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允寧接過那個薄薄的文件夾,入手卻感覺沉甸甸的。
封面上“奇點計劃”那幾個字,像是帶着某種魔力,讓人眼神不願離開。
“謝謝您,勞拉。”
他沒有客套。
“別急着謝我,”
勞拉?宋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這個項目,理論上很美,但怎麼把它從紙上搬到實驗室裏,沒人知道。
“埃米特做了一年,覺得太過手放棄了。他跟我說,這並不適合他。
“他是個頂級的‘工匠”,能按照圖紙去製造世界上最精密的鐘表,但這個計劃,卻是要從一片空地上,蓋起整棟大樓。”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
“現在,根本就沒有圖紙。我需要一個建築師,說說你的想法吧。”
“我有個初步的想法。”
林允寧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他走到勞拉辦公室那塊巨大的玻璃白板前,拿起一支筆。
勞拉?宋靠在椅背上,做了個“請講”的手勢,眼神裏帶着考量。
“用二維凝聚態體系去模擬一個三維加一維時空的邊界,最大的問題是自由度不匹配。”
林允寧的思路很清晰,“黑洞視界,在理論上是一個完美的球對稱面,但二維材料的晶格對稱性要低得多。這會引入很多不必要的複雜性。”
他頓了頓,直接給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們可以不用雙層石墨烯,改用魔角扭轉三層石墨烯。”
勞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兩層用來構建你說的強關聯電子體系,模擬視界本身的動力學。
“最上面一層,不施加扭轉,讓它和下面兩層弱耦合。我們可以把它當作一個‘探測器”。'
他看着勞拉,將自己這些天來思考的結果講了出來。
“當下面兩層模擬的‘黑洞’開始蒸發,產生霍金輻射時,那些輻射出的準粒子會隧穿到最上面的探測層,被我們捕捉到。
“這樣,我們就能直接測量‘霍金輻射’的能譜和糾纏熵。這比去分析整個體系的熵要乾淨得多。”
這個設計,將一個極其抽象的理論問題,轉化成了一個可以被具體測量的實驗方案。
勞-拉?宋點了點頭,的眼神徹底變了。
她原以爲林允寧還需要幾周甚至幾個月的時間來消化這個課題,沒想到分開才這麼幾天,他就給出了一個比她最初構想更巧妙,更可行的方案。
“這個項目的意義,你應該很清楚。”
勞拉說,“量子力學認爲信息守恆,廣義相對論則認爲黑洞蒸發會徹底抹除信息。這是現代物理學最深刻的矛盾之一。
“如果我們能在實驗室裏,用一個可控的系統,哪怕只是定性地重現這個過程,看清楚信息到底去了哪裏......
“這將是裏程碑式的工作。”
“我明白。”
林允寧點頭,“勞拉,我甚至覺得可以走得更遠。
“如果這第一步成功了,下一步,我們可以嘗試主動調控探測層和下面兩層的耦合強度,看看能不能把‘掉”進去的信息,再'拉出來。
這個想法,已經超出了“模擬”,進入了“操控”的範疇。
勞拉?宋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最終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很好,林。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你的物理直覺相當了不起,已經想到了我沒想到的地方。”
她站起身,“放手去做。記住,科研不是單打獨鬥,埃米特和瑪利亞都是你最可靠的隊友,包括組裏其他人,都有各自擅長的靈獄。
“你需要什麼資源,直接跟我說。”
一週很快過去。
在等待醫學院計算集羣結果的時間裏,林允寧一點也沒有閒着。
白天,他在物理系實驗室,和埃米特、瑪利亞在白板前爭論着非阿貝爾幾何相位的理論細節,偶爾還要被兩人拉去嚐嚐街角那家味道奇怪的熱狗。
晚上,他回到I-House,關起門來啃着Wald寫的《廣義相對論》和Chandrasekhar撰寫的《黑洞的數學理論》,爲建造“桌面黑洞”補充着理論基礎。
這一天傍晚,他的諾基亞手機響了。
是程新竹。
“林!出結果了!速來哈欽森食堂!”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焦急。
哈欽森公共食堂是芝大最古老的食堂之一,有着高聳的拱頂和彩色玻璃窗,看起來像霍格沃茨的大廳。
林允寧找到程新竹時,她正坐在一張長條木桌旁,面前擺着一臺打開的MacBook,眉頭緊鎖,不停地用吸管攪着杯子裏的可樂。
“你看這個。”她把電腦轉向林允寧。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計算日誌。
[Step 10,000,000] Energy:-213.7 kcal/mol. Conformation State: Local_Minimum_489
[Step 30,000,000] Energy:-213.9 kcal/mol. Conformation State: Local_Minimum_489
“看到了嗎?”
程新竹指着屏幕,一臉沮喪,“我們的計劃,迷路了。”
林允寧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遍歷性災難。"
他說。
“對!”
程新竹抓了抓自己的麻花辮,“蛋白質構象空間的可能性,比宇宙裏的原子還多。
“我們的模擬跑了整整一個星期,燒掉了十幾萬個CPU小時,結果它就像一隻無頭蒼蠅,在一個毫無意義的局部能量坑裏打轉。
“距離最終那個錯誤摺疊的終點,還差十萬八千裏。!”
她指着屏幕上一張蛋白質的動態演化圖,那團由幾百個原子構成的分子鏈,在模擬的水盒子環境中毫無目的地扭動,伸展,像一團煮爛的麪條。
就在這時,程新竹口袋裏的摩托羅拉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微一變,對林允寧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接起了電話。
“......是的,格林伯格教授......嗯,我正在和林同學討論......什麼?”
她的聲音猛地拔高,隨即又迅速壓了下去,帶着難以置信的語氣。
“......可是教授,這個思路......不,我們不是在浪費資源…………….我明白了。”
幾句簡短的對話後,她掛掉了電話,呆呆地看着桌面,一言不發。
“怎麼了?”
林允寧問。
“我老闆,他知道了我們用計算集羣跑分子動力學的事。’
程新竹的聲音悶悶的,“他讓我們立刻停止。
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他說,在缺乏明確生物學假設的情況下,這種純粹的計算嘗試,是對寶貴科研資源的巨大浪費。”
她模仿着格林伯格教授那種不帶感情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臉上滿是自嘲和不甘。
“他讓我們立刻中止計算任務,暫時也不要再使用醫學院計算中心的任何資源,專注於有清晰實驗目標的課題。’
食堂裏人聲鼎沸,學生們端着餐盤來來往往,討論着課程和派對。
但在這張小小的木桌旁,空氣彷彿凝固了。
後援被切斷了。
這種級別的模擬,沒有大型計算集羣的支持,就等於被判了死刑。