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特那句絕望的比喻,像一盆液氮,瞬間澆滅了會議室裏剛剛燃起的熱情。
瑪利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斯賓塞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發達的肱二頭肌,彷彿想用蠻力去對抗這個殘酷的物理現實。
“這不代表理論是錯的。”
埃米特補充了一句,語氣倒是很平靜,沒有絲毫嘲諷的意思,“這只是一個事實陳述。我們的文明水平,暫時還造不出能驗證這個理論的尺子。”
勞拉?宋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她打破了這片死寂。
“好了,各位,”
她敲了敲桌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飯要一口一口喫,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們今天得到了一個漂亮的理論模型,和一個暫時無法驗證的預言。這不是失敗,這叫科研。”
她看向林允寧,眼神裏帶着鼓勵:“寧,別灰心。接下來幾周,你先不用急着往下推,把所有的推導過程整理成文檔,我們再仔細檢查一遍有沒有可以簡化的地方。”
會議結束,衆人默默散去,連平時最活躍的瑪利亞都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林允寧倒沒什麼特別的情緒。
他知道埃米特說的是對的。
這就像牛頓在十七世紀就推導出了逃逸速度的公式,但人類真正造出能飛出地球的火箭,卻是在三百年後。
理論的誕生,總是會寂寞地走在技術前面。
他回到宿舍,布蘭登正戴着耳機,用SketchUp軟件專注地構建着聖家族大教堂那扭曲複雜的穹頂。
看到林允寧回來,他摘下耳機,獻寶似的把屏幕轉過來。
“嘿,寧,你看我這個懸鏈拱模型,參數調得怎麼樣?”
林允寧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牀頭的諾基亞手機就跟瘋了似的震動起來。
是程新竹。
“允寧!明晚感恩節!來我家!喫大餐!”
電話一接通,那頭就傳來一陣語速快得像加特林機槍的嚷嚷,背景裏還夾雜着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抽油煙機的轟鳴。
“我烤了火雞!超大的那種!還做了臺灣特色的鳳梨酥和芋圓!你必須來!”
林允寧揉了揉太陽穴,這兩天高強度的思考讓他有些疲憊。
“我就不......”
“你必須來!”
程新竹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你再不曬曬太陽見見活人,我就要懷疑你是不是在實驗室裏進行光合作用了!把方雪若姐姐也叫上,還有你那個朋友沈知夏,人多熱鬧!”
電話被“啪”的一聲掛斷了。
林允寧還沒回過神,一旁的布蘭登已經湊了過來,臉上帶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
“嘿,寧,我剛纔好像聽到......派對?”
“一個朋友家的感恩節小聚會。”
“那個......我能一起去嗎?”
布蘭登撓了撓頭,“我跟我爸吵了一架,他已經停了我的信用卡。所以我今年不回家了。”
看着這位暫時“無家可歸”的富二代,林允寧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行吧,那你收拾一下。”
他給沈知夏和方雪若各發了條短信,約好在程新竹公寓樓下見。
第二天傍晚,三人站在一棟紅磚公寓樓前。
沈知夏看到布蘭登,挑了挑眉,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允寧:
“行啊,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這交際圈都擴展到金髮碧眼了?”
“室友。”林允寧言簡意賅。
門鈴剛按,門就從裏面猛地拉開。
開門的是程新竹,她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粉色衛衣,腰上繫着一條沾滿面粉的圍裙,頭髮亂糟糟地用一根筷子盤着,像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炊事兵。
她看到沈知夏的瞬間,眼睛一亮,兩個同樣充滿活力的女孩彷彿遇到了同類。
“哇!你就是夏天吧?我常允寧說過你!你好高啊!是練體育的嗎?”
“嗯,練跨欄的。”
沈知夏也笑着打量着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嬌小女生,“你就是那個十四歲上大學的醫學天才?”
“嘿嘿,都是虛名!”
程新竹熱情地把三人迎進去。
程新竹的公寓不大,但佈置得異常溫馨。牆上貼着人體神經元的藝術海報,沙發上扔着幾個細胞器形狀的抱枕,書架上塞滿了厚厚的醫學專著,旁邊還擺着一架雅馬哈的電鋼琴。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氣味。
像是烤焦的香料、過度發酵的甜味和某種化學試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噹噹噹當!”
程新竹像獻寶一樣,拉開烤箱的門,“看我的美式脆皮烤火雞!”
三人湊過去一看,都沉默了。
烤箱裏那隻巨大的火雞,外皮已經呈現出一種類似活性炭的深黑色,但用叉子戳一下,從裂口滲出的汁水裏,還帶着明顯的血絲。
“這是......”
沈知夏斟酌着用詞,“外焦裏嫩?”
“這叫美拉德反應和焦糖化反應的非均勻熱傳導!”
程新竹一臉得意地解釋着她的“科學烹飪法”,“我自制了料理配方,先用高濃度的鹽水和香料浸泡了48小時,讓蛋白質充分水解,然後用250攝氏度的高溫先烤20分鐘,鎖住表皮,再轉150度慢烤.....”
“等等,你沒看菜譜嗎?”
林允寧打斷了她的施法。
“菜譜是給凡人看的!”
程新竹一挺胸,“我們科學家,要敢於探索和創新!”
她又興沖沖地從冰箱裏端出一盤顏色詭異的甜點:
“再嚐嚐我做的這個,珍珠奶茶意式奶凍!我把木薯澱粉和吉利丁粉用黃金比例混合,理論上它應該兼具Q彈和絲滑兩種口感......”
布蘭登勇敢地舀了一句放進嘴裏,嚼了兩下,表情變得異常痛苦,最後還是艱難地嚥了下去。
“怎麼樣怎麼樣?”
程新竹滿眼期待。
布蘭登的評價很委婉,“口感......很有嚼勁,像是在喫一塊......呃,加了糖的輪胎。”
就在廚房陷入一片沉寂之時,門鈴響了。
林允寧去開門,門口站着方雪若。
後面還跟着一個穿得像嘻哈歌手,戴着棒球帽和粗金鍊子的小青年。
正是史天樂。
他一進來,就給了林允寧一個熊抱。
“寧神!想死我了!”
他嚷嚷道,“我聽雪若說你來了美國,在芝加哥混得風生水起,就想着過來看看。
“怎麼樣,看了我給你發的WCG魔獸爭霸決賽視頻了麼?李雲峯那小子,決賽三比零幹掉了荷蘭獸王!拿了冠軍!我要是把你弄過去,冠軍肯定是你的!”
林允寧拍了拍他的背,感覺有些喘不上氣來,便毫不客氣地將他推開。
“戰隊搞得不錯。”
方雪若則依舊是一身幹練的職業裝,她禮貌地和衆人打了招呼,然後把目光投向了廚房那隻黑色的不明飛行物,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是......感恩節大餐?”
“是啊是啊!”
程新竹試圖挽回局面,“雖然賣相不好,但味道......”
她話沒說完,自己嚐了一口奶凍,小臉瞬間垮了下來,默默地把那盤東西推到了桌子最角落。
感恩節的聚餐,在開始前就宣告失敗。
衆人面面相覷,陷入了食物危機。
感恩節當天,全海德公園除了急診室和消防站,大概找不出一扇還開着門的店鋪。
“要不......我們叫個披薩?”
布蘭登拿出手機,翻了半天,連着打了好幾個飯店的電話,卻發現都是無人接聽。
“完蛋了,”
程新竹抱着一個線粒體抱枕,整個人縮在沙發裏,自暴自棄地說,“我的第一次感恩節派對,就要以大家集體餓肚子收場了......”
“急什麼。”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史天樂,慢悠悠地從兜裏掏出一部金燦燦的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老王嗎?.......對,是我。你現在去一趟中國城,給我弄點新鮮的羊肉片,要手切的,再來點頂級的雪花肥牛......海鮮也來點,基圍蝦、扇貝......對,銅鍋和木炭也帶一套過來......地址?我發你手機上。一小時內送到。”
電話掛斷,他衝着目瞪口呆的衆人攤了攤手,一臉輕鬆。
“搞定。咱們今天按我們老的喫法??銅鍋涮肉。”
半小時後,一個穿着西裝,戴着白手套的司機,拎着大大小小的保溫箱,像變魔術一樣,把程新竹家小小的餐桌,變成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火鍋店。
從頂級的內蒙羔羊肉,到日本空運來的A5和牛,再到還活蹦亂跳的波士頓龍蝦,一應俱全。
連麻醬和韭菜花都準備了兩種不同的牌子。
“我去......”
布蘭登看着那盤雪花紋理的和牛,眼睛都直了,“哥們兒,你家是開礦的嗎?”
“差不多吧,也做點礦業生意。”
史天樂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
食物的危機被最簡單粗暴的“鈔能力”解決了。
一羣本該喫着火雞和南瓜派的年輕人,圍着一個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的銅鍋,喫起了最地道的北方涮肉。
氣氛終於熱烈起來。
“嘿,布蘭登,看好了,”
史天樂用一種傳授獨門絕技的語氣,夾起一片羊肉,在滾開的清湯裏涮了三秒,肉片剛變色就撈了出來,“看見沒?這叫秒涮,喫的就是個嫩。”
布蘭登有樣學樣,結果筷子沒拿穩,肉掉進了鍋裏,等他手忙腳亂地撈起來時,已經煮老了。
沈知夏用筷子夾着一片羊肉,在滾開的湯裏七上八下地一涮,蘸上麻醬,喫得眉開眼笑。
程新竹徹底忘了自己失敗的廚藝,正跟史天樂爭論着到底是先涮肉還是先涮菜,兩人一個堅持“肉湯涮菜才香”,一個堅持“先菜後肉湯才清”,誰也說服不了誰。
雪若則安靜地幫大家把各種蔬菜下到鍋裏,偶爾和布蘭登聊幾句關於紐約和芝加哥建築風格的話題,言談間不經意地就摸清了他父親在高盛的職位和家族產業的構成。
林允寧坐在角落,慢慢地喫着。
他看着眼前這幅熱鬧的景象,看着銅鍋裏翻騰的湯和不斷變化的食材,看着玻璃窗上被熱氣氤氳出的水霧,腦子裏那根緊繃了一個月的弦,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這口鍋,就像一個混亂的、無序的熱力學系統。
但在這片混亂之中,似乎又有一種奇妙的秩序。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薄薄的牛肉,放進滾開的湯裏。
肉片在高溫下迅速蜷曲,從鮮紅色變成了褐色,蛋白質的結構在混亂的熱運動中發生了不可逆的改變。
熵增。
林允寧的腦子裏,忽然沒來由地冒出了這個詞。
整個宇宙,不也就是這麼一口不斷增的鍋嗎?
他看着鍋裏那些因爲沸騰而不斷碰撞、融合、分離的食材和氣泡,眼神慢慢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之前所有的理論,都建立在信息守恆、能量守恆的完美模型上,試圖在一個封閉的,可逆的系統裏尋找答案。
可現實世界不是這樣的。
現實世界充滿了摩擦、耗散和不可逆的過程。就像這片在湯裏煮老的牛肉,它再也回不到最初鮮嫩的狀態。
熱力學第二定律。
一個全新的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腦中破土而出。
如果“信息幾何學”的底層邏輯,不是優雅的幺正演化,而是粗暴的,不可逆的,永遠指向混亂的熵增原理呢?
如果信息流的“方向”,從一開始就被熱力學第二定律鎖死了呢?
他看着鍋裏翻滾的泡沫,彷彿看到的不再是食物,而是宇宙演化的洪流。
那個困擾他數週的、關於信息流形度規的問題,似乎有了一個全新的、更底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