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紙灰撲在臉上,帶着一股未燃盡的熱氣。
林允寧衝到鐵皮桶邊,不顧一切地伸手去抓那疊正在燃燒的紙。
手指還沒碰到紙邊,一般灼痛感就逼得他縮了回去。
火焰中心泛着詭異的藍,顯然是加了煤油。
那些密密麻麻的墨水字跡在高溫下迅速捲曲,發黑,最後變成輕飄飄的灰,被山風一卷,飛進了旁邊的枯草叢裏。
“水!夏天,水!”
林允寧吼了一聲,嗓音因爲奔跑和焦急而撕裂。
沈知夏衝上來,擰開登山壺,“嘩啦”一聲澆了進去。
白煙騰起。
刺鼻的焦糊味瞬間蓋過了山間原本清冽的空氣。
林允寧顧不上燙,伸手進桶裏去撈。
撈出來的只有一團黑色的溼漿。
字跡糊成了一團,輕輕一碰就碎了。
沒了。
這一桶,或許就是關於“母題(Motives)”的終極推導。
現在它們變成了泥。
林允寧跪在泥地上,看着那一手黑灰,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塊鉛,堵得喘不上氣。
"Fous le camp!(滾開!)”
一聲暴喝在頭頂炸響。
亞歷山大?格羅滕迪克站在兩米外。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穿着一件沾滿泥土和草屑的舊工裝,膝蓋處打了補丁。
那頂破草帽下,一雙灰色的眼睛渾濁卻兇狠,像是一頭領地被侵犯的老狼。
他手裏舉着一把生鏽的鐵鍬,鏟刃對着林允寧,沒有任何猶豫地揮了下來。
“當!”
鐵鍬砸在林允寧腳邊的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
“滾出去!”
老人咆哮着,法語帶着濃重的鄉下口音,“誰讓你們進來的?滾!”
林允寧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兩步。
“格羅滕迪克先生,請您聽我說....……”
林允寧舉起雙手,試圖展示自己沒有惡意,“我是林允寧,一名數學家。我解開了您留在車票上的......”
“我不管你是誰!”
老人根本不聽,他再次舉起鐵鍬,這一次是橫掃,“這裏沒有數學家,只有種地的農民!帶着你的那些垃圾滾回城市去!別用你們的髒鞋踩我的地!”
那是絕對的敵意。
沒有任何溝通的餘地。
林允寧僵在原地,手裏還在那張皺巴巴的車票。
他設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哪怕是冷漠,哪怕是嘲諷。
但他沒想到是這種純粹的驅逐。
就像你滿懷虔誠地去朝聖,結果神明拿着掃把要把你當蒼蠅一樣拍死。
“走!馬上!”
格羅滕迪克喘着粗氣,因爲激動,他的臉漲得通紅,身體在發抖。
林允寧咬着牙,不甘心就這樣離開。
他往前邁了一步,試圖把車票遞過去:
“先生,我證明了幾何朗蘭茲猜想,關於朗蘭茲互反猜想,我也......”
“我不聽!那是魔鬼的語言!”
老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轉身就往屋裏走,“我要放狗了!”
這下徹底完了。
林允寧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溝通的橋樑斷了,甚至連地基都沒打下。
就在這時。
格羅滕迪克走到院子一角的菜地旁,那裏有一叢亂糟糟的灌木,被幾根粗壯的枯藤死死纏繞着。
老人似乎是想發泄怒氣,彎下腰,伸手去扯那根枯藤。
但他太老了,手上的關節腫大變形。
他用力扯了幾下,枯藤紋絲不動,反倒是一根尖刺扎進了他的虎口。
老人哆嗦了一下,嘴裏罵了一句髒話,但那股勁兒上來了。
他不想用工具,就想用手把這該死的藤蔓扯斷。
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一踉蹌,差點摔進泥裏。
林允寧下意識想上去扶。
一隻手比他更快。
沈知夏放下了登山包。
她沒有說話,徑直走過去,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
格羅滕迪克警惕地甩開她,眼神兇狠。
沈知夏沒理會他的抗拒。
她蹲下來,從兜裏掏出一把紅色的瑞士軍刀,熟練地撥開剪刀那一層。
“咔嚓”
枯藤斷了。
動作乾淨利落,那是常年處理運動器材練出來的準頭。
“咔嚓、咔嚓。”
幾下之後,那根勒死玫瑰的“絞索”被清理乾淨。
沈知夏收起刀,站起來,指了指那叢終於舒展開的野玫瑰,又指了指老人的手。
她從兜裏掏出一張創可貼,遞了過去。
依然沒說話。
只是笑了笑。
那個笑容沒有慾望,沒有崇拜,充滿了親和力。
就像是在路邊看到鄰居大爺提不動米袋子,順手搭了把手。
格羅滕迪克盯着那張創可貼看了很久。
那種兇狠的眼神,慢慢軟化了一點點。
他沒有接創可貼,而是哼了一聲,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東西......”
老人嘟囔了一句,“喫肥太多了,長瘋了。”
他看了一眼沈知夏,又厭惡地瞥了一眼還站在旁邊的林允寧。
“那個女娃娃,謝謝你,你可以進來喝口水。”
老人指了指屋門,然後指着林允寧,臉立刻板了起來,“你,待在外面。別讓你的氣味進我的屋子。”
說完,老人轉身進屋。
林允寧傻眼了。
"**......"
沈知夏回頭衝他眨了眨眼,做口型:等着。
林允寧站在寒風中,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把他和真理隔絕在兩個世界。
他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在院子裏轉圈。
透過滿是灰塵的毛玻璃,他能模糊地看到屋裏的情形。
壁爐裏生了火。
沈知夏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捧着一個缺口的搪瓷杯。
格羅滕迪克坐在她對面,正在土豆。
兩人似乎在聊天,但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談論高深的數學。
林允寧湊近窗戶,試圖偷聽。
哪怕只聽到一個關於“上同調”的單詞也好。
但他失望了。
“......這雨下得太久了。”
這是老人的聲音,英語中帶着濃重的法國口音,“地裏的麥子都要爛了。
“嗯,我看外面路都泥了。”
這是沈知夏的聲音,她配合着手勢,勉強用英語和他溝通。
“哼,爛了也好。”
老人拿起一個發芽的土豆,用一把鈍刀狠狠地削皮,“現在的種子不行。都是大公司賣的,看起來光鮮,種下去連蟲子都不喫。”
林允寧把耳朵貼在冷冰冰的玻璃上。
屋裏。
格羅滕迪克把削好的土豆扔進鍋裏,濺起幾滴熱水。
“你們外來人,就喜歡那些只有樣子的東西。”
老人把刀往桌上一插,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陰沉,“現在的西紅柿,又大又圓,皮厚得像橡膠,扔地上都摔不爛。爲什麼?
“因爲那是爲了運輸,爲了超市貨架好看!”
“喫到嘴裏呢?像喝白開水!”
沈知夏點點頭,咬了一口手裏的黑麪包:
“嗯,這種好喫,我媽以前在家裏也種這種西紅柿。”
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格羅滕迪克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也是那種醜醜的,皮很薄,一捏就破。但是咬一口,全是汁水,甜得發酸。”
沈知夏笑了笑,眼神裏卻透着一絲落寞,“那時候她爲了防蟲,天天去地裏捉蟲子,手都染綠了。”
“那是好西紅柿。”
老人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媽媽是個懂地的人。”
“但是現在她種不了了。”
沈知夏低下頭,看着杯子裏渾濁的咖啡,“她病了。阿爾茨海默症。
“她忘了怎麼鬆土,忘了怎麼澆水。有時候......她連我是誰都忘了。
“她的腦子就像一塊被過度開墾的地,慢慢地......荒了。”
屋裏安靜下來。
只剩下壁爐裏木柴爆裂的噼啪聲。
格羅滕迪克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孩,眼神裏的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他伸出那是滿是老繭和黑泥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從籃子裏挑了一個最小、最醜的烤土豆,推到沈知夏面前。
“地荒了,沒辦法。”
老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就像這屋子,像我。不管以前種過什麼,最後都要還給荒草。
“這就是生命。你不能強迫它。”
他拿起那個發芽的土豆,在手裏轉動。
“現在的那些......那些搞研究的,不懂這個。
“他們建大棚,用化肥,用激素!他們想證明什麼,就造什麼條件。他們想讓蘋果長成方的,就給它套個模子!
“他們以爲那是科學,那是狗屎!”
格羅滕迪克猛地站起來,走到壁爐邊,抓起一把乾土灑進火裏。
“你得看土。”
“你得問問這片土,它想長什麼。如果土是對的,麥子自己會破土而出。你不需要去‘證明”它會長出來,它不得不長出來。”
窗外。
正在貼着門偷聽的林允寧,整個人僵住了。
一道閃電在他的腦海裏劈開。
“不需要去證明它會長出來......”
“只要土壤是對的......”
他一直試圖用某種剛性的映射,去把伽羅瓦羣和自守形式強行對齊。
他在試圖給蘋果套模子!
他在試圖“建造”一座橋!
但格羅滕迪克的意思是......
不用橋。
要換土!
如果構造一個足夠廣義的“Topos(拓撲斯)”空間????也就是老人口中的“土壤”。
在這個土壤裏,數論的種子和幾何的種子,它們會自動吸取養分。
它們不相等。
但它們在根繫上,是同構的!
【系統,啓動模擬科研。】
【課題:基於Topos理論重構互反猜想的底層邏輯。】
【注入模擬時長:100小時。】
寒風凜冽的院子裏,林允寧閉上了眼睛。
【第10小時:你放棄了尋找“映射”。你開始尋找“環境”。】
【第45小時:你發現,如果引入“完美狀空間(Perfectoid Space)”作爲基底土壤,某些在歐氏空間裏無法定義的上同調,在這裏變得自然而然。】
【第88小時:靈感洞察LV.2激活!你看到了。不是A=B。而是A和B都是同一個更深層實體C在不同介質中的投影。】
【模擬結束。】
林允寧睜開眼。
他的手腳已經凍得冰涼,但胸腔裏卻像是有團火在燒。
他懂了。
這個把自己封閉在荒野裏的老人,用最樸素的農家話,道破了數學界苦苦追尋了四十年的真理。
屋裏。
格羅迪克似乎說累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櫃子旁。
那裏還堆着幾疊泛黃的紙。
老人的眼神又變得陰沉起來。他盯着那些紙,就像盯着一羣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這些東西......留着也是禍害。”
他彎下腰,抱起其中最大的一摞。
“你也喫飽了,我也還了你的人情。”
老人對沈知夏下了逐客令,“走吧。我要把這些垃圾處理掉,然後睡覺。”
他抱着紙,朝門口走來。
林允寧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一摞紙,比剛纔燒掉的還要多!如果這也燒了......
門開了。
冷風灌進去。
格羅滕迪克看到門口的林允寧,厭惡地皺起眉頭,像是看到了一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還沒滾?”
老人抱着紙,徑直走向院子裏的焚燒桶。
“等等!”
林允寧剛想衝上去,卻看到沈知夏已經擋在了老人面前。
“爺爺,外面風太大了。”
沈知夏縮了縮脖子,一副被風吹得受不了的樣子,“您腿腳不好,別折騰了。這風向不對,剛纔那煙都嗆進屋裏了。”
“必須燒掉。”
格羅滕迪克固執地抱着紙,“我的想法,不能留給魔鬼。”
“那我幫您燒。”
沈知夏伸出手,語氣誠懇又自然,“您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我和那個......那個傻大個兒,我們在路上找個避風的地方幫您燒了。”
老人警惕地眯起眼睛:
“你在騙我,你會把它賣了。”
“我從來不騙人,”
沈知夏無奈地笑了笑,指了指周圍的荒山野嶺,“而且這鬼地方連個收廢品的都沒有。
“再說了,我是看着這紙上有字兒,怕您燒不透,回頭被風吹得滿山都是,反倒把'魔鬼'散出去了。”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認真。
“我跟您保證,一定把它們燒成灰。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乾乾淨淨。”
格羅滕迪克盯着沈知夏看了很久。
那種審視的目光,像是在看透人心。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雙清澈的眼睛,和剛纔那個講媽媽種西紅柿的故事的女孩。
“你很安靜。”
老人終於鬆開了手,“不像那個男的,吵得很。”
那一摞手稿,落在了沈知夏手裏。
“處理乾淨。”
老人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別讓我再看見這些東西。”
說完,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屋裏。
“砰!”
門關上了。
門縫裏傳出老人最後一句嘟囔:
“別再來了。我的土豆不夠喫了。
院子裏恢復了死寂。
只有風聲。
沈知夏抱着那摞重達幾斤的手稿,長出了一口氣。
她回頭看了看林允寧,俏皮地眨了眨眼,做口型:
“搞定。”
林允寧看着她懷裏的那一摞紙。
最上面的一張,頁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中間畫着那個熟悉的“Topos”結構圖。
這是無價之寶。
林允寧走過去,聲音都在發抖:
“夏天,謝謝你!”
“別忘了燒掉,我答應過爺爺的。”
沈知夏把手稿遞給林允寧,狡黠一笑,“不過嘛......在燒之前,你可以先看看,記不住的話抄一遍。”
她拍了拍厚厚的手稿,“這樣,咱們既不違背承諾,也沒讓“魔鬼”留下。怎麼樣,林檸檬,我這腦子還行吧?”
林允寧看着她凍紅的鼻尖,忍不住伸手幫她拉緊了衝鋒衣的領口。
“何止還行。沈大教練簡直是絕頂聰明。”
兩人轉身,沿着來時的山路往回走。
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允寧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石屋。
煙囪裏冒着白煙。
那個老人,或許正在爐火旁打盹,夢裏只有土豆,沒有數學。
他徹底告別了數學界,不該被打擾。
但是,自己何其幸運。
接下了他手中探尋真理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