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若公寓的落地窗前,芝加哥的夜景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
林允寧手裏握着發燙的手機,屏幕那頭是春江縣的老家。
“媽,我這兒挺好的,剛纔喫了餃子,還是韭菜餡的。”
林允寧對着鏡頭笑了笑,試圖緩和母親的焦慮,接着問道,“我聽新聞說華夏南方有雪災,春江那邊雪還下麼?家裏停電沒?”
屏幕裏,蘇靜裹着厚厚的棉衣,背景裏的窗戶上結着厚厚的冰花:
“下呢,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雪,自來水管都凍裂了不少。
“不過你別擔心,老宋和子陽昨天帶着工廠的後勤隊來過,幫咱家把門窗都加固了,還送了兩箱無煙煤。子陽那孩子,真是有心。”
鏡頭晃動了一下,宋德海那張紅光滿面的臉擠了進來,旁邊還站着一臉傻笑的宋子陽。
“允寧啊!放心吧,家裏都好着呢!”
宋德海嗓門依舊洪亮,透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雖然雪大,但咱們廠子的供電那是專線,沒停!
“而且你猜怎麼着?蘋果派來的那幾個美國工程師,雖然鼻孔朝天,但本事是真硬。他們看這天氣不對,直接這就從上海調了幾輛重卡,把原材料提前運過來了,還給工人們發了什麼‘抗災津貼。咱們現在的產能,比平時還
要高兩成!”
這就是進入頂級供應鏈的好處,巨頭的抗風險能力會順着血管輸送給每一個末梢。
林允寧看着宋德海那雙長滿老繭,還出了裂口的手,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在這個萬民同慶的除夕夜,那羣老實本分的工人正守着冰冷的機器,爲他這個遠在異國的“老闆”打拼。
掛斷視頻,林允寧的目光落向電視。
央視正在轉播華夏南方雪災的畫面:
被壓塌的菜場頂棚、在火車站席地而臥的返鄉民工,還有那些滿臉冰霜卻在電塔上艱難作業的電工......
“這雪......下得太狠了。”
林允寧喃喃自語,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那是他的家鄉。
雖然他有着重生的靈魂,但身體裏流淌的是南方小城的血液。
看着那些滿身冰雪的普通人,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手裏掌握的這些所謂“高端技術”,在天災面前竟顯得如此無力。
他放下手機,轉頭看向窗外芝加哥同樣漫天的飛雪。
雪花在風中狂亂地飛舞,毫無規律可言。
納維-斯託克斯方程(Navier-Stokes equations)。
林允寧的腦海中下意識地浮現出這組描述流體運動的核心方程。
大氣也是流體,風雪也是流體。
如果能用ResNet的深度架構去學習過去一百年的氣象數據,是不是能比現在的數值預報更早,更準地預測這種極端天氣?
可惜,現在手裏沒有全球氣象的歷史大數據。
而華夏的歷史氣象數據,也不會隨便分享給他這個身在美國的大學生的。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林允寧嘆了口氣,把這個念頭暫時存進了腦海深處。
他轉頭看向方雪若,直截了當地開口:
“雪若姐,國內正在鬧雪災,咱們以公司的名義,給國內捐一筆錢吧。”
方雪若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捐50萬美元,我聯繫一下報社的記者,發個通稿。”
林允寧擺了擺手:
“算了,別聯繫媒體了,咱們也不是爲了增加曝光,低調點捐錢就是了。”
方雪若指尖輕輕劃過酒杯邊緣,露出個笑容:
“好吧,聽你的。”
兩人說話的時候,客廳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充滿了過年的熱鬧勁兒。
"Give me back!(還給我!)”
布蘭登正像只大馬猴一樣在沙發上跳來跳去,試圖搶奪程新竹手裏的電視遙控器。
“No way! (沒門!)”
程新竹雖然個子小,但靈活得像只貓,死死把遙控器護在懷裏,“我要看三立電視臺的特別節目!這是傳統!我要聽謝金燕唱閩南語歌!”
“今晚有芝加哥熊隊的橄欖球比賽!是生死戰!”布蘭登慘叫。
“你那是野蠻人的碰撞!遙控器是我的!”
程新竹一腳踹在布蘭登的小腿上。
埃琳娜?羅西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裏攥着那瓶從不離身的伏特加。
她冷眼看着這兩個加起來不到四十歲的“巨嬰”,對着林允寧聳了聳肩:
“老闆,如果你以後要造智能機器人,請千萬別參考這兩個人的腦電波。蘇聯時代的拖拉機驅動程序都比他們穩定。”
林允寧失笑。
這個平日裏孤獨得像頭獨狼的俄羅斯大姐,似乎也開始在這個充滿餃子味和吵鬧聲的屋子裏找到了歸屬感。
在另一邊的落地窗旁,氣氛則溫和得多。
佩妮捧着沈知夏遞給她的茉莉花茶,整個人深陷在懶人沙發裏。
她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看着沈知夏正在剝開一個圓滾滾的砂糖橘。
“Penny,有個事兒我真得求你。”
沈知夏把橘子分了一半遞過去,語氣裏是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懇。
“啊?求我?”
佩妮受寵若驚地接過橘子,眼鏡差點滑下來,“我......我除了算賬,什麼都不會。”
“是我們那個‘銀髮守護者”社團。”
沈知夏理了理長髮,笑眯眯地說,“你知道的,社團裏都是學體育的或者學護理的,大家出力氣行,一碰到賬目就抓瞎。上個月的活動經費報銷單亂得跟雞窩一樣,我看了兩天都沒理清楚。
“聽雪若姐說你是會計天才,能不能......哪怕週末抽兩個小時,幫我看看賬?”
方佩妮看着沈知夏那雙明亮的眼睛,愣住了。
從小到大,因爲性格孤僻,她一直是被邊緣化的那個。
即使在學校成績好,也沒人真正需要她。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種真誠的眼神看着她,說“求你幫忙”。
“我......我可以試一試。”
佩妮用力地點了點頭,臉頰因爲激動而微微泛紅,“只要把憑證給我,我很快就能理清楚。我不怕麻煩!”
“太好了!”
沈知夏笑着握了握她的手,“那你就是我們社團的財務顧問了!以後社團的盒飯你隨便挑!”
方雪若搖着手中的紅酒杯,看着窗邊那對漸漸熟絡的女孩,低聲感嘆:
“夏天這姑娘真是個天生的熱心腸,她總能看到每個人身上發光的地方。我表妹遇見了她,也算是遇見了生命裏的貴人。”
她又轉向身邊的林允寧,“允寧,你以後要是敢對夏天不好,我第一個不饒你。”
林允寧看着窗邊那個笑得明媚的女孩,笑笑沒說話,但眼神明顯溫柔了下來。
他拿過方雪若手邊的醒酒器,給她倒了一杯紅酒,又從冰箱裏拿了一罐氣泡水。
“說正事吧。”
林允寧回到雪若身邊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發,長長吐了口氣,“我聽說,霍夫曼那幫人還沒走?”
“沒走,還在半島酒店耗着呢,大概以爲我們會回心轉意。”
方雪若冷哼一聲,眼神銳利,“五千萬美金就想買斷你的未來,他想得太美了。我懶得理他們,以太動力現在的現金流很健康,即使AD-02也失敗了,我們也照樣有底氣繼續把實驗做下去。”
在方雪若看來,公司剛拿到紅杉的鉅額融資,完全有底氣獨立發展,沒必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林允寧卻搖了搖頭,放下水杯,目光變得深邃而理智。
“雪若姐,蘇州那邊傳過來消息,AD-02已經通過了細胞毒性實驗,到了這一步,我們不能再單幹了。。
“爲什麼?”
方雪若放下酒杯,不解地看向他,“我們有錢,有技術,爲什麼要分一杯羹給別人?”
“因爲時間。”
林允寧轉過頭,看着不遠處的沈知夏,聲音放低了一些,“你知道我的情況。AD-02雖然在分子層面解決了毒性問題,但要上市,必須通過三期臨牀。那是真正的鬼門關。
“幾千名受試者,跨越多個國家的多中心試驗,極其複雜的合規流程,還有FDA那漫長的審批週期......這需要龐大的全球基礎設施和政府關係網。
“這些,光有錢是買不到的,需要幾十年的積累。”
林允寧深吸一口氣,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
“我乾媽的病等不起,夏天和我也等不起。如果不藉助大藥企的成熟體系,哪怕AD-02是仙丹,等我們自己跑完流程,可能也是五年、十年後的事了。”
方雪若沉默了。
她看着林允寧堅定的側臉,明白了這位年輕CEO的選擇??
他是在用利益換速度,爲了救人。
“我明白了。”
方雪若嘆了口氣,隨即眼中精光一閃,“你想聯合研發,想搶時間,這我同意,但絕不能是楊森。”
林允寧笑了:
“當然不會是楊森,不過他們既然來了,也別讓他們白來一趟。”
雪若瞬間領會了林允寧的意思,笑着打了他肩膀一下:
“你呀,早晚得學壞......”
她當着林允寧的面,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備註是“大嘴巴哈利”。
這位是華爾街頂尖的獵頭,但也是圈子裏出了名的大喇叭。
只要告訴他一個祕密,第二天整個曼哈頓的人力資源部都會知道。
雪若撥通電話,語氣瞬間切換成了一種三分炫耀、三分無奈和四分刻意壓制的焦慮:
“喂,哈利?好久不見,你的新公寓裝修得怎麼樣了?......對了,有個私密的事諮詢一下。如果以太動力的醫藥部門接受了整體收購,員工期權池的加速行權在避稅上有什麼坑嗎?......對,是楊森,霍夫曼那個傢伙給的價格
確實很有誠意,林先生正在考慮......別外傳啊,還在保密期......”
掛斷電話,方雪若像只狡黠的貓一樣縮回沙發裏。
“好一個’拋磚引玉,”
林允寧放下水杯,衝她伸了個大拇指,“雪若姐,你真是天生的資本家。”
“這就叫二桃殺三士。”
方雪若舉起紅酒杯,對着林允寧虛晃一下,“既然要合作,咱們就讓輝瑞和默沙東都知道,楊森正準備獨吞這塊肥肉。”
醫藥圈是典型的零和博弈。
如果楊森這種以精明著稱的“鱷魚”願意花大價錢買一家剛經歷過實驗失敗的小公司,那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屍體裏藏着金子。
而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輝瑞、默沙東那些巨頭,絕對不會眼睜睜看着楊森獨吞這塊肥肉。
紐約曼哈頓。
輝瑞製藥(Pfizer) 全球戰略部的辦公室裏,暖氣有些過熱。
高級副總裁托馬斯?雷恩正一邊喫着貝果,一邊看着黑莓手機上的早報。
突然,他的助理敲門進來,神色匆匆。
“老闆,剛收到的風聲。”
助理壓低聲音,“強生旗下的楊森藥業,正在芝加哥接觸那家以太動力。據說霍夫曼親自帶隊,已經在半島酒店住了三天了。”
“以太動力?”
雷恩皺了皺眉,放下了手裏的咖啡,“我們花八百萬買了專利授權的那個初創公司?我聽說他們的藥物研發最近陷入僵局了,楊森是知道什麼消息了?”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聽說他們的大動物實驗失敗了,不過怪就怪在這裏......”
助理遞過一份簡報,“根據獵頭圈的消息,楊森開出了一個驚人的溢價,而且勢在必得,甚至已經在準備併購後的員工期權方案了。
“霍夫曼那個人您知道的,他從不買垃圾。如果他在屍體上都要咬一口,那說明……………”
“說明那根本不是屍體。”
雷恩猛地站起身,將喫了一半的貝果扔進垃圾桶。
作爲全球第一大藥企的高管,他的嗅覺比鯊魚還靈敏。
AD-01失敗了,但那個能算出AD-01的AI平臺還在!
如果楊森拿到了那個平臺,甚至已經偷偷看到了AD-02的數據......
“該死,霍夫曼這個狡猾的狐狸!”
雷恩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通了CEO辦公室的內線,聲音急促而貪婪:
“給我準備八千萬......不,一億美金的授權額度。
“馬上訂去芝加哥的機票。我要在楊森那幫人籤合同之前,把這塊肉從他們嘴裏搶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