且或許是畫符文的書元洲擅長反噬陣,這上面一層層的套得很多。
若是平時,鳳如青還有耐心去想辦法拆解,但此刻她心急如焚,悶聲回了一句,“我答應了你們。”
便直接上手撕扯符文,反噬一道道地割破她的皮肉骨頭,有些甚至將她穿胸而過,她卻像不知道什麼是疼一般,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迅速將狐女的禁制解開,將鎖鏈抽離狐女的肩頭。
束妖解開的一刻,狐女的狐尾乍然展開,她站起來,張開雙臂面對月光所在之方向,周身的空氣都隨着她戰慄起來一般,而鳳如青覺得宿深的狐狸尾巴就足夠大了,比他人還大,可此刻狐女的九尾綻開,鳳如青才知道九尾狐的尾巴到底有多大。
大得你蹲在地上,它幾乎遮天蔽日。
而鳳如青也沒有工夫驚歎,只是趕緊去解宿深的束妖鎖鏈。
宿深一直看着她,從她出現開始,一雙與他母親一般無二的狐媚眼睛就沒有離開鳳如青的臉上。
將她臉上的焦急和無奈甚至是準備做什麼的決絕,都盡數收入眼中。
他小小的身體坐在地上,看着鳳如青因爲反噬符文流了一地的血滲透他雪白的狐尾。
他從剛開始跟鳳如青說了那一句話之後,就沒有再說話,一直到鳳如青終於暴力撕開了符文,將他的鎖鏈從肩頭抽出,宿深纔在傷口飛速癒合,周身顫動的間隙,一把抓住了鳳如青從他身上離開的手。
“漂亮姐姐,你很喜歡你的小郎君嗎?”宿深天真地眨着眼睛問。
鳳如青頓了頓,點頭,“喜歡。”像喜歡她自己那樣。
白禮和她實在是太像了,境遇,性情,得到和失去,甚至是戛然而止在最幸福的時候都一模一樣。
鳳如青陪着他,像是在重溫自己一路走來,無法放棄他,像無論世事如何,也不想輕易放棄的自己。
宿深小手攥緊一些,阻止鳳如青起身,他將鳳如青的手,帶到他肚子的位置,甜甜地對她說,“那姐姐你挖我的妖丹吧,我也有的,雖然還很虛弱,但給一個凡人續命,足夠了。”
狐女猛地回頭,周身氣息危險。
鳳如青一愣,宿深帶着她的手,已經陷入了自己的皮肉,徒手撕裂胸膛,面不改色。
“姐姐記得用完之後還給我啊。”宿深舔掉嘴角流下來的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