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不到八點,芝加哥的夜色已經降臨。
沈知夏收拾好碗筷,把林允寧那臺還沒散熱的ThinkPad往桌子裏面推了推,又往他手裏塞了個保溫杯。
“行了,粥也喝了,腦門上的傷口也換過藥了。我走了,你也早點睡。”
沈知夏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換鞋。
“夏天。”
林允寧喊了她一聲。
“怎麼?這麼大了還要聽睡前故事?”
沈知夏回頭,挑了挑眉。
“路上慢點,到了發個短信。”
“知道了,?嗦。”
沈知夏拉開門,正撞見剛從健身房回來的布蘭登。
這哥們兒穿着一件緊身背心,手裏拎着蛋白粉搖搖杯,看到沈知夏從林允寧房間出來,立馬吹了個口哨。
“Yo, Summer! Leaving so early?(喲,夏天!這就走了?”
布蘭登衝屋裏擠眉弄眼,“Lin looks weak today, maybe a goodbye kiss? (林今天看着有點虛啊,要不要給他來個臨別?)”
沈知夏沒說話,抬腿對着布蘭登的小腿迎面骨就是一腳。
"Ouch!"
布蘭登這次沒躲開,誇張地抱着腿跳了起來。
“Shut up and move. (閉嘴,讓路。)”
沈知夏瀟灑地把門帶上,高馬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門關上,世界安靜了。
林允寧聽着走廊裏的腳步聲遠去,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
但他並沒有像答應的那樣去睡覺。
他坐回書桌前,重新打開了電腦。
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張還有些蒼白的臉上,把那雙眸子照得格外亮。
他點開了Arxiv的投稿界面,選擇了hep-th (高能物理-理論)板塊。
上傳PDF。
標題:Evidence for Dark Fluid: Logarithmic Correction to Holographic Entanglement Entropy and Large-Scale Structure (暗流體的證據:全息糾纏熵的對數修正與大尺度結構)。
摘要裏沒有任何謙虛的詞彙,直白地寫着:
“我們提出了一種基於離散時空拓撲的暗流體模型,並利用SDSS DR6數據驗證了重子聲學振盪中的相位偏移.....”
鼠標懸停在“Submit”按鈕上。
這一指頭下去,可能是一場鬧劇,也可能是一座豐碑。
林允寧深吸了一口氣,食指輕輕落下。
“咔噠。”
發送成功。
第二天清晨,加州時間上午七點。
陶哲軒在UCLA的辦公室裏喝完最後一口咖啡,也按下了回車鍵。
標題:《Existence and Uniqueness of Yang-Mills Flow on Complex 4-Manifolds via Complex Cobordism Operator》(基於復配邊算子的復四維流形上楊-米爾斯流的存在性與唯一性)。
作者:Yun-Ning Lin, Terence Tao
兩篇論文,像兩顆深水炸彈,一前一後沉入了學術界的深海。
最初的幾個小時,海面平靜得可怕。
直到著名的物理學博客“Not Even Wrong”(甚至都不算錯)更新了一篇文章。
博主彼得?沃伊特(Peter Woit)以一種極其辛辣的筆調寫道:
“看來那個來自芝加哥的‘天才少年'又有了新發現。
“這次他試圖告訴我們,愛因斯坦錯了,宇宙其實是一缸水?
“用所謂的拓撲去噪算法從SDSS的髒數據裏硬摳出一個信號,這聽起來像是另一種形式的‘爲了擬合而擬合’。
“現在的年輕人,數學技巧越來越花哨,物理圖像卻越來越貧乏。”
這篇博文就像是個信號彈,評論區裏瞬間湧入了一大批等着看笑話的人。
“暗流體?聽起來像是星際迷航裏的詞。”
“凝聚態物理學家教天文學家做人系列。”
然而,嘲諷聲還沒來得及形成合唱,風向突然變了。
當天下午三點。
斯隆數字化巡天(SDS)項目的官方網站和博客,毫無徵兆地置頂了一篇文章,並沒有任何複雜的文字,只放了兩張圖。
第一張,是那個充滿了“上帝手指”效應、模糊不清的原始星系分佈圖。
第二張,是經過Aether算法清洗後,那張清晰得令人窒息,如同神經網絡般鋪開的宇宙纖維結構圖。
配文只有一句話:
"Sometimes, you need to clear the dust to see the stars. We confirm the phase shift. It is real.
(有時候,你需要擦去灰塵才能看到星星。我們確認了相位偏移。它是真實的。)”
落款: Joshua Frieman, SDSS Project Scientist。
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質疑者的臉上。
彼得?沃伊特的博客評論區瞬間死寂,隨後那篇嘲諷文章被悄悄刪除了。
緊接着,更大的浪潮來了。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IAS)。
在週四下午的例行茶會上,被稱爲“當代牛頓”的愛德華?威滕(Edward Witten)正端着茶杯,被一羣博士後圍着。
有人大着膽子問他對林允寧那篇新論文的看法。
威?停下了攪拌茶匙的動作,沉吟了片刻。
“我花了一整晚推導那個復配邊算子。”
威騰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瞬間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它不僅僅是數學上的巧思。如果那個相位偏移被進一步證實,這意味着我們一直以來都在用光滑的尺子去測量一個粗糙的宇宙。
“時間太短,我沒法給出肯定的結論,但直覺告訴我林先生很可能是對的。我們要重寫的不僅僅是宇宙學常數,而是廣義相對論的熱力學基礎。”
這句話被在場的學生髮到了論壇上,不到半小時,就在物理圈引發了十級地震。
連威滕都背書了?
那個修正項......難道真的是上帝的指紋?
如果說物理界的反應是震驚,那麼數學界的反應簡直是狂熱。
哈佛大學,科學中心四樓的數學系休息室。
此時正是下午茶時間,黑板前圍滿了博士生和教授。
並沒有人在喝咖啡,所有人都盯着黑板。
一個留着長髮的博士生正在黑板上瘋狂地推演着那個“復配邊算子”。
"Look at this cancellation!(看這個對消!)”
博士生激動得粉筆都斷了,“他在虛時間軸上繞了一圈,那個該死的奇點......就這麼消失了!就像變魔術一樣!”
一位菲爾茲獎得主站在後面,端着咖啡杯,喃喃自語:
“這是手術刀。一把精準切開四維流形的手術刀。
“自從唐納森(Donaldson)之後,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麼犀利的幾何工具了。”
這是數學界五十年來,距離楊米爾斯存在性和質量間隙難題最近的一次。
而帶領他們走到這裏的,是一個還沒拿到本科學位的十九歲少年。
消息傳回大洋彼岸的華夏時,已經是兩天後的深夜。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媒體的熱情。
第二天一早,《科技日報》的頭版頭條,用加粗的黑體字印着一行標題:
《尋找宇宙幽靈的華夏少年》
文章用極盡煽情的筆觸,回顧了林允寧從春江七中躋身江東省物理集訓隊開始,到奧賽奪金,再到如今在芝加哥攪動風雲的傳奇經歷。
各大門戶網站的科技板塊更是直接炸了鍋。
一個又一個聳人聽聞的標題,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球。
“物理數學雙殺!林允寧到底何許人也?”
“華夏下一個楊振寧?細數林允寧的學術版圖。”
“驚!物理少年跨界造藥治老年癡呆?”
金陵大學物理系的辦公室裏,電話鈴聲就沒斷過。
韓至淵不得不拔了電話線,才能安靜地喝口茶。
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樹,臉上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金陵大學這顆梧桐樹,這一次是真的飛起了一隻金鳳凰。
芝加哥大學,戈登綜合科學中心。
勞拉?宋的辦公室裏,那扇平時緊閉的百葉窗今天全部拉開了,陽光灑滿了整個房間。
勞拉從櫃子深處拿出一瓶1998年的Dom Pérignon。
那是她評上終身教授那年存下的,一直沒捨得喝。
“嘭!”
軟木塞飛出,撞在天花板上,淡金色的酒液湧了出來。
“爲了暗流體。”
勞拉倒了三杯酒,把其中兩杯遞給埃米特和瑪利亞,平日裏那種嚴厲和鋒利此刻全化作了眼角笑意,“也爲了讓我們那幫高傲的同行們閉嘴。”
“爲了復配邊算子!”
一貫嚴肅的埃米特?卡特激動得滿臉通紅,作爲那篇物理論文的第二作者,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一年前,他還只是個爲了找教職發愁,對着石墨烯數據唉聲嘆氣的博士後。
而現在,他的名字和林允寧、和SDSS的主任排在一起,出現在了足以載入物理學史冊的論文上。
“寧,你的杯子。”
勞拉拿着最後一杯香檳,遞到了林允寧面前。
林允寧接了過來,卻沒有喝。
他輕輕晃了晃酒杯,看着金色的氣泡升起,然後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
“勞拉,我......我還沒到21歲。”
“啊?”勞拉一愣。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在美國,法定飲酒年齡是21歲。
林允寧才19歲,雖然早就喝過酒,但在學校這種公共場所,如果喝了這杯酒,勞拉恐怕會因爲‘向未成年人提供酒精而被起訴。
埃米特也反應了過來,笑得差點被香檳嗆到,瑪利亞更是笑得彎了腰。
“上帝啊......”
勞拉扶着額頭,笑得有些從容盡失,“我總是忘記這件事。你平時表現得太像個老教授了,搞得我總以爲你已經四十歲了。”
“我有果汁。”
林允寧從包裏掏出沈知夏給自己的保溫杯,擰開蓋子,碰了碰勞拉手裏的高腳杯,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敬物理學。”
“敬物理學。”
勞拉看着這個學生,眼神複雜。
在這個浮躁的時代,擁有這種能改寫教科書的才華,卻還能在狂喜中保持這種近乎刻板的自律和清醒。
這比他的論文更讓勞拉感到可怕。
“看來,我要做好準備了。”
勞拉抿了一口香檳,半開玩笑地說道,“以後在教科書裏讀到你的名字時,我得跟我的孫子吹牛,說這個公式是我看着他在黑板上寫出來的,雖然那時候他連啤酒都不能買。”
林允寧轉過頭,看着導師:
“勞拉,如果沒有你當初給我那個’桌面黑洞’的課題,我也不會想到去修正全息原理。這是我們共同的成果。”
“行了,別煽情了。”
勞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享受這一刻吧。這可能是你這幾年裏最輕鬆的一天了。等那幫記者反應過來,你的電話會被打爆的。”
就在這時。
“嗡??”
林允寧放在桌上的手機,真的響了。
卻不是記者,也不是陶哲軒。
屏幕上跳動着一個名字:程新竹。
林允寧放下保溫杯,拿起手機,走到窗邊接通。
“喂,新竹?”
電話那頭傳來的並不是預想中的祝賀聲。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儀器轟鳴的實驗室裏。
程新竹相當激動,聲音都在顫抖:
“允寧!你……你現在在哪?”
“在學校,怎麼了?”林允寧心頭一跳。
“快回公司!馬上!”
程新竹在那頭喊道,聲音因爲激動而破了音,“小鼠!那批接受了‘粉紅噪聲伽馬波’刺激的老年小鼠......解剖結果出來了!
“你絕對猜不到我們看到了什麼!
“那些B-澱粉樣蛋白斑塊......它們正在溶解!
“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海馬體區域的斑塊密度下降了整整30%!而且我們在顯微鏡下看到了大量被激活的小膠質細胞(Microglia),它們正圍着斑塊瘋狂吞噬!
“就像是一羣清道夫在打掃垃圾!這簡直是神蹟!”
30%的清除率。
小膠質細胞被激活。
林允寧握着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這比“完全消失”更讓他感到震撼,因爲這符合生物學的邏輯,是真實的,可復現的勝利。
窗外的陽光依然刺眼,但他卻感到一陣電流從脊椎直衝天靈蓋。
學術上的勝利,是名譽,是地位,是人類認知的邊界拓展。
但這個電話......
這個電話意味着,他們手裏握住了一把實實在在的,能把無數人從遺忘的深淵裏拉回來的鑰匙。
更意味着,楊森製藥構築的那道看似堅不可摧的商業封鎖線,即將被這道並不存在的“光”,轟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等我。”
林允寧掛斷電話,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慶祝的勞拉和埃米特。
“抱歉,各位。"
他抓起揹包,眼中閃爍着比剛纔談論宇宙時還要熾熱的光芒,“我得走了。
“比起物理學,那邊有個更大的麻煩......或者說奇蹟,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