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走了。等下雪若姐送你們回家。
林允寧寫了幾筆,猛地合上本子,揣進兜裏,轉身就往人羣外擠。
“現在?”
程新竹還在欣賞煙花,愣了一下,“倒計時剛過,路還沒通呢。”
“我有個新想法,能解決輝瑞的問題。”
林允寧頭也沒回,隨口答了一句。
“車在停車場,咱們一起走吧。”
雪若沒有任何問題,只是看了一眼林允寧那個寫着“Attention”的本子,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高跟鞋在凍硬的雪地上踩出篤篤的聲響。
這就是和聰明人合作的好處,她知道現在的林允寧不是在看風景,而是在看一座即將噴發的金礦。
沈知夏衝程新竹聳了聳肩,那是“你看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然後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程新竹雖然不明所以,但作爲“羅賓”,她本能地覺得這事兒大了,也跟在了幾人後面。
很快,方雪若租來的科爾維特跑車衝上了Lake Shore公路,在芝加哥新年的夜色中疾馳,把漫天的煙花和歡呼聲甩在身後。
......
二十分鐘後,戈登綜合科學中心。
保安大叔看着這幾個大過年不回家,反而殺氣騰騰衝進實驗室的年輕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低頭看他的便攜式電視機裏的西班牙語肥皁劇。
大樓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是兩個世界。
程新竹打着哈欠,把那件印着兔子的粉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手裏捧着一杯速溶咖啡,一臉幽怨地看着正在白板上瘋狂畫圖的林允寧。
“擺脫,允寧,新年第一天就在實驗室過,這真的吉利嗎?”
“如果你想跟着以太動力發財,這就是最吉利的事。”
林允寧沒有回頭,手裏的黑色記號筆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複雜的分子結構圖??
那是輝瑞的那個PX-117。
“新竹,你覺得人類專家看病理切片的時候,是怎麼看的?”
他突然拋出一個問題。
“啊?”
程新竹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回答,“先掃一眼整體,然後找異常點唄。比如顏色深染的細胞核,或者排列紊亂的組織結構。”
“這就對了。”
林允寧轉過身,用筆尖點着那個分子圖,“專家不會像掃描儀一樣,把切片上的幾億個像素點挨個讀一遍。他們會忽略掉99%的正常組織,只把目光聚焦在那1%的病竈’上。”
他在分子圖上隨意圈了幾個圈。
“但我們現在的Aether_StruMatch是個傻子。它把PX-117看成了一篇幾百個字的文章,從第一個碳原子讀到最後一個氫原子,對所有原子一視同仁,賦予了相同的權重。
“這叫‘平權”,在社會學上是好事,但在模式識別裏,這就是災難。
林允寧擦掉了之前的所有公式,只寫下了三個字母:
Q,K,V。
“Query(查詢),Key (鍵),Value(值)。”
他看着程新竹,眼神亮得嚇人,“我們要給神經網絡裝上一雙‘勢利眼”。讓它學會看人下菜碟,學會分配注意力。’
程新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你是說......讓它自己挑重點看?”
“對。但這在數學上很難。”
林允寧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又轉回白板,“分子不是圖片,也不是文本。它是一個圖(Graph)。原子是節點,化學鍵是邊。這東西沒有上下左右,也沒有前後順序。”
“我們要在一個非歐幾里得的拓撲結構上,定義‘注意力’。”
他說完,沒再理會程新竹,直接拉過椅子坐在電腦前。
【系統啓動。】
【知識模塊‘拓撲學’調用中......】
【模擬科研:圖神經網絡(GNN)架構重構與注意力機制融合。】
林允寧閉上了眼睛。
喧囂的實驗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白的思維空間。
無數個分子結構像懸浮在空中的星系,原子與原子之間通過看不見的化學鍵相連。
他需要構建一個數學過濾器。
當“查詢”(Q)信號掃過整個分子時,只有那些關鍵的“鍵”(Key)會產生共鳴,從而提取出真正的“值”(Value)。
這是一場數學上的外科手術。
他要切開神經網絡的黑箱,把這套複雜的注意力機制,像起搏器一樣植入進去。
接下來的兩三天,戈登中心302室成了整個芝加哥大學最安靜,也最瘋狂的地方。
林允寧進入了一種類似於禪定的狀態。
他沒有瘋狂地敲擊鍵盤,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盯着屏幕上的光標發呆,或者在草稿紙上推導着拓撲學公式。
他在模擬器之中,反覆構建一個數學上的高維空間。
在這個空間裏,每一個原子不再是孤立的點,而是一個包含了周圍環境信息的向量。
它們通過那套看不見的“注意力機制”,在數百萬次的迭代中,不斷地交換信息,重新定義彼此的重要性。
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要知道,在2007年初,連Geoffrey Hinton那篇關於深度置信網絡的開山之作都纔剛剛發表,谷歌的Transformer模型還要等十年纔會問世。
林允寧現在做的,是用2007年簡陋的硬件和軟件工具,強行在算力的荒原上,手搓一顆來自未來的核彈。
第二天中午,布蘭登回宿舍沒看見人,順路買了幾個三明治帶到了實驗室。
一進門,他就被那滿牆的數學公式嚇了一跳。
“這是什麼?”
布蘭登指着白板上一組複雜的矩陣運算,表情像是在看外星文字,“這是某種召喚惡魔的咒語嗎?”
“差不多吧。”
程新竹頂着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正趴在桌子上補覺,聽到聲音抬起頭,有氣無力地說,“他在教電腦怎麼像上帝一樣思考。”
林允寧接過布蘭登手裏的三明治,三兩口吞了下去,連味道都沒嚐出來,就又轉回了身。
“謝了。別關門,我需要點冷風,清醒一下。”
第三天凌晨四點。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風雪拍打玻璃的聲音。
林允寧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最後一行代碼??那個關於多頭注意力機制(Multi-head Attention)的梯度反向傳播函數,終於寫完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汁水,連視線都有點模糊。
“新竹。”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一直在一旁陪着熬夜、順便幫他檢查數據格式的程新竹猛地驚醒,差點把筆記本電腦推到地上。
“好了?!”
“編譯通過了。”
林允寧按下回車鍵,啓動了新的模型。
沒有再用那七億個分子的數據庫去預訓練??那個“字典”早就印在模型的腦子裏了。
他直接加載了輝瑞提供的那個導致心臟毒性的罪魁禍首???-PX-117分子的結構數據。
“看這邊。”
林允寧指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片漆黑的背景。
一個由綠色線條和藍色圓點組成的PX-117分子三維模型,正緩緩旋轉着。
起初,它看起來平平無奇,沒有任何變化。
隨着後臺的GPU開始瘋狂咆哮,那個新加入的“注意力層”開始工作。
它開始計算每一個原子對“hERG毒性”這一結果的貢獻度。
一秒,兩秒,三秒。
屏幕上的分子模型發生了變化。
原本均勻的冷色調開始消退。
在分子的側鏈末端,那個原本不起眼的叔胺基團周圍,突然亮起了一抹淡淡的熒光。
緊接着,熒光越來越亮,顏色從冷藍變成了暖黃,最後變成了刺眼的鮮紅!
就像是上帝拿着一支紅色的熒光筆,在那個複雜的迷宮裏,毫不猶豫地圈出了唯一的出口。
那團紅色的光暈,死死地籠罩在叔胺基團和旁邊的一個苯環之間????正是它們形成的特定空間構型,像一把鑰匙,卡死了心臟的hERG通道。
“我的天......”
程新竹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倒映着屏幕上那團詭異而美麗的紅光。
“......這是那個叔胺基團(Tertiary Amine)!”
她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從腦海裏調出藥理學知識,“等等......我想起來了!叔胺基團在生理pH值下會帶正電荷,而hERG通道的孔道裏有幾個關鍵的芳香族殘基!陽離子-相互作用!”
她猛地轉頭看向林允寧,眼神裏全是驚恐和狂喜交織的神色。
“它看見了!允寧,它真的看見了!”
“它不僅看見了,它還把兇手這根手指頭給按住了。”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個紅得發亮的區域,嘴角終於揚起了一絲疲憊但得意的笑容。
那是AI的視線。
那是上帝在這個複雜的化學迷宮裏,投下的第一束追光。
從此以後,黑箱被打破了。
“給方雪若打電話。’
林允寧閉上眼睛,輕聲說道,“告訴她,可以去找輝瑞收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