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九點,東京站。
N700系新幹線的流線型車頭靜靜地趴在站臺上,像一枚蓄勢待發的白色子彈。
車門關閉,氣密性良好的車廂瞬間隔絕了站臺嘈雜的廣播聲。
隨着列車滑出車站,窗外的景色開始加速後退。
原本棱角分明的東京鋼鐵森林,在雨幕中逐漸融化,變成了低矮的瓦房和深綠色的羣山。
林允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玻璃上被風拉長的雨痕,輕輕嘆了一口氣。
“東京是彩色的,京都是灰色的。”
方雪若坐在他對面,手裏翻着一本厚厚的日文版《京都米其林指南》。
她像是猜到了林允寧心思似的,頭也不抬地說道,“如果說東京是隻會賺錢的暴發戶,那京都就是個守着祖產、眼神陰鬱的落魄貴族。
“這裏的空氣裏飄着的不是錢味兒,是陳舊的線香和潮溼的苔蘚味。”
“聽起來就不太好對付。”
林允寧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
“是不好對付。”
方雪若合上書,“東京人講利益,你把錢拍在桌上,他們就會彎腰。京都人講‘格調”,你把錢拍在桌上,他們會覺得你弄髒了桌布。”
中午,京都祗園。
雨還在下,石板路被洗得發亮。
一行人並沒有直接去京都大學,而是先到了預定好的高級旅館“?屋”。
爲了掩人耳目,也爲了所謂的“入鄉隨俗”,方雪若給每個人都安排了一套行頭。
“上帝啊,這哪是衣服,這是刑具!"
克萊爾扶着木柱子,姿勢怪異地挪動着腳步。
她身上穿了一件黑底金魚紋樣的和服,原本是個很活潑的款式,但此刻她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我覺得我的肋骨都要斷了!這腰帶(Obi)裏是不是藏了鋼板?這些日本女人是怎麼呼吸的?”
克萊爾試圖邁開大步,結果被緊繃的下襬絆了一下,差點臉着地摔在榻榻米上。
“收着點,克萊爾。”
方雪若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她選了一身深紫色的“訪問着”,上面繡着凜冽的白梅。
長髮被一絲不苟地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清冷的女王氣場與和服的端莊嚴謹完美融合,美得像是一把藏在刀鞘裏的名刀。
她走到克萊爾面前,輕輕拍了拍那個勒得死緊的腰帶結:
“這叫‘束縛的美學”。克萊爾,你的步子邁得太大了。在京都這個地方,張揚是粗魯的,收斂纔是美。你得學着像貓一樣走路。”
“可是日本文化不是發源於華夏嗎?”
克萊爾不服氣地嘟囔,“我去華夏待了一個多月,也沒見這麼多折磨人的陳規陋習啊。這簡直是倒退!”
角落裏,程新竹和方佩妮正對着鏡子互相整理。
程新竹選了件粉色的小紋和服,顯得嬌俏可愛,正興奮地把一朵絹花別在方佩妮的頭髮上。
方佩妮紅着臉,低着頭,像個也是從畫裏走出來的古代仕女。
林允寧換好了一身深灰色的男式和服(着物),手裏拿着一把摺扇,走了出來。
相比女式的繁瑣,男裝要寬鬆得多,但這身裝扮讓他身上那種學者的書卷氣更重了,少了分東京街頭的銳利,多了分沉穩。
“行了,別抱怨了。”
林允寧用摺扇敲了敲手心,“入鄉隨俗。咱們要去拜訪的是個住在象牙塔尖上的隱士,就克萊爾平時那身行頭,怕是他連門都不給開。”
下午兩點,京都大學,吉田校區。
東亞數學界久負盛名的數理解析研究所(RIMS),並沒有想象中的宏偉。
這座紅磚建築坐落在校園深處,被百年的銀杏樹和黑松包圍着。
陰雨天裏,爬滿枯萎爬山虎的牆壁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像是一座沉默的修道院。
走廊裏光線昏暗,空氣溼冷。
偶爾能聽到粉筆觸碰黑板的篤篤聲,迴盪在空曠的穹頂下,顯得格外空靈。
所長辦公室裏,炭火煮水的咕嘟聲打破了寂靜。
森重文。
這位1990年的菲爾茲獎得主,正跪坐在茶席前,動作極其緩慢地擦拭着一隻黑樂茶碗。
“林桑,請。”
森重文將茶碗在掌心轉了三圈,將正面花紋對着客人,輕輕推到林允寧面前。
那動作慢得讓人心焦,好像他沒什麼別的事情好做,宇宙裏只剩下這一碗香茶。
“東京的茶,講究“快’與‘鮮”,要在水溫最高的時候把香氣逼出來。”
森重文的聲音很輕,帶着京都特有的軟糯語調,“但京都的茶,講究的是‘沉'與'澀。
“太急躁的人,是品不出這碗茶裏的回甘的。”
林允寧並不急,他點頭致意,雙手接過茶碗。
茶湯濃綠,表面浮着一層細密的泡沫,倒映着室內的燈光。
他沒有急着喝,而是看着茶湯裏的倒影,微微一笑:
“茶雖然有快慢之分,但水分子的結構都是一個氧兩個氫。
“森所長,無論是東京還是京都,物理定律應該是一樣的吧?”
森重文擦拭茶勺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藏在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物理定律或許一樣,但人心對定律的理解不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允寧就像是在打擂臺。
幾位資深教授輪番上陣。
他們不談具體的數學問題,而是大談黑川信重等人的“絕對數學”哲學,或者是遠岡山幾何的抽象概念。
當林允寧試圖把話題引向望月新一具體的ABC猜想證明邏輯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微笑着打斷了他:
“林桑,我知道你在西方學習數學。芝加哥大學、普林斯頓高等研究所、法國IHES......都是很了不起的地方。
“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西方的數學像是一把解剖刀,要把肌理切得清清楚楚,血管是血管,神經是神經。
“但望月教授的數學,像是這窗外的雨霧。
“你非要看清每一滴雨的軌跡,就會失去整片風景。
“你需要用心去感受那個結構。”
林允寧放下了茶碗。
京都大學給他築起來的這道牆,比想象的還要厚。
這不是技術壁壘,這是觀念的壁壘。
他們用玄學和哲學,在數學邏輯之外構建了一道“嘆息之牆”。
“各位前輩。”
林允寧坐直了身子,語氣依然謙遜,但眼神變得銳利,“我是華夏的數學家,不是西方的數學家。
“而且,在我的觀念裏,數學是普世的。
“它不應該以數學家的視角、背景、或者是所在的城市爲轉移。
“如果一個理論只有在京都的雨霧裏才能成立,那它可能不是數學,是詩歌、散文。”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森重文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沉默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林桑,你的銳氣,讓我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望月君今天沒來研究所。他在北白川的私宅等你。
“不過我要提醒你,通往那裏的路。”
“並不好走。”
不好走的路,也終有盡頭。
黃昏,北白川。
這是一片位於大文字山腳下的幽靜住宅區。
雨越下越大,竹林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允寧告別幾位同伴,獨自一人走進那間位於庭院深處的茶室。
方雪若和克萊爾她們被留在了外面的保姆車裏。
茶室很簡陋,只有四疊半大小。
角落裏堆滿了打印稿,像是這一方小天地裏的積雪。
一個穿着灰色寬鬆和服的中年男人,正背對着門口,跪坐在榻榻米上。
他身後掛着一幅字,上面寫着狂草的三個字:“宇宙際”。
望月新一。
他轉過身。
那是一張略顯圓潤的臉,戴着金屬框眼鏡,眼神空洞而深邃,像是看着另一個維度,完全沒有焦距。
即使面對這位剛剛在東京掀起風暴的“平成時代的黑船”,他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好奇或焦慮。
“林桑,請坐。”
望月新一指了指對面的坐墊,“茶就不泡了。這裏只有冷水。”
林允寧依言坐下。
他注意到,角落裏的日曆上,兩天後的日期被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他猜測,那是望月新一即將在RIMS舉行全球直播報告會的日子。
那是他向世界宣告“新數學”誕生的加冕禮。
“望月教授,久仰。”
“客套話就不必了。”
望月新一擺了擺手,聲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林桑,我讀過你的Topos論文。
“很精巧,像是一座完美的水晶宮。
“但恕我直言,在我的IUT(宇宙際泰希米勒)理論面前,它依然是三維世界的產物。”
他指了指庭院裏。
一隻麻雀正頂着雨水,艱難地飛過竹林。
“你試圖用邏輯的網去捕捉飛鳥。”
望月新一看着那隻麻雀,“但在我的'Hodge Theater' (霍奇劇場)裏,飛鳥已經變成了星辰。
“你用網去捕撈星辰,只會撈到一片虛空。
“因爲在我的宇宙裏,加法和乘法已經不再是剛性的結構,它們是可以被‘變形’的。”
林允寧看着他。
這種將數學神學化的態度,比單純的技術錯誤更難反駁。
因爲他拒絕和你站在同一個邏輯平面上對話。
“望月教授。
林允寧保持着完美的禮節,語氣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星辰也好,飛鳥也罷,終究要遵循引力。
“我也拜讀了您的論文,在您的‘推論3.12′中,那個連接兩個宇宙的‘橋”,也就是那個對數--格(log-theta-lattice)結構,似乎並沒有承重結構。
“如果不介意,我想請教,您是如何定義那個‘不確定性”的邊界的?
“如果不定義邊界,不等式的方向是如何確定的?”
這是IUT理論中最核心,也是最受爭議的痛點。
望月新一笑了。
笑得有些悲憫,像是一個看着愚鈍衆生的先知。
“林桑,你看,你還是想用尺子去丈量夢境。”
他搖了搖頭,“年輕人,那個邊界不在紙上,在心裏。
“只有徹底拋棄現有的算術幾何直覺,你才能看到那個結構。
“我的導師法爾廷斯來過,德利涅來過,陶哲軒也來過這裏。
“但他們太執着於‘同構’,太執着於‘尺子',所以他們沒看見。
“我本來寄希望於你這位來自東方的天才,但看起來........
“你......恐怕也一樣。”
望月新一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卻沒有喝,只是在手裏轉着。
端茶送客。
這是一個明顯不歡迎的信號。
“兩天後,我會向世界展示這個新宇宙的全貌。
“在那之前,林桑,請回吧。這杯茶太燙,你現在的心,端不住。
茶室裏只剩下雨打竹葉的聲音。
林允寧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看着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數學天才,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和服下襬,眼神清澈得可怕。
“望月教授,茶燙不燙,只有舌頭知道,心是不會知道的。”
他並沒有喝那杯所謂的“送客茶”,而是向着望月新一微微施禮。
“既然您認爲創造新宇宙,那我就試着......去你的那個宇宙裏走一遭。
“希望您的那個宇宙裏不僅有夢境,還有空氣。”
說完,他轉身推開紙門,走進了風雨中。
茶室外,雨更大了,甚至夾雜着細碎的雪粒。
克萊爾和方雪若不知何時從保姆車裏出來了,撐着傘,站在院門口的石燈籠旁等他。
看到林允寧出來,克萊爾趕緊把傘迎了上去。
“怎麼樣?老闆?那個戴眼鏡的怪人說了什麼?是不是被你的王霸之氣折服了?”
林允寧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紙門。
門上的燈光映出一個孤獨的剪影,那個剪影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入定的佛像。
“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上帝了。”
林允寧鑽進溫暖的車廂,接過雪若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上帝?”
克萊爾一臉懵逼。
“對,在他在自己的世界裏,他成了創世神。
“想要搞清楚他的想法,我也只能去他的世界裏看一看了。”
林允寧閉上眼睛,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輕輕敲擊着膝蓋。
要在兩天後的報告會上,弄出一個巨大轟動,光靠鬥嘴是不行的。
必須用他自己的邏輯,去搞清楚望月新一構築的那個“宇宙際泰希米勒理論”。
那個陶哲軒、法爾廷斯等人都沒能搞懂的晦澀理論。
他在腦海中喚醒了那個幽藍色的界面。
“系統,啓動模擬科研。”
【課題:解析宇宙際泰希米勒理論(IUT)的邏輯結構與循環論證節點。】
【注入模擬時長:500小時。】
意識下沉,現實世界的雨聲瞬間遠去。
他要去那個所謂的“霍奇劇場”裏,找一找那個丟失的邏輯鏈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